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沒出口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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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的課程很快結束。

  放學後,蘇唐沒有像往常一樣在教室逗留,而是背起書包第一個沖了出去。

  他記得,今天林伊姐姐沒課,應該在家。

  回到公寓的時候,剛好五點半。

  推開門,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

  林伊身上穿著一件絲綢質地的睡袍,長發隨意的挽起,帶著一股剛睡醒的風情。

  繫著那條淡藍色的圍裙,正在處理一隻雞。

  聽到開門聲,她回過頭,臉上綻放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回來了?正好,幫姐姐拿個盤子。」

  蘇唐換好鞋,洗了手,乖乖的遞過盤子。

  他沒有出去,而是站在旁邊,看著林伊熟練的切菜、配料。

  「怎麼了?」

  林伊察覺到他的視線,笑著問道:「餓了?」

  「不是。」

  蘇唐搖搖頭。

  他猶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林伊姐姐...我想學做飯。」

  林伊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有些驚訝的看著蘇唐:「學做飯?為什麼?」

  「因為...」

  蘇唐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在這個家裡,他是最小的,也是最沒用的。

  艾嫻姐姐給他買衣服,林伊姐姐照顧他的生活,就連白鹿姐姐也會送他娃娃。

  他想做點什麼。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頓飯。

  林伊看著眼前這個只到自己肩膀的孩子。

  那雙清澈的桃花眼裡,寫滿了認真和執著。

  她心裡軟的一塌糊塗。

  「好啊。」

  林伊放下菜刀,彎起眼睛:「那姐姐就教你。」

  她解下身上的圍裙,掛在蘇唐的脖子上。

  圍裙有點大,穿在蘇唐身上像是穿了件長裙,松松垮垮的。

  林伊忍不住笑出聲,伸手幫他繫緊腰帶,順便在他鼻子上颳了一下。

  「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吧。」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廚房裡成了教學現場。

  「手腕放鬆,別像握著炸彈一樣。」

  她伸出手,覆蓋在蘇唐的手背上,帶著他切了兩刀:「感覺到了嗎?用巧勁。」

  溫熱的觸感從手背傳來,帶著淡淡的沐浴露香氣。

  蘇唐的耳根紅了一下,身體僵硬的像塊石頭。

  「感覺到了...」

  「放鬆點。」

  林伊輕笑一聲,鬆開手:「我又不會吃了你。」

  蘇唐深吸一口氣,試著按照林伊教的方法切下去。

  篤。

  一片厚薄均勻的胡蘿蔔片倒在案板上。

  「不錯嘛。」

  林伊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以前沒有做過飯嗎?」

  「沒有,媽媽怕我切到手,也怕我被油濺到。」

  「你媽媽對你真好。」

  林伊拿起一片胡蘿蔔看了看:「但在姐姐這裡,男孩子是要學會做飯的。」

  「我會學的。」

  蘇唐認真的點頭:「學會了,我就能給姐姐們做飯吃。」

  林伊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小大人模樣,抿嘴一笑。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廚房裡成了蘇唐的戰場。

  從切菜到點火,從倒油到翻炒。

  雖然動作還有些生澀,甚至幾次差點被濺起的油星燙到。

  但他卻一聲不吭,緊抿著嘴唇,死死盯著鍋里的變化。

  林伊站在蘇唐身後,幾乎是手把手的教著。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蘇唐的耳邊,帶著淡淡的香水味。

