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喜歡打地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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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的風停了。

  只有那隻大黃狗吐著舌頭,哈嗤哈嗤的喘氣聲。

  蘇唐手裡的刻刀頓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逆著正午有些刺眼的陽光,眯起眼睛看向門口。

  那裡站著一個人。

  穿著黑色羊絨大衣,腳踩一雙精緻的小羊皮短靴,脖子上圍著一條酒紅色的圍巾。

  在這個灰撲撲的、到處都是黃泥和枯草的農家小院裡。

  她就像是一隻誤入的黑天鵝。

  蘇唐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下一秒。

  巨大的驚喜瞬間點亮了他的眉眼。

  「怎麼?」

  艾嫻雙手揣在大衣兜里:「一個月不見,連人都不會叫了?」

  「姐姐!」

  蘇唐立馬站起來。

  動作太急,帶翻了身下的小板凳。

  哐當一聲。

  他顧不上扶,甚至顧不上拍掉身上的木屑,就往門口跑。

  「慢點。」

  艾嫻皺著眉,身體卻並沒有躲閃:「跑什麼?有鬼追你?」

  蘇唐在她面前半米處急剎車。

  他喘著氣,那張被鄉下的風吹得有些微紅的臉上,洋溢著一種毫無保留的高興。

  想要伸手去拉艾嫻的衣袖,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木屑和灰塵的手,又看了看艾嫻那件一塵不染的黑色風衣,侷促的把手背到了身後。

  「姐姐…你怎麼來了?」

  蘇唐仰著頭,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不歡迎?」

  艾嫻那雙狹長的鳳眼微微上挑,視線在他身上掃了一圈:「不歡迎那我走了。」

  「歡迎!」

  蘇唐用力點頭:「特別歡迎!」

  艾嫻的目光落在蘇唐的臉上。

  近距離看,那種變化更加明顯。

  皮膚依然白皙,但是多了一層淡淡的紅潤,看起來更健康了。

  臉頰上的肉少了一些,輪廓更加分明。

  特別是個頭。

  艾嫻伸出手,在自己的下巴處比劃了一下,又看了看蘇唐的頭頂。

  確實竄了一大截。

  以前他只到她的胸口,說話時需要費力的仰著頭。

  而現在,竟然已經快要到她的下巴了。

  雖然在艾嫻看來,還是很矮,但他還能長好多年。

  「長高了。」

  艾嫻難得給出了一個肯定的評價,仔仔細細的看著他:「怎麼感覺瘦了一點?在鄉下沒有吃飽?」

  「每天都吃好幾碗飯。」

  蘇唐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外婆說我這是抽條,有些孩子就是會一下子變瘦。」

  「這才回來一個月,就把我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貴氣給弄沒了。」

  艾嫻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嫌棄的看著他黑乎乎的手:「你看看,跟個泥猴子似的。」

  蘇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但臉上的開心怎麼也藏不住。

  「糖糖。」

  艾鴻走上前,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好久不見,長高了,也變帥了。」

  「艾叔叔。」

  蘇唐乖巧的喊了一句,看向這個中年男人。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眼角有了皺紋,但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英俊。

  這是他名義上的繼父。

  其實蘇唐對他的了解不深。

  偶爾見到的時候,艾叔叔也總是對他客客氣氣的,會問他零花錢夠不夠,在學校開不開心。

  那種客氣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

  蘇唐知道,艾叔叔很在意媽媽,對媽媽也特別特別好。

  其實媽媽曾小心翼翼的問過他,對再婚的看法。


  那時候媽媽說:如果糖糖抗拒的話,媽媽就繼續一個人帶著你過,沒關係的。

  只要他對媽媽好,我就喜歡他。

  這是蘇唐唯一的想法。

  就在這個時候,裡屋的門帘被掀開了。

  「糖糖,是舅舅回來了嗎...」

  蘇青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邊走出來。

  當她抬起頭,看到院子裡站著的兩個人時,聲音戛然而止。

  「你們...」

  蘇青有些驚慌和手足無措,視線在艾鴻和艾嫻身上來回遊移:「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家裡什麼也沒準備...」

  她下意識的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有些舊的碎花棉襖,又看了看滿是泥土的院子。

  臉上浮現出一層窘迫的紅暈。

  艾鴻看著眼前這個繫著圍裙、雖然略顯憔悴但難掩溫婉的女人,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他上前一步,想要去握蘇青的手,卻又顧忌著身後的女兒,手伸到一半又尷尬的收了回去。

