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殘骸、烙印與低熵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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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林客號」如同一頭在深海中負傷的巨獸,拖著那艘從「霜晶墳場」最幽暗深處強行拽出的突擊艇殘骸,在冰冷、粘稠、充滿了致命結晶碎片的迷霧中,艱難穿行。

  那殘骸早已不成形狀,艦體扭曲如被巨手揉捏過的金屬紙團,外層裝甲大片剝落,裸露出內部焦黑的線路與斷裂的能量導管。斷裂的推進器口還殘留著凝固的等離子痕跡,仿佛它最後的掙扎,被永遠定格在了逃亡的瞬間。它像一具被從深淵中打撈上來的屍體,沉重、腐朽,卻仍攜帶著某種未解的秘密。

  而「巡林客號」,這艘本就歷經風霜的舊式巡邏艦,此刻正以近乎自毀的速度,在雲帶中撕開一道狹長的裂口。牽引光束如同一條由純粹能量編織的鎖鏈,連接著兩艘命運交織的飛船,也連接著生與死的邊界。

  每一次微小的航向調整,每一次推進器的功率波動,都讓那本就脆弱的連接點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金屬的疲勞聲在寂靜的艦橋中迴蕩,仿佛是死神的低語,提醒著所有人——這根維繫著希望的鏈條,隨時可能斷裂。

  能量泄露的光斑,在幽暗的迷霧中劃出一道道短暫而刺目的軌跡,如同垂死者在雪地上拖出的血痕。那是任何稍有經驗的追蹤者都不會錯過的信號——一條清晰、絕望、指向明確的逃亡路線。

  「能量泄露加劇!牽引連接點應力達到臨界值117%!預計在三百秒內,突擊艇殘骸將因結構疲勞而徹底斷裂,或引發能量核心殉爆!」伊芙琳的聲音在尖銳的系統過載警報背景音中響起,緊繃得幾乎要斷裂。她的靈體投影在控制台上劇烈波動,數據流如瀑布般在她周身流淌,她正以極限算力協調著飛船的每一絲能量輸出——既要維持足夠的速度脫離可能的追兵,又要確保那脆弱的牽引連接不會在下一秒崩斷。

  「不能減速!維持最大安全航速!」卓越嘶吼著,聲音沙啞,眉心的烙印如烙鐵般灼燒。他強忍著那股仿佛有無數鋼針在顱內攪動的劇痛,雙手死死抓著指揮台邊緣,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剛才強行催動烙印力量對抗結晶的「靜默」本質,對他的精神和這新獲得的力量,都造成了超乎想像的反噬與透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意識的震顫。

  「阿默前輩,協助穩定牽引光束的能量流!」他咬牙下令。

  阿默的碎片光芒在控制台一角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那光芒雖微弱,卻帶著一種古老而沉靜的力量,緩緩滲透進牽引系統的能量流中。它並非強行壓制,而是以一種近乎「梳理」的方式,將暴躁的牽引能量與殘骸內部混亂逸散的混沌之力,進行著危險的調和。這是「靜默」之力的另一種運用——不是毀滅,而是安撫,是平衡,是讓即將崩潰的系統,在最後一刻維持住那一線生機。

  星塵則死死盯著後方傳感器和廣域空間擾動監測,灰色的眼眸中倒映著瀑布般的數據流。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跳動,不斷調整著探測頻率與濾波算法。「後方無直接追兵能量特徵!」她報告道,聲音冷靜,卻掩不住其中的緊繃,「但云帶內部能量擾動因我們的高速通過而被顯著激發,形成了一個清晰的、持續擴散的『尾跡紊流』!預計在十五至二十分鐘內,任何具備高精度環境監測能力的單位,都能通過分析這片紊流的傳播與衰減,大致推斷出我們的航向和速度!必須在此之前脫離雲帶!」

  「三號安全點預計抵達時間:八分鐘!」S-001報時,聲音依舊平穩,但其核心處理器顯然也處於高負荷運轉狀態。它的邏輯核心正在同時處理數十個並行任務:航跡預測、能量分配、偽裝力場優化、殘骸狀態監控……每一項都關乎生死。