  蘇唐有些緊張,臉頰微紅,但眼神卻格外專注。

  他學得很快。


  或許是因為遺傳了某種天賦,又或許是因為那份想要回報的心意。

  當那盤色澤金黃、香氣撲鼻的番茄炒蛋出鍋時,連林伊都有些驚訝。

  林伊夾起一塊嘗了嘗。

  蘇唐緊張的抓著圍裙下擺:「姐姐...怎麼樣?」

  「真聰明。」

  林伊毫不吝嗇的誇讚:「以後誰要是嫁給你,那可有福了。」

  蘇唐撓撓頭:「姐姐別亂說...」

  林伊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紅通通的臉頰:「十二歲,放在古代都能定親了。」

  蘇唐感覺頭頂都要冒煙了。

  他想反駁,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憋屈的盯著自己的腳尖。

  「怎麼,害羞了?」

  林伊眨眨眼,然後湊近了一些:「要不...姐姐等到你成年?」

  哐當。

  蘇唐手裡的鍋鏟掉進了鍋里。

  濺起幾滴湯汁。

  他手忙腳亂的去撈,結果又差點燙到手。

  「哎呀,逗你玩的。」

  林伊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笑得花枝亂顫:「怎麼這麼不禁逗?以後要是遇到壞女人,怕是要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蘇唐抿著嘴,把鍋鏟撈出來,放在水龍頭下沖洗。

  「林伊。」

  一道冷颼颼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艾嫻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眼神涼涼的:「我看你是想進局子。」

  林伊直起身子,理了理睡袍,面不改色:「這叫早教,培養未來好男人。」

  艾嫻翻了個白眼,視線落在案板上的那盤番茄炒蛋上。

  「誰做的?」

  「小朋友做的。」

  林伊端起盤子,獻寶似的遞過去:「嘗嘗?」

  艾嫻狐疑的看了一眼蘇唐。

  蘇唐緊張的縮了縮脖子,手裡還攥著鍋鏟。

  艾嫻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裡。

  咀嚼。

  吞咽。

  蘇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湊合。」

  艾嫻放下筷子,轉身走向餐桌:「沒毒死人就算成功。」

  晚飯很豐盛。

  餐桌的正中央,放著一個精緻的雙層蛋糕。

  那是林伊下午特意去訂的,黑森林口味,上面沒有花里胡哨的裝飾,只有幾顆鮮紅的車厘子。

  很符合艾嫻的審美。

  「吃飯啦!」

  白鹿歡呼一聲,抱著她的寶貝畫板從房間裡衝出來。

  看到桌上的菜,眼睛都在放光。

  艾嫻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長發隨意的挽起,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慵懶而冷艷的氣場。

  只是那張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

  「過個生日而已。」

  她拉開椅子坐下,掃了一眼桌上的蛋糕:「搞這麼隆重幹什麼?怕我明年就死了?」

  「小嫻,快來快來,許個願。」

  切蛋糕的時候,林伊把蠟燭點上,關掉了燈。

  搖曳的燭光映照著四張臉龐。

  艾嫻看著面前跳動的火苗。

  許願?

