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難吃就把你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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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江市的冬天,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街上的姑娘們,還敢露著大腿穿裙子。

  隔夜一場冷雨,氣溫便像是坐了跳樓機,直接跌破了個位數。

  路旁的梧桐樹葉一夜之間禿了頂。

  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這種換季的時候,最容易倒下一批人。

  醫院的輸液大廳里人滿為患,學校的請假條堆成了山。

  但誰也沒想到,公寓裡第一個倒下的,竟然是處於食物鏈頂端的艾嫻。

  清晨七點。

  主臥的房門緊閉著,毫無動靜。

  就在昨天,她還站在這個客廳里,精神幹練的準備帶蘇唐出去跑步。

  客廳里靜悄悄的。

  林伊一邊單腳跳著穿鞋子,一邊往嘴裡塞著全麥麵包。

  她含糊不清的衝著走廊喊道:「小鹿,快點快點!要遲到了!」

  走廊盡頭的房門打開。

  白鹿背著那個比她人還大的畫板,嘴裡也叼著一袋牛奶,頭髮亂得像個剛被雷劈過的雞窩,像只夢遊的企鵝一樣晃悠出來。

  她視線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那扇緊閉的主臥門上。

  「小嫻呢?」

  白鹿吸了一口牛奶,腮幫子鼓鼓的:「她今天不去學校嗎?」

  「她不舒服,請假了。」

  「那可能是要冬眠了。」

  白鹿一臉認真的分析:「書上說,蛇都要冬眠的,她是毒蛇,肯定也要冬眠。」

  「……」

  林伊翻了個白眼,伸手在白鹿腦門上敲了一下:「有本事這話你當著她的面說。」

  其實以前小嫻也不是沒生過病。

  剛開始,她倒是想留下來照顧小嫻的。

  但小嫻永遠都是那個字:滾。

  小嫻這個人啊...

  連生病了,都只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仿佛生病是一件多麼丟人、多麼軟弱的事情。

  林伊拽著白鹿的衣領就往外拖:「走了走了,再不走就真的要遲到了!」

  大門關上。

  公寓裡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蘇唐站在客廳中央,背著書包。

  身上穿著厚實的羽絨服,整個人裹得像個圓滾滾的糯米糰子。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手指緊緊攥著書包帶子。

  平日裡那個總是發號施令的聲音消失了。

  這種安靜反而讓他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少了點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輕手輕腳的走過去,小心的敲門。

  「滾去上學。」

  門內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

  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透著一股子虛弱。

  但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兇狠勁兒還在,聽起來就像是一隻生了病的獅子在低吼。

  「別來煩我,傳染給你還要帶你去看病,麻煩死了。」

  蘇唐的手僵在半空。

  他抿了抿嘴,隔著門板小聲問道:「姐姐…你有藥嗎?要不要喝水?」

  「死不了。」

  裡面傳來翻身的動靜,伴隨著一聲壓抑的的咳嗽:「趕緊去上學,把門帶上。」

  蘇唐在門口站了幾秒。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七點半了。

  再不走,確實要遲到了。

  他一步三回頭的走到玄關,換鞋,開門,關門。

  寒風夾雜著冷雨撲面而來,蘇唐縮了縮脖子,把半張清秀的臉頰埋進圍巾里,快步走向公交站。

  走到半路。

  路邊的藥店剛開門,捲簾門拉上去一半,露出裡面亮著的燈光。

  蘇唐的腳步慢了下來。

  腦海里不斷浮現出剛才艾嫻那個沙啞的聲音。


  他停下腳步,看著不遠處駛來的118路公交車。

  車門打開,人群擁擠。

  他猶豫了一會兒,沒有上車。

  蘇唐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了。

  「餵?哪位?」

  聽筒里傳來班主任王海略帶疲憊的聲音。

  背景音還能聽到他在訓斥哪個沒交作業的學生。

  「王老師,我是蘇唐。」

  蘇唐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

  「哦,蘇唐啊。」

  王海的語氣瞬間像是從嚴冬跨進了暖春:「怎麼了?是不是路上堵車要遲到了?沒事,老師不記你名字。」

  「不是。」

  蘇唐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老師,我想請假。」

  王海愣了愣。

  在他的印象里,初一的學生請假,理由通常五花八門。

  肚子疼、頭疼、腳趾甲劈了、家裡金魚淹死了…

  甚至還有說被綁架了的。

  但蘇唐不一樣。

  這孩子老實的讓人心疼,從來不會跟老師撒謊。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王海關切的問道。