  「帶小嫻來看看你…和糖糖。」

  艾鴻語氣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沒打擾到你們吧?」

  「沒、沒有…」

  蘇青連連擺手。

  她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艾嫻。

  那句小嫻在喉嚨里滾了幾圈,卻怎麼也不敢叫出口。

  艾嫻原本放鬆的肩膀重新緊繃起來。

  她側過身,視線冷冷的掃過蘇青。

  氣氛一時有些凝固。

  院子裡的大黃狗似乎察覺到了不對勁,夾著尾巴溜回了窩裡。

  艾嫻想起了那些年父母的爭吵,想起了這個女人出現後父親的魂不守舍。

  哪怕理智告訴她,父母婚姻的破裂,跟蘇青沒有直接關係。

  甚至連母親…都已經不再留戀那個家。

  但情感上,那根刺一直都在。

  艾嫻張了張嘴,一句刻薄的話已經在舌尖打轉。

  但就在這時候,她感覺自己的袖子,被小心翼翼的拽了一下。

  她微微低頭,撞上了蘇唐的眼睛。

  「姐姐,我去給你烤紅薯吃...我外婆自己種的,很香的。」

  他看著艾嫻的眼神里,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懇求的期盼。

  那雙眼睛太乾淨了,倒映著她此刻略顯尖銳的模樣。

  艾嫻知道他在害怕。

  怕這場時隔一個月的重逢變成一場災難。

  但他又在期待,期待著姐姐能在這個喜慶的日子裡...給媽媽一點點的善意。

  哪怕只有一點點。

  那是和蘇青生的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

  然而那雙眼睛裡,倒映著的人卻是自己。

  艾嫻很煩躁的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

  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給我倒杯茶。」

  她伸手在蘇唐額頭上彈了一下,語氣繃的緊緊的:「坐了一路的車,渴死了。」

  蘇唐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

  他飛快的跑進屋子,背影歡快:「我馬上去!」

  看著兒子歡快的背影,蘇青愣在原地。

  她是個敏感的女人,自然感覺到了艾嫻剛才那一瞬間的忍耐。

  她是為了糖糖,才忍住了沒有兩位老人面前、在這個喜慶的日子裡當眾給她難堪。

  蘇青有些感激的看著艾嫻,聲音有些侷促:「那…快進來吧,外面冷。」

  艾嫻沒有理她,徑直越過她身邊,走進了堂屋。

  艾鴻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面,路過蘇青身邊時,溫和的笑了笑,低聲道:「沒事,小嫻就是這個脾氣。」

  蘇青點點頭,伸手接過艾鴻手裡的東西:「開了這麼久的車,累了吧?」

  「不累,就是路有點顛。」

  一行人進了屋。


  裡屋里光線有些暗,但很暖和。

  老式的火爐燒得正旺,上面坐著一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水壺。

  外公背挺得筆直,手裡端著那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外婆坐在旁邊,有些侷促的搓著手,視線在艾鴻身上來回打量。

  桌上放著兩杯熱茶,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眾人的表情。

  艾嫻則坐在靠窗的位置,視線看著窗外。

  仿佛對屋裡發生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蘇唐端著茶杯跑過來,小心翼翼的遞給她:「姐姐,喝茶。」

  艾嫻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劣質的茶葉沫子,有些苦澀。

  屋子裡的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蘇青忙前忙後,端上了瓜子和花生。

  艾鴻放好東西,轉過身,對著兩位老人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

  他的語氣誠懇,透著一股子晚輩的謙卑:「這麼久才來看望你們,是我的不對。」

  外公看了他許久,才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有些沉悶,帶著一股子農村老人的倔強:「聽青兒說,你是做生意的?」

  艾鴻聲音沉穩恭敬:「是做點小生意,混口飯吃。」

  「我們家青兒...以前被人騙過,吃了不少苦頭,還帶著個孩子。」

  外公目光如炬:「我只問你一句,你圖我們家青兒什麼?」

  這話問得尖銳,甚至有些刺耳。

  外婆想要開口阻攔,卻被外公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艾鴻沉默了兩秒。

  「不瞞您說...其實是我配不上她。」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回憶的苦澀:「我年輕的時候,不知道怎麼經營家庭,也不知道怎麼當一個好丈夫,當一個好父親。」

  他回過頭,看了眼女兒。

  艾嫻立馬偏過頭,面無表情的看著窗戶紙上的剪紙。

  「我的上一段婚姻很失敗,我讓我的女兒,在一個充滿爭吵和冷暴力的環境裡長大,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虧欠。」