  她從來不信這個。

  七歲那年。

  也是這樣一個夜晚,那是她記憶中最後一次全家整整齊齊的過生日。

  她對著蠟燭,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虔誠的許願。

  希望爸爸媽媽不要再吵架了,希望樓下的摔東西聲能停下來,希望家裡能像別的小朋友家一樣安靜。

  結果那天晚上,蠟燭還沒吹滅,樓下就傳來了劇烈的爭吵聲。

  那是她這輩子聽過最刺耳的聲音。

  緊接著是玻璃碎裂的巨響,家裡的花瓶碎了一地。


  願望沒實現。

  十五歲那年。

  那是中考前夕,她拿了全市模擬考的第一名。

  那天她對著蠟燭許願。

  希望爸爸今晚能回來吃飯,希望他能嘗一口媽媽做了一下午的糖醋魚。

  結果那天直到蠟燭燃盡,那個男人也沒有出現。

  那一桌子菜涼透了,最後被母親面無表情的全部倒進了垃圾桶。

  母親坐在沙發上抽了一整夜的煙,第二天早上,艾嫻看到滿地的菸頭,像是一地的屍體。

  她說父親在外面愛上了別的女人。

  願望沒實現。

  後來她成年的那天,十八歲的生日。

  那天氣氛詭異的和諧。

  父親回來了,帶了禮物。

  母親也化了妝,兩人甚至在飯桌上碰了杯。

  艾嫻以為一切都要好起來了。

  她對著蠟燭許願。

  希望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希望這個家還沒有徹底散掉。

  結果第二天。

  父親就帶了一個女人回來,把離婚協議書拍在桌上。

  那個女人有著一張溫柔似水的、漂亮的讓人根本移不開眼睛的臉。

  那一刻,艾嫻覺得昨晚的那個願望,就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沒實現。

  她的願望,從來都沒有實現過。

  艾嫻回過神。

  她看著燭光下蘇唐那張乾淨的臉。

  這小屁孩,明明是那個破壞她家庭的女人的兒子。

  可現在,卻繫著圍裙,給她做了一桌子菜,還傻乎乎的給她買了生日禮物。

  「小嫻?」

  林伊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發什麼呆呢?蠟燭要燒完了。」

  「沒什麼。」

  艾嫻直起身子,並沒有閉眼,也沒有雙手合十。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乾脆利落的吹滅了蠟燭。

  呼。

  房間陷入了一瞬間的黑暗。

  緊接著,林伊打開了燈。

  光亮重新充盈了整個空間,驅散了那些陳舊而陰冷的記憶。

  「許了什麼願?」

  白鹿好奇的湊過來,慢吞吞的說道:「是不是許願讓我成為大畫家?」

  「想得美。」

  艾嫻拔掉蠟燭,拿起塑料刀:「我許願你以後買顏料別再找我借錢。」

  「啊...」白鹿失落的癟癟嘴。

  「接下來是禮物環節!」

  林伊像個主持人一樣拍了拍手。

  她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遞過去:「這是最新款的香水,斬男香哦。」

  艾嫻接過來,一臉嫌棄:「你自己斬吧,我不需要。」

  雖然這麼說,但她還是把盒子放在了手邊。

  蘇唐有些侷促。

  他的禮物...那個鍵盤,前兩天就已經送出去了。

  現在兩手空空,顯得有些尷尬。

  「那個...」

  蘇唐小聲開口:「姐姐,我的禮物...」

  「收到了。」

  艾嫻頭也不回的打斷他:「湊合能用。」

  蘇唐鬆了一口氣。

  最後輪到白鹿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白鹿正忙著切蛋糕,嘴邊還沾著一抹奶油,大概是剛才燈暗的時候偷吃了一口。

  感受到大家的注視,她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

  她放下刀,慢吞吞的在身上摸索了半天。

  最後從衛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的管狀物體。

  遞到艾嫻面前。


  「給。」

  艾嫻接過來一看。

  是一支口紅。

  林伊有些驚訝:「小鹿居然捨得買這麼貴的口紅?」

  對於錢全丟在了繪畫上,連買包薯片都要貨比三家的白鹿來說,確實是一筆巨款。

  白鹿看著那支口紅,眼神有些肉痛。

  她癟了癟嘴,聲音悶悶的:「真的好貴...」

  她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我都沒錢買顏料了,普魯士藍我都用完了...」

  艾嫻拿著口紅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著白鹿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像是割了二兩肉似的。

  她拔開蓋子,轉出口紅,在手背上試了一下色。

  顏色飽滿濃郁。

  「顏色還行。」

  艾嫻合上蓋子,隨手把口紅揣進兜里:「明天帶你去畫材店。」

  白鹿的眼睛瞬間亮了:「真的?」

  「假的。」

  艾嫻冷哼一聲:「把你賣了抵債。」

  白鹿傻乎乎的笑了起來,也不在意她的毒舌,重新把注意力投向了面前的蛋糕。

  只要有顏料,賣了就賣了吧。

  反正小嫻肯定會把她贖回來的。

  夜深了。

  公寓裡的笑聲一直持續到很晚。

  白鹿吃撐了,癱在沙發上哼哼唧唧的叫喚。

  林伊喝了點酒,開始發酒瘋,拉著蘇唐非要教他跳華爾茲。

  蘇唐手忙腳亂的踩了好幾次林伊的腳,急得滿頭大汗。

  艾嫻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晃著半杯紅酒。

  她看著眼前這亂糟糟卻又異常溫馨的一幕。

  頭頂的燈光,映出蘇唐那張乾淨的臉。

  還有白鹿流著口水的傻乎乎的樣子。

  以及林伊溫柔的笑意。

  或許...

  這一次的願望,真的能實現也說不定。

  雖然她沒許願。

  但老天爺應該也不至於那么小氣,連個沒說出口的願望都要收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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