  「不是我。」

  蘇唐看著遠處的落葉:「是我姐姐生病了,家裡其他人都不在,我想回去照顧她。」

  理由樸實無華,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

  王海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家長會上那位溫婉知性、說話滴水不漏的林伊。

  緊接著,又閃過那個脾氣火爆、曾把教導主任懟得啞口無言的姐姐,艾嫻。

  「是…哪位姐姐?」王海下意識的問了一句,心裡隱隱有了某種荒謬的猜測。

  「是大姐姐,艾嫻姐姐。」

  蘇唐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她嗓子都啞了,還不肯吃藥。」

  王海恍然。

  哦,是那位傳說中的母老虎。

  不知為何,想到那個連自家弟弟都敢扔進垃圾桶里睡覺的彪悍女人,居然也會倒下,王海心裡竟然生出一絲荒謬的同情。

  「行,有這個心是好的。」

  王海滿意的笑了一聲:「假條回來再補,路上注意安全,還有…」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的叮囑道:「照顧病人的時候,別把自己搭進去了,那位…咳,脾氣不太好,你多擔待點。」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啊…真是個懂事的孩子。

  要是換成自家那個只會要錢充遊戲的臭小子,估計巴不得自己生病沒人管他。

  「謝謝老師!」

  蘇唐趕緊道謝,掛斷電話。

  十分鐘後。

  他頂著寒風,一路小跑著回到了公寓。

  推開門。

  屋裡依舊靜悄悄的,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那種壓抑的死寂,讓人心慌。

  蘇唐換了拖鞋,連羽絨服都沒來得及脫,徑直走到主臥門口。

  咔噠。

  門把手輕輕轉動。

  房間裡拉著厚重的遮光窗簾,黑漆漆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悶熱的氣息,混雜著淡淡的冷香。

  床上的被子隆起一團,那個人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像個蠶蛹。

  蘇唐輕手輕腳的走過去。

  借著客廳透進來的一點微光,他看到艾嫻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張臉。

  平日裡那張冷艷、總是帶著幾分譏誚的臉龐,此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眉頭緊緊鎖著,像是在夢裡都在跟誰吵架。

