第85章 不客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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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江大學計算機系一班的第一次班會,結束得比預想中要快。

  輔導員站在講台上,手裡捏著那張輕飄飄的新生名單,視線在第一排那個穿著白T恤的男生身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入學成績全系第一。

  再加上這張只要往那裡一站,就能讓整個教室的女生頻頻回頭、甚至連窗外路過的學姐都要放慢腳步的臉。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做出了一個極其草率卻又無比英明的決定:「那個,蘇唐是吧。」

  蘇唐愣了一下:「是。」

  輔導員指了指他:「以後你就是一班的班長了。」

  沒有競選演講,沒有才藝展示,甚至沒有民主投票。

  蘇唐剛站起來準備自我介紹,屁股還沒坐熱,肩上就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副擔子。

  全班鴉雀無聲。

  緊接著,掌聲雷動。

  尤其是女生那邊,甚至有人因為太激動而拍紅了手掌。

  在這個看臉的世界裡,好感往往來得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九月的南江,秋老虎依舊兇猛。

  迷彩服成了校園裡最獨特的風景線。

  操場上,口號聲震天響。

  「一二一!」

  教官的哨聲尖銳刺耳。

  蘇唐作為班長,站在方陣的最前列。

  烈日當頭,汗水順著他清晰的下巴滑落,滴進迷彩服的領口。

  即使是這種最考驗顏值的死亡迷彩,穿在他身上,也硬生生穿出了一種偶像劇的質感。

  而在這個荷爾蒙躁動的方陣里,一位名叫江月的女生也迅速脫穎而出。

  她是蘇唐班裡的文藝委員。

  性格好相處,長相大氣,據說家境也比較優渥,是個很有親和力的女生。

  短短三天,她就憑藉著一手得體的社交,成為了公認的新生系花。

  休息哨聲一響。

  方陣瞬間鬆散下來,哀嚎聲一片。

  男生們毫無形象的癱坐在地上,女生們則忙著補防曬、喝水。

  江月拿著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大大方方的走向坐在樹蔭下的蘇唐。

  「班長。」

  她遞過水,笑容很自然:「迎新晚會的節目,我們是不是該商量一下?」

  公事公辦,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

  蘇唐正在擰自己的保溫杯。

  聽到聲音,他抬起頭,視線在江月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落回了她手裡的礦泉水上。

  「迎新晚會的事,你在班委群里發個方案就行,我這邊沒有意見。」

  蘇唐舉了舉手裡的保溫杯,語氣禮貌:「至於水,我有帶,謝謝。」

  江月看著他手裡那個畫著海綿寶寶的巨大水壺,愣了好一會兒。

  「我想讓班長你單獨出一個節目,起到帶頭作用…」

  她試圖爭取:「畢竟你條件這麼好,肯定能拿第一名...」

  「抱歉,我可能...五音不全。」

  蘇唐打斷了她:「去了也是添亂,你們定好時間,發群里就行。」

  說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轉身走向了另一邊的男生堆。

  「老蘇!來開黑!」

  「來了。」

  剛才還冷若冰霜的班長,瞬間切換了畫風。

  隔壁寢室胖子熟練的摟過他的肩膀,笑得一臉燦爛:「誰評分最低,中午請客喝可樂。」

  蘇唐眯著眼睛笑:「可以。」

  一群男生勾肩搭背,笑罵聲傳出老遠。

  留在原地的江月,捏著那瓶冰鎮的礦泉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從小到大,她還是第一次在男生面前碰這麼硬的釘子。

  這個蘇唐,是木頭嗎?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整個計算機系、包括其他的系的女生,都發現了一個很離譜的事實。


  這位新晉的系草班長,簡直就是一座移動的冰山。

  而且還是那種自帶敵我識別系統的智能冰山。

  當男生接近他的時候,他是班級里的好班長。

  休息間隙,男生找他打球、開黑、借筆記,甚至只是單純的湊過去瞎扯淡。

  蘇唐來者不拒。

  他能跟隔壁寢室的東北兄弟勾肩搭背去食堂搶雞腿,也能跟上鋪的宅男討論最新的遊戲。

  笑起來的時候眉眼舒展,親和力拉滿,完全沒有半點架子。

  這幾天,男生宿舍里對這位班長的評價出奇的一致:

  蘇唐這小子能處。

  可一旦性別切換成女。

  他就像是觸發了某種機制和底層代碼。

  禮貌,客氣,疏離。

  就連江月這位公認的系花,在碰了幾次軟釘子後,笑容都變得有些勉強。

  她試圖用工作拉近距離,試圖用共同話題切入,甚至試圖展示自己的優秀與魅力。

  但蘇唐就像是一塊溫潤卻堅硬的玉石。

  看著光澤誘人,摸上去卻是一片冰涼。

  他對所有異性都一視同仁的保持著那個名為同學的安全距離,絕對不多走一步。

  簡直能稱為油鹽不進。

  就在全班女生都在為這座冰山感到絕望的時候,操場邊出現了一道奇特的風景線。

  那是軍訓的第三天。

  烈日當空,空氣都被烤得扭曲。

  而在操場的樹蔭下,出現了一個女生。

  那是個穿著鵝黃色長裙的女生,頭上戴著一頂誇張的寬檐草帽,懷裡抱著一塊巨大的畫板。

  她也不嫌棄,就那麼毫無形象的蹲在草叢邊,手裡的畫筆在紙上飛快的遊走。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那張未施粉黛的臉蛋精緻得像個瓷娃娃。

  尤其是那雙專注的大眼睛,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整片藍天。

  那副呆萌又漂亮的樣子,甚至比軍訓方陣還要吸睛。

  不少路過的新生都在偷偷拍照,論壇上甚至有了最美寫生學姐的詞條。

  「那是誰?好漂亮!」

  「是美院那邊的學姐嗎?」

  但大家很快發現。

  這位女神的畫筆,似乎只圍著一個人轉。

  休息哨聲再次吹響。

  方陣解散。

  蘇唐幾乎是哨聲響起的瞬間,就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從包里掏出一把遮陽傘,又抓起兩瓶水,甚至還沒忘帶上一包濕紙巾。

  然後,在全班同學目瞪口呆的注視下。

  他像個盡職盡責的老媽子一樣,沖向了樹蔭下。

  「嘩啦。」

  遮陽傘撐開。

  一片陰影精準的籠罩住了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

  「小鹿姐姐。」

  蘇唐蹲下身,眉頭皺得死緊:「這麼大的太陽,你怎麼蹲這兒了?中暑了怎麼辦?」

  白鹿從畫板後抬起頭。

  那張被熱氣蒸得粉撲撲的小臉上,沾著一點鉛筆灰。

  她眨了眨眼,看到蘇唐,立刻露出了一個傻乎乎的笑:「這裡光線好呀!而且能看清你!」

  蘇唐擰開水瓶蓋,遞到她嘴邊:「先喝水。」

  白鹿就著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像只被伺候慣了的貓。

  「還要吃果凍。」

  白鹿張著嘴,理直氣壯的提要求。

  蘇唐從兜里掏出一個果凍,撕開包裝,餵進她嘴裡。

  然後又抽出濕紙巾,細緻的擦掉她鼻尖上的灰塵。

  動作熟練得令人髮指。

  仿佛這種伺候人的活兒,他已經幹了千百遍。

  「姐姐,你怎麼不找個地方坐著?」


  白鹿似乎是蹲得有些累了,想要換個姿勢。

  她看了看屁股底下那塊有些髒兮兮的草皮,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條鵝黃色的裙子:「髒。」

  而蘇唐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把身上的迷彩外套脫了下來,裡面是一件純白色的T恤。

  蘇唐彎下腰,把那件外套仔仔細細的摺疊了兩下。

  然後,墊在了那塊髒兮兮的草皮上。

  「坐吧。」

  蘇唐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語氣自然:「這下不髒了。」

  白鹿也沒客氣,一屁股坐了上去。

  她甚至還愜意的晃了晃腿:「嗯!這個軟!」

  蘇唐甚至還把自己的帽子給摘了下來。

  他半跪在草地上,手腕輕動,不疾不徐的給白鹿扇著風。

  「熱不熱?」他問。

  「還行。」

  白鹿咬著畫筆,含糊不清的回答:「你也喝水呀,小孩,你出了好多汗。」

  蘇唐笑了笑,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額角的汗珠:「我不渴。」

  整個方陣休息區,陷入了一種安靜。

  江月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平日裡對自己愛搭不理的高冷班長,臉上帶著荒謬。

  她一直以為蘇唐是個不解風情的高冷直男...

  幾分鐘前,那個連她遞過來的水都禮貌拒絕的高冷班長,此刻就像是被奪舍了一樣。

  他蹲在那裡,眼神專注的盯著那個畫畫的女生,那種小心翼翼的呵護感,是根本裝不出來的。

  「我靠……」

  旁邊有個男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這舔狗當得…太特麼專業了!」

  「你懂個屁!」

  另一個男生推了推眼鏡,目光深邃:「這哪是舔狗?你沒看那個女生看他的眼神嗎!」

  「班長他…」

  旁邊有個女生小聲嘀咕了一句:「原來不高冷啊!」

  休息的時間總是短暫的。

  集合的哨聲雖然還沒響,但遠處的教官已經開始整理隊伍了。

  等到傍晚結束的時候,蘇唐才重新小跑過來找她。

  「畫好了畫好了。」

  白鹿最後在畫紙上勾勒了兩筆,心滿意足的收起炭筆。

  她剛直起一半的身子,整個人僵在原地,保持著那個半蹲不蹲的姿勢,動彈不得。

  那張漂亮的小臉瞬間皺起來。

  蘇唐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她的胳膊。

  「怎麼了?」

  「腿…」

  白鹿那張漂亮的小臉皺成了一團包子:「腿沒了…」

  坐了太久,血液不循環,腿麻了。

  「先別動,緩一會兒。」

  蘇唐有些哭笑不得。

  他沒有絲毫避嫌的意思,蹲下去幫她輕輕拍著大腿。

  白鹿低著頭,看著面前的少年。

  從她的角度,剛好能看到蘇唐低垂的眉眼。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眨眼的動作微微顫動。

  等到白鹿緩過來了,蘇唐才站起來。

  這時候,白鹿突然喊了他一聲,聲音軟軟糯糯的:「小孩。」

  「嗯?」蘇唐沒抬頭,手上的動作沒停。

  「你鞋帶開了。」

  白鹿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他的腳。

  蘇唐低頭看了一眼。

  確實,軍訓發的膠鞋質量一般,右腳的鞋帶已經鬆開了,散落在草地上。

  「沒事,我重新系一下。」

  然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白鹿忽然彎下腰。

  那一頭柔順的長髮順著肩膀滑落,發梢掃過蘇唐的手背,帶來一陣酥酥麻麻的癢意。

  她伸出兩根手指,勾住那兩根散落的鞋帶。


  「別動哦,我給你系!」

  白鹿嘟囔著,語氣裡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像是在對待一件什麼了不起的藝術品。

  蘇唐看著白鹿那雙握慣了畫筆、能畫出最驚艷色彩的手,此刻正認真的和兩根鞋帶做鬥爭。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給這一幕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

  周圍是喧鬧的人群,是躁動的青春。

  但他們那裡,卻仿佛自成一個世界。

  安靜,美好,且排他。

  繫鞋帶。

  這種被演爛了的橋段,此刻真真切切的發生在眼前。

  只不過,角色互換了。

  不是男生單膝跪的給女生繫鞋帶,而是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繪畫天才,蹲在地上,給那個男生繫鞋帶。

  白鹿的手指很修長,很漂亮。

  她左繞一圈,右繞一圈。

  打個結,再打個結。

  「好了!」

  半分鐘後,白鹿直起腰,長舒了一口氣。

  她看著自己的傑作,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怎麼樣?」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仰起臉,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我給你系好啦!快誇我!」

  蘇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謝謝姐姐。」

  「嘿嘿,不客氣!」

  在這個躁動的青春期,在這個荷爾蒙紛飛的大學校園裡。

  總有一些人,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闖入你的世界。

  她們或許優秀,或許美麗,或許帶著滿腔的真誠。

  但只有那個人。

  她會毫無顧忌的蹲在你面前,只為了給你系好一根鬆開的鞋帶,一臉認真且笨拙。

  蘇唐低頭看去。

  那根本不是什麼蝴蝶結,也不是什麼常見的結。

  那就是一團亂麻。

  兩根鞋帶被死死的糾纏在一起,打了一個又一個死扣,最後擰成了一個不知名狀的疙瘩。

  丑得驚天動地。

  穩固得堅不可摧。

  「姐姐……」

  蘇唐有些哭笑不得:「你這是系的什麼結?」

  「死結呀!」

  白鹿拍了拍手上的灰,理直氣壯的回答。

  「……」

  蘇唐動了動腳,那種束縛感非常強烈:「不過小鹿姐姐,你為什麼要打死結?這樣我晚上怎麼脫鞋...」

  白鹿憨憨的笑:「這樣就不會再開了呀。」

  夕陽落在她的眼睛裡,像是揉碎了的星星。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任何雜質,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蘇唐怔了一下。

  「以前媽媽說,如果怕氣球飛走,就要系死結。」

  白鹿重新抱起畫板,歪著腦袋看著他:「系了死結,就永遠都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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