  八分鐘。

  如同八個世紀般漫長。

  艦橋內,只有警報聲、系統過載的嗡鳴、以及突擊艇殘骸那令人心悸的、持續不斷的金屬疲勞呻吟在迴蕩。每一秒,都像是從死神手中搶奪而來。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剩下心跳與警報的節奏,在無聲地倒數著命運的終章。

  卓越的視線掃過舷窗。那片迷霧如同活物,時而凝聚成猙獰的面孔,時而化作扭曲的觸手,仿佛「霜晶墳場」本身正以它的方式,試圖將這艘膽敢闖入的飛船吞噬。他忽然想起「守望遺民」烙印在他眉心刻下符號時,那低語中提到的「靜默迴響」——或許,這片墳場,正是某種古老文明在徹底沉寂前,留下的最後迴響。

  而他們,正行走在回鄉的邊緣。

  終於,在牽引連接點應力讀數即將突破紅色警戒線的最後一刻,舷窗外那令人窒息的、無盡的結晶迷霧驟然變得稀薄,如同厚重的幕布被猛然拉開。前方,出現了雲帶邊緣那相對「乾淨」、但依舊冰冷死寂的虛空。

  三號安全點——一片由幾塊巨大、古老、但相對穩定的、如同漂浮島嶼般的結晶塊構成的區域,已然在望。它們靜靜懸浮在虛空中,表面布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卻依舊堅固,仿佛遠古巨獸的遺骨,為「巡林客號」提供了短暫的庇護。


  「進入安全點!啟動緊急制動!釋放所有非必要能量負載!啟動偽裝力場最大功率!」卓越嘶吼道,聲音中帶著一絲近乎崩潰的狂熱。

  「巡林客號」尾部推進器猛然反向噴射,刺目的藍白色光芒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尖銳的能量弧線,如同急剎車的列車,在巨大的慣性下劇烈震顫,險之又險地滑入了那幾塊巨大結晶塊構成的、天然的、不規則的「掩體」陰影之中。

  與此同時,飛船外殼上所有偽裝符文光芒大盛,力場發生器超載運轉,將飛船和拖曳的殘骸,儘可能與周圍冰冷、死寂的環境「同化」。能量信號被壓縮到最低,熱輻射被屏蔽,光學輪廓被扭曲——整艘飛船,仿佛化作了一塊漂浮的、無生命的隕石。

  幾乎在飛船停穩、偽裝力場完全展開的瞬間,後方傳感器監測到,他們剛剛衝出的那片雲帶邊緣,能量「尾跡紊流」的擴散前鋒,已經如同無形的潮水,緩緩漫過了他們方才的路徑。

  但幸運的是,由於及時進入掩體並啟動了最大偽裝,那紊流並未在此處產生明顯的、指向性的「回波」或「聚焦」。

  暫時……安全了。

  艦橋內,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數秒,隨即被一片壓抑的、劫後餘生般的沉重呼吸聲和系統逐步降載的嗡鳴所取代。警報聲逐一熄滅,只剩下代表突擊艇殘骸那岌岌可危的能量泄露讀數,依舊在屏幕上閃爍著危險的紅光。

  卓越如同虛脫般癱倒在指揮椅上,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內襯。眉心的烙印處,那股灼痛和空虛感並未減退,反而因為精神放鬆而變得更加清晰,如同一個過度使用後、滾燙而酸澀的、新生的器官。他嘗試再次凝聚心神去「感知」烙印,卻發現原本那種與更高維度連接的、模糊的「存在感」和「指引感」,此刻變得異常微弱、混亂,如同信號不良的收音機,只能捕捉到一些毫無意義的雜音和碎片化的、難以理解的「噪音」。

  烙印的力量,似乎因為過度透支和對抗「靜默」本質,而陷入了某種不穩定的、需要時間恢復的「沉寂期」。

  「船長,你怎麼樣?」星塵第一個衝到卓越身邊,灰色眼眸中充滿了擔憂。她手中拿著一個可攜式醫療掃描儀,但掃描光束落在卓越眉心時,卻只顯示出一片無法解析的能量混沌——那不是生理損傷,而是某種更高維度的「精神過載」。