  艾鴻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蘇青。

  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溫柔,還有一絲敬佩。

  「但小青比我厲害。」

  「她一個人,帶著糖糖,在那麼艱難的環境裡,還能把糖糖養得這麼好。」

  「糖糖這孩子,懂事,善良,有教養。」

  艾鴻又看向正蹲在爐子邊給艾嫻烤紅薯的蘇唐。

  少年眉眼清正,眼神乾淨。

  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溫暖而美好。

  哪怕是在這種簡陋的環境裡,依然像是一棵挺拔生長的白楊。

  「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麼。」

  艾鴻語氣鄭重:「我向您保證,只要我還在一天,就絕不會讓青兒和糖糖受一點委屈。」

  外公和外婆都沒有說話,只是直直的看著他。

  過了許久,外公才嘆了口氣。

  「當年是我們這兩個老不死的糊塗,讓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外面受罪。」

  外婆在一邊抹眼淚:「她是個傻丫頭,容易被人騙...我們也是擔心...擔心她再掉進去。」

  蘇青紅著眼眶:「媽...」

  「好了,大過年的,不說這些了。」

  外公搖搖頭:「晚上我們殺只雞,和閨女留下來一起吃了飯再走。」

  蘇唐蹲在爐子邊,手裡拿著火鉗,輕輕撥弄著裡面的紅薯。

  火光映照著他的臉龐,忽明忽暗。

  以前,他只覺得艾叔叔是個好人,對他很客氣,經常讓媽媽給他帶東西。

  但今天。

  看著那個坐在簡陋的椅子上,對著兩位農村老人,把姿態放得極低的男人。

  這也是蘇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了解了一點點,自己這個名義上的繼父。

  蘇唐回過神,把烤好的紅薯扒拉出來。


  雖然有些燙手,但他還是小心的剝開皮。

  金黃色的紅薯肉露出來,香氣四溢。

  他蹲在艾嫻旁邊,遞過去:「姐姐,吃紅薯。」

  艾嫻看著那個冒著熱氣的紅薯,又看了看蘇唐被炭灰抹黑的小臉。

  她接過紅薯,掰了一半塞進嘴裡。

  確實很香,也很甜。

  「應該讓小鹿嘗嘗。」

  她給出了評價,然後把剩下的一半遞給蘇唐。

  蘇唐愣了一下,趕緊伸手接住。

  姐弟倆就這麼坐在窗邊,分吃了一個烤紅薯。

  午飯很豐盛。

  飯桌上,氣氛比剛來時融洽了許多。

  艾鴻一點架子都沒有,陪著外公和蘇一鳴喝著散裝白酒,聊著各種事情。

  艾嫻雖然話不多,但也並沒有給兩位老人擺臉色。

  吃完飯,外面的陽光正好。

  艾嫻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

  蘇唐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那把刻刀,繼續擺弄那塊木頭。

  「這次回去...」

  艾嫻突然懶洋洋的開口:「把家裡那個雜物間騰出來。」

  蘇唐愣了一下:「雜物間?」

  雖然說是雜物間,但其實很大,採光也很好。

  「嗯。」

  艾嫻睜開眼睛,看著他:「收拾一下,買張床,再買個書桌,給你當臥室。」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總不能一直睡地板。」

  蘇唐確實在一天天長大,現在還沒什麼,但以後...

  總跟自己擠在一起,算什麼樣子?

  蘇唐眨了眨眼,有些猶豫。

  「不願意?」艾嫻挑眉。

  蘇唐撓撓頭,聲音很小,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心軟的執拗:「我其實...挺喜歡在姐姐房間打地鋪的。」

  艾嫻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他:「有床不睡,喜歡睡地鋪?地上涼快?」

  「姐姐…其實剛來公寓的時候,我經常做噩夢。」

  蘇唐看著她,聲音軟軟的:「我…夢見被姐姐趕出去,夢見媽媽不要我了。」

  但是慢慢的,他發現姐姐對他很好,特別好。

  之後的日子裡,睡在艾嫻房間的地板上,半夜醒過來的時候,每次都能聽到姐姐均勻的呼吸聲...

  那種安全感,是任何大床都給不了的。

  艾嫻準備了一肚子的道理。

  那些關於青春期男女有別的長篇大論,此刻全部堵在了喉嚨口。

  她看著蘇唐。

  那雙眼睛太乾淨了,是對她毫無保留的依賴和信任。

  乾淨到讓她覺得自己那些所謂的道理,在他的這份純粹面前,顯得有些多餘。

  「...那就隨你。」

  艾嫻站起來,冷哼了一聲,把手揣回兜里。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維持著那副冷艷的模樣:「等你以後要找女朋友了,讓人家知道你這麼大個人了還賴在姐姐房間裡,我看誰還敢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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