  呼吸沉重而滾燙。

  蘇唐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探向她的額頭。

  指尖剛一觸碰。

  滾燙的溫度順著指尖傳了過來,燙得他手微微一抖。


  「嗯…」

  似乎是感受到了涼意,艾嫻不舒服的哼了一聲。

  眼睫毛顫了顫,費力的睜開眼。

  那雙平日裡凌厲的鳳眼,此刻蒙著一層水霧。

  焦距渙散了好幾秒,才慢慢聚焦在蘇唐臉上。

  她的手毫無預兆的從被窩裡伸出來,精準的扣住了蘇唐的手腕。

  「你怎麼還在?」

  艾嫻眯起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不是讓你滾去上學嗎?」

  「我請假了。」

  今天的蘇唐,並沒有被她的兇狠嚇退。

  他撕開退燒貼的包裝,動作利索的啪一下,精準的貼在了她滾燙的腦門上。

  冰涼的觸感讓艾嫻渾身一激靈。

  那種感覺,就像是大冬天被人往脖子裡塞了一團雪。

  艾嫻倒吸一口涼氣,原本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了幾分。

  她皺著眉,抬手就想把那玩意兒撕下來:「誰允許你請假的?」

  「王老師允許的。」

  蘇唐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裡,又幫她掖了掖被角。

  他的力氣不大,手掌也很小,但此刻卻異常堅定。

  「王老師說,讓我一定要看好你,好好照顧你。」

  艾嫻:「……」

  蘇唐轉身從醫藥箱裡拿出體溫計。

  艾嫻瞪著他。

  蘇唐也看著她,那雙清澈的桃花眼裡罕見的寫滿了固執。

  僵持了三秒。

  艾嫻終於很不耐煩的抿了抿唇。

  她憤憤的張開嘴,含住體溫計,還不忘用眼神狠狠剜了蘇唐一眼:「你今天膽子不小。」

  蘇唐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只能假裝沒聽見。

  他轉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又按照藥盒上的說明書,把感冒藥分好。

  五分鐘後。

  蘇唐拿出體溫計看了一眼。

  39度。

  「高燒。」

  蘇唐的小臉皺成了一團:「姐姐,你要吃藥。」

  艾嫻看著那一把紅紅綠綠的藥片,眉頭深深皺起。

  她這輩子最討厭兩件事。

  一是蠢貨,二是吃藥。

  艾嫻把頭偏向一邊:「不吃。」

  「不苦。」

  蘇唐把水杯遞到她嘴邊,然後他像變戲法一樣,從兜里掏出一顆薄荷糖:「吃完藥吃糖。」

  艾嫻看著那顆廉價的薄荷糖,又看了看蘇唐那張寫滿擔憂的臉。

  她閉了閉眼,心裡罵了一句髒話。

  真他媽見鬼了。

  居然被一個小屁孩當成小屁孩哄。

  她一把抓過藥片,塞進嘴裡,就著水仰頭吞下。

  藥片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差點讓她吐出來。

  「行了吧?」

  艾嫻重新躺回被窩,拉過被子蒙住頭:「趕緊滾出去,別吵我睡覺。」

  「好。」

  蘇唐把剝好的薄荷糖放在床頭柜上,很不放心的看了她一眼:「我就在外面,姐姐你有事叫我。」

  房門輕輕關上。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黑暗。

  艾嫻縮在被子裡,嘴裡殘留著藥片的苦味。

  她伸出手,摸索著抓起那顆薄荷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清涼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艾嫻的意識終於逐漸模糊,沉沉睡去。

  ……

  等到她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路燈昏黃的光線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痕跡。

  艾嫻的這一覺睡得很沉,也很累。

  渾身像是被卡車碾過一樣酸痛。


  嗓子幹得冒煙,但那種頭重腳輕的眩暈感消退了不少。

  她動了動手指,感覺身上黏糊糊的,出了一身冷汗。

  艾嫻撐著床沿坐起來,額頭上的退燒貼早就幹了,搖搖欲墜。

  她一把扯下來扔進垃圾桶,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視線慢慢適應了黑暗。

  然後,她看到了床邊的一團黑影。

  蘇唐正趴在床頭柜上,腦袋枕著胳膊,睡得正香。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厚實的羽絨服,大概是怕冷,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呼吸均勻綿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體溫計。

  艾嫻的動作頓了頓。

  她看著這個平時在她面前唯唯諾諾、大氣都不敢出的小屁孩。

  跟條看門狗一樣傻乎乎的一整天守在她床邊,哪怕只是為了給她遞一杯水,換一個退燒貼。

  艾嫻伸出手,想要推醒他。

  但指尖觸碰到他的肩膀時,卻鬼使神差的停住了。

  最終,艾嫻沒有吵醒她,輕手輕腳的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地板上。

  剛站起來,一陣眩暈襲來,她晃了晃身體,扶住床頭櫃才站穩。

  這一動靜驚醒了蘇唐。

  「姐姐?」

  蘇唐猛地抬起頭,眼神迷茫了一瞬,隨即立刻清醒過來。

  他彈射般站起來,手裡還舉著體溫計:「你醒了?還難受嗎?想吐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彈珠一樣砸過來。

  艾嫻看著他臉上被袖子壓出來的紅印子,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

  「閉嘴。」

  她的聲音雖然還是有些啞,但已經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冷冽:「吵死了。」

  蘇唐鬆了口氣。

  還能罵人,說明精神不錯。

  「姐姐你餓不餓?」

  蘇唐指了指外面:「我煮了粥,皮蛋瘦肉粥,一直在鍋里溫著。」

  一天沒吃東西,艾嫻確實餓了。

  肚子很配合的發出咕嚕一聲。

  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響亮。

  空氣凝固了一秒。

  艾嫻的臉黑了。

  即便是在黑暗中,蘇唐也能感受到那股惱羞成怒的殺氣。

  「我去盛粥給姐姐吃!」

  蘇唐求生欲極強的轉身就跑。

  看著那個落荒而逃的背影,艾嫻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向後一仰,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床鋪里。

  隨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

  「多管閒事的小屁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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