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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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周,蘇唐覺得自己像個陀螺。

  還是那種被兩個鞭子輪流抽著轉的陀螺。

  每晚十點半,錦繡江南1602室的鐘聲準時敲響。

  蘇唐先得去主臥。

  房間裡瀰漫著那股熟悉的沐浴露香氣。

  艾嫻盯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手腕擱在蘇唐的掌心裡,頭也不回。

  一臉我是為了配合治療,才勉強讓你碰的高冷表情。

  雖然表情硬邦邦的,但身體卻很誠實的放鬆下來,任由蘇唐擺弄。

  二十分鐘後,艾嫻有些犯困的打了個哈欠。

  蘇唐這才洗完手,離開主臥。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隔壁的房門就無聲的打開了一條縫。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伸出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將他拽了進去。

  咔噠。

  房門落鎖。

  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相比於艾嫻房間那種寧靜,林伊的房間則顯得更加親近一些。

  空氣里飄著昂貴的香氛味,燈光調到了最曖昧的暖黃色。

  林伊穿著一件絲綢吊帶睡裙,毫無形象的趴在床上,兩條長腿翹在半空中晃啊晃。

  「快快快。」

  林伊把臉埋在枕頭裡哼哼:「這腿啊,酸得厲害,今天去了趟城南,現在小腿肚子都在轉筋。」

  蘇唐想了想:「姐姐,這理由你昨天用過了。」

  「是嗎?那換一個。」

  林伊理直氣壯:「那是被主編氣的,氣血下行,堵在腿上了,得按開。」

  蘇唐認命的走過去,坐在床邊。

  「力度大點,沒吃飯嗎?」

  林伊半眯著眼,像只被撓到了下巴的貓,帶著一股子慵懶的鼻音:「剛才在小嫻房裡不是挺賣力的嗎?怎麼到姐姐這兒就沒勁兒了?」

  這一按,就是半個小時。

  期間還被林伊以各種理由,強行加長了時間。

  然而,在這個安靜的夜晚裡,有一個人被遺忘了。

  客廳的沙發角落裡。

  白鹿抱著她的海綿寶寶抱枕,一臉委屈。

  那雙平日裡總是迷迷糊糊的大眼睛,此刻卻瞪得溜圓,在昏暗中閃爍著一種名為委屈的光芒。

  在這半個小時內,她眼巴巴的看著蘇唐從艾嫻房間出來,又被小伊給拽進了房間。

  「咔嚓。」

  白鹿憤憤不平的咬碎了一塊薯片。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白白嫩嫩,別說腱鞘炎了,連個蚊子包都沒有。

  她又試著捏了捏自己的小腿,光滑有彈性。

  「唉…」

  白鹿癟著嘴,把臉埋進抱枕里。

  其實,林伊曾經不止一次吐槽過這件事。

  作為生活技能為負數的代表,白鹿的生活習慣簡直堪稱災難現場。

  冬天光著腳在地板上跑,夏天對著空調直吹,冰淇淋一箱一箱的買,吃東西從來不看保質期。

  甚至連掉在地上的薯片撿起來呼呼,就往嘴裡塞。

  結果呢?

  各項體檢指標健康得令人髮指,血條厚得像遊戲裡的最終BOSS。

  用林伊的話說:這就是傻鹿有傻福。

  這傻丫頭的技能點全點在了畫畫上,但在身體素質這一塊,就是個數值怪。

  吃什麼都香,倒頭就睡。

  可現在,這份曾經引以為傲的健康,竟然成了她最大的絆腳石。

  白鹿越想越覺得虧。

  小嫻有,小伊也有,為什麼我沒有?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開了。

  蘇唐去衛生間洗了把手,正準備回房睡覺。

  經過客廳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走廊的壁燈灑下一點昏暗的光。


  在那個光影交界處的沙發角落裡,蹲著一團黑影。

  那團黑影正死死的盯著他,手裡還抓著個抱枕,嘴裡發出咔嚓咔嚓的細微聲響。

  蘇唐嚇了一跳,定睛一看。

  「小鹿姐姐?」

  他試探著叫了一聲:「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

  「我也不舒服。」

  白鹿理直氣壯:「我渾身都不舒服。」

  蘇唐看著她那張紅潤得能掐出水的臉蛋,遲疑了一下:「不舒服?」

  「畫畫累的!」

  白鹿用力點頭,把手伸到蘇唐面前:「今天拿了一天畫筆,手腕疼,特別疼!」

  「姐姐。」

  蘇唐有些哭笑不得:「你捂的是左手,但你平時是用右手畫畫的。」

  空氣安靜了兩秒。

  白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右手。

  她眨了眨眼,那張呆萌的臉上似乎沒有慌亂。

  只是遲疑的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才慢吞吞的換了個姿勢,順勢從沙發滑到了地毯上。

  她抱住自己的大腿:「那我不手疼了,我腿疼,我今天…今天走路走多了,跟小伊一樣疼。」

  「姐姐,你今天一天都在家,步數統計只有五十二步。」

  蘇唐想了想:「還是去廁所和拿外賣走的。」

  再一次被拆穿。

  白鹿也乾脆不想理由了。

  錦繡江南羊毛地毯,成了她的撒潑舞台。

  「我不管!」

  白鹿抱著海綿寶寶,開始在地上打滾。

  滾過來,又滾過去。

  「我頭疼!我脖子疼!我屁股疼!我哪哪都疼!」

  她一邊滾一邊控訴:「小嫻有,小伊也有,就我沒有!我也要!」

  白鹿向來就是這樣。

  單純,直接,想要什麼就大聲喊出來。

  從來不懂得像林伊那樣拐彎抹角,也不像艾嫻那樣死要面子。

  但也正因為這樣,才讓人根本沒法對她生氣。

  雖然笨拙,但殺傷力驚人。

  「小鹿姐姐,你先起來。」

  蘇唐把手機揣回兜里,伸手去拉她:「那我...給你捏捏肩膀吧?」

  雖然小鹿姐姐平時看著迷迷糊糊,走路能撞門框,吃東西能吃到臉上,甚至連左右腳的襪子都能穿反。

  但只要一拿起畫筆,她就是那個可以在畫架前坐十幾個小時不動的天才。

  那種專注度,是常人無法想像的。

  長期保持一個姿勢,肩膀和頸椎應該也會有勞損。

  白鹿眉開眼笑,立馬趴在沙發上。

  當蘇唐的手指按上她的肩膀時,她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哼哼:「小孩,你真好。」

  次日清晨。

  錦繡江南的氣壓呈現出兩極分化的態勢。

  餐桌旁,慢吞吞的嚼著三明治,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導師昨晚兩點發郵件,讓我重跑一組數據。」

  艾嫻喝了一口豆漿,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今天估計要泡在實驗室了,不用給我留晚飯。」

  另一邊,林伊也是一臉的生無可戀。

  她一邊往臉上拍著昂貴的精華液,一邊唉聲嘆氣:「我也好不到哪去,主編剛剛給我打電話,要去採訪一個出了名難搞的老作家,光是想提綱我就掉了好幾根頭髮。」

  兩位姐姐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病相憐的苦澀。

  然而,就在這時。

  「小孩!快點快點!我的畫筆都帶了嗎!零食!還有我的零食!」

  一道歡快得有些刺耳的聲音從玄關傳來。

  只見白鹿穿著一身鵝黃色的碎花連衣裙,頭戴一頂寬檐草帽,背著畫板。

  手裡還提著一個裝滿了零食的野餐籃。

  她整個人容光煥發,精神抖擻,跟餐桌旁那兩個仿佛被吸乾了陽氣的姐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蘇唐手裡拿著車鑰匙,正在幫她提著沉重的顏料箱:「都帶了,在車上。」

  「你們去哪?」

  林伊停下了拍臉的動作,眯起眼睛,語氣不善。

  「寫生呀!」

  白鹿一臉無辜:「西郊古鎮的荷花開了,我去採風,剛好小孩在家沒事,就陪我一起去。」

  餐桌旁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那我們走吧!」

  白鹿歡呼一聲,甚至還心情頗好的衝著餐桌旁的兩人揮了揮手:「你們好好工作哦!拜拜!」

  說完,她拉著蘇唐,像只快樂的小鳥,飛快的逃離了現場。

  砰。

  大門關上。

  餐桌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伊手裡的精華液瓶子被捏得咯吱作響,她深吸了一口氣:「小嫻,我突然覺得…咱們是不是對這丫頭太好了?」

  艾嫻面無表情的咽下最後一口三明治:「好長時間沒揍她了,我手也有點癢。」

  此時的蘇唐,正開著車,行駛在通往西郊的公路上。

  車窗降下一半,微風吹進來,帶著路邊野草的清香。

  白鹿坐在副駕駛,把椅背放低。

  那雙穿著涼鞋的腳,腳趾圓潤可愛,隨著車載音樂的節奏一點一點的。

  嘴裡還叼著一根棒棒糖,手裡拿著手機對著窗外的風景一頓亂拍。

  「慢點開呀。」

  白鹿手裡撕開一包薯片,遞到蘇唐嘴邊:「啊。」

  蘇唐目視前方,配合的張嘴咬住。

  「小孩,你看那邊的雲,像不像一朵棉花糖?」

  「像。」蘇唐笑著附和。

  「你看那棵樹,歪脖子的樣子像不像小伊喝醉的樣子?」

  「…不像。」蘇唐不敢多評價。

  這種沒有任何壓力的出行,對於剛剛結束高壓高中生活的蘇唐來說,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伴隨著身邊姑娘的碎碎念,車子駛離了喧囂的市區。

  進入了寧靜的古鎮地界。

  這裡保留著大片的明清建築,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小橋流水。

  蘇唐找了個樹蔭下的位置停好車,幫白鹿架好畫板,調好顏料。

  白鹿一進入工作狀態,整個人就像是換了個靈魂。

  那種迷糊、呆萌的氣質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她手裡拿著畫筆,目光在遠處的風景和眼前的畫布之間來回穿梭。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那張未施粉黛的臉上投下光影。

  蘇唐沒有打擾她。

  他坐在一旁的石階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靜靜的看著她。

  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每個人都在為了生活奔波。

  只有白鹿。

  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慢吞吞的,笨拙的,卻又無比純粹。

  不知過了多久,白鹿突然停下了筆。

  「小孩。」

  她沒有回頭,依然盯著畫布:「你過來。」

  蘇唐起身走過去:「怎麼了?渴了嗎?」

  「不是。」

  白鹿拿著畫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然後指了指畫布的一角:「你站到那個橋上去。」

  「我要入畫?」蘇唐一愣。

  「這幅畫太靜了,缺一點靈氣。」

  白鹿轉過頭,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你站在那裡,這幅畫就活了。」

  蘇唐聽話的走上了那座石拱橋。

  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身姿挺拔,倚著欄杆,低頭看著橋下的流水。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乾淨的氣質,與這古樸的江南水鄉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白鹿手中的畫筆飛快的舞動起來。

  兩個小時後。


  「好啦!」

  白鹿長舒一口氣,把畫筆往洗筆桶里一扔,毫無形象的伸了個懶腰。

  那種高冷藝術家的氣場瞬間崩塌,變回了那個傻乎乎的小鹿姐姐。

  她心滿意足的眯起眼睛,像只被順毛的貓:「小孩,你真好看。」

  蘇唐走過來看。

  畫布上,古鎮的背景下,一個少年的背影躍然紙上。

  嘴角掛著一絲極淺的的笑意。

  蘇唐看著畫裡的自己,竟然覺得有些陌生。

  原來…我看姐姐的時候,是這個表情嗎?

  「怎麼樣?」白鹿問,語氣裡帶著幾分求表揚的期待。

  「好看。」蘇唐由衷的讚嘆。

  白鹿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

  「以後我要一直畫你,畫你十八歲的樣子,畫你二十歲的樣子…」

  她伸手在畫板上點了點,掰著手指頭數:「畫到你變成老頭子,畫到我也變成老太婆。」

  「一輩子很長的,姐姐。」

  蘇唐輕聲提醒:「等你以後成了真正的大畫家,會有很多人排隊想讓你畫。」

  「那不一樣。」

  白鹿搖搖頭,固執的打斷了他:「爸爸媽媽說,碰到一個想畫一輩子的人,是一個畫家最幸福的事情。」

  蘇唐愣了一下。

  提起父母,白鹿的話匣子一下子就打開了。

  在蘇唐的印象里,白鹿的父母是一對在藝術圈非常有名的神仙眷侶。

  兩人都是享譽國內的油畫家,常年遊歷世界各地寫生,活得瀟灑恣意,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人影。

  也就是這种放養式的教育,才養出了白鹿這麼個不通世故卻靈氣逼人的天才。

  「他們從幼兒園開始就認識啦。」

  白鹿坐在凳子上,把速寫本抱在懷裡,晃蕩著兩條腿。

  「那時候媽媽是班裡畫畫最好的小孩,為了不讓別的小女生接近爸爸,就每天給爸爸畫畫。」

  蘇唐想了想:「畫畫…能阻止別人接近嗎?」

  「能呀!」

  白鹿眼睛亮晶晶的:「媽媽說,那時候別的小朋友都在玩過家家,只有她,每天拿著畫筆追著爸爸跑。」

  「她畫爸爸吃糖的樣子,畫爸爸哭鼻子的樣子,畫爸爸被老師罰站的樣子…」

  白鹿一邊說著,一邊比劃著名:「然後她就拿著這些畫去跟爸爸說,你看,我把你都畫下來了,你的醜樣子都在我手裡,你就不能跟別人去玩過家家了。」

  蘇唐忍不住笑:「叔叔阿姨的感情真好。」

  這種青梅竹馬的感情,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里,簡直像童話一樣稀有。

  「媽媽一直畫一直畫。」

  白鹿用力點頭,手裡的畫筆在調色盤上歡快的轉了個圈:「把爸爸畫煩了,畫習慣了,畫得離不開了…然後...」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

  然後歪著腦袋想了想。

  蘇唐下意識的接了一句:「然後怎麼了?」

  白鹿遲疑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清澈的愚蠢。

  古鎮的風吹過石橋,帶著荷花的清香。

  遠處的遊客在拍照,近處的老人在樹下乘涼。

  時間在這裡好像走得特別慢。

  「然後?」

  白鹿歪著腦袋,似乎被這個簡單的問題難住了。

  她咬著筆桿:「然後…媽媽就嫁給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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