  「還……死不了。」卓越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烙印……好像暫時用不了了。需要……時間恢復。」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主屏上,那艘被牽引光束勉強固定在三號安全點掩體外側、依舊在不斷泄露著能量和少量物質、如同一個巨大傷口的突擊艇殘骸,「它……怎麼樣?裡面的人……還活著嗎?」

  伊芙琳正在快速掃描殘骸狀態,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速跳動。「殘骸整體結構瀕臨崩潰,能量泄露速度在進入穩定環境後略有減緩,但依舊致命。」她的聲音低沉,「生命跡象掃描……依舊極其微弱,處於深度昏迷或瀕死狀態,但沒有繼續惡化。似乎在我們脫離結晶後,其內部某種基礎的、本能的、或與環境相關的維持機制,暫時穩住了最後一口氣。但如果不儘快進行有效處理,無論是結構崩潰、能量核心徹底泄露、還是內部生命維持系統最後失效,都會導致其迅速死亡。」

  「我們需要進去。」卓越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一陣強烈的眩暈讓他又跌坐回去。

  「你現在這樣,進去就是送死!」星塵按住他,語氣嚴厲,「而且,那艘船內部情況不明,可能還有未被觸發的防禦系統、自毀協議,或者……『清道夫』留下的後手或污染。貿然進入,太危險了。」

  「但我們沒有時間等!」卓越咬牙道,眼中閃過一絲血絲,「它的狀態隨時可能惡化。而且,我們冒著巨大風險把它拖出來,不就是為了裡面的信息和可能的倖存者嗎?『信使』、『徘徊者』……它們的遭遇,或許就藏在這艘船里。我們不能在這裡停下。」

  阿默的意識波動這時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提議:「或許……不需要進去。它的艦體雖然破損嚴重,但核心數據存儲區……特別是類似『黑匣子』或核心記憶庫的部位,往往在設計中擁有最高的物理防護和應急能量供應。如果我們能找到其外部數據接口,或者……利用它現在這種極度脆弱、系統近乎停擺的狀態,嘗試進行極其溫和的、非侵入式的、無線神經接駁或高維信息『共情』讀取……也許能繞過破損的船體,直接接觸到其核心數據,甚至……與裡面可能殘存的、極度微弱的意識,建立一絲聯繫?」

  「無線神經接駁?高維信息共情?」伊芙琳快速評估著這個方案的可行性,「理論上可行,但需要極高的技術精度和對目標系統協議的深度了解。我們對其型號和內部協議一無所知。而且,船長現在的狀態……強行進行高維信息層面的操作,風險極高。」


  「我可以嘗試……」卓越再次將意識沉向眉心的烙印,儘管那裡依舊混亂、虛弱,但在阿默的提醒下,他隱隱感覺到,烙印所連接的那種高維的、本源的、「和諧」的力量,或許在「感知」和「理解」其他存在(尤其是同樣與「秩序」、「靜默」相關的存在)的「本質」與「信息」方面,有著某種先天的優勢。尤其是在目標處於這種極度脆弱、幾乎不設防的狀態下。

  「不行!太冒險了!」星塵堅決反對,「你的烙印剛剛遭受反噬,狀態極不穩定。強行進行高維信息層面的操作,萬一遭到殘留意識中的負面情緒、記憶創傷、甚至『清道夫』可能植入的信息污染反衝,後果不堪設想!你的意識可能會受到永久性損傷,甚至被污染同化!」

  「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它,還有裡面可能掌握的關鍵信息,在我們眼前徹底消失嗎?!」卓越低吼,聲音中帶著不甘與憤怒。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S-001那平靜的聲音,再次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介入了討論:

  「偵測到突擊艇殘骸內部,釋放出一段極其微弱、但結構異常規律、且不斷重複的、非標準加密模式的無線信號脈衝。脈衝內容無法直接解析,但其載波頻率與調製方式,與資料庫內記載的、一種『靜默迴廊』早期型號單位在遭受不可逆損傷、進入『信息遺存』狀態時,自動對外廣播的、標識自身身份、最後狀態、及請求『臨終信息轉儲』的通用緊急信標協議,存在高度相似性。」

  「它在……自動求救?或者說,在進行最後的『信息遺存』廣播?」星塵立刻反應過來,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而且使用的是早期通用協議……」阿默的意識波動帶著一絲激動,「這意味著它的系統可能相對『古老』或『標準』,其接口協議和加密方式,或許在我們的資料庫里有存檔!至少,破解和接駁的難度,會比未知型號低得多!」

  「S-001,嘗試匹配其信標協議,建立最低限度的、只接收、不發送的、單向安全數據鏈路!看看能否接收到它『遺存』的數據流!」卓越立刻下令,這是目前風險最低、也最有可能獲取信息的方式。

  「嘗試匹配中……協議匹配成功!建立單向安全數據接收鏈路……連接建立!」S-001的效率極高,「開始接收數據流……數據流極度混亂、破損,包含大量重複、錯誤、以及因物理損傷導致的亂碼。正在嘗試進行初步過濾、清洗與重組……」

  眾人屏息凝神,緊盯著主屏幕上那如同雪崩般湧入的、雜亂無章的、由0和1、以及大量無法識別的錯誤符號構成的數據洪流。S-001的數據核心全速運轉,算法如同精密的篩網,試圖從這片信息廢墟中,打撈出任何有價值的信息碎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突擊艇殘骸的能量泄露讀數,就向崩潰的邊緣滑近一分。

  「數據清洗完成度10%……20%……檢測到可識別信息片段……」S-001的聲音如同天籟。

  屏幕上,開始出現一些斷斷續續的、被初步整理出來的文字、圖像碎片、能量特徵圖譜、以及……一些模糊的、充滿了強烈情緒的、仿佛直接截取自意識的、生物神經活動記錄!

  「……代號:『銳隼-7』……隸屬……第七獨立巡邏集群……收到……不明來源高優先級指令……坐標……驗證失敗……但威脅等級標註為『滅絕』級……前往核查……」

  「……陷阱!全是……『清道夫』!它們在……等著我們!……開火!……護盾過載!……引擎被擊傷!……」

  「『秩序』的光束……是……『它們』的!……背叛!……為什麼……」

  「……逃!……必須……把消息……帶回去!……『巢穴』……坐標……『清道火』計劃……」

  「……被污染了!……身體……在……變化!……痛!……刪除!……必須刪除那部分協議!……」

  「……最後……希望……『低熵花園』……坐標……Echo-Sigma-9……但……路徑……被污染了……鑰匙……需要……純淨的『序』……」

  「……它們……在找我……在追我……結晶雲……躲進去……不行了……能量……意識……模糊……」

  信息碎片雜亂,跳躍,充滿了痛苦、恐懼、憤怒、不解,但也清晰勾勒出了一幅與「信使」、「徘徊者」遭遇高度相似的悲劇圖景:收到偽造的高危指令,前往核查,遭遇「清道夫」伏擊,發現「清道夫」使用扭曲的「秩序」之力(再次印證「背叛」),遭受混沌污染,拼死逃脫,試圖將關鍵信息(「清道火」計劃、「巢穴」坐標)帶回某個被稱為「低熵花園」的地方,但路徑被阻,最終遁入「霜晶墳場」,力竭瀕死。


  「低熵花園……」星塵捕捉到了這個新名詞,「聽起來像是一個……『避難點』的名字?或者代號?坐標是Echo-Sigma-9,但路徑被污染了……鑰匙需要純淨的『序』……這是什麼意思?」

  「Echo-Sigma-9……S-001,資料庫中有這個坐標的記錄嗎?」卓越問。

  「檢索中……無精確匹配記錄。但坐標前綴『Echo-Sigma』在古老星圖殘片中,被標記為一片靠近『秩序疆域』理論內側邊界、但遠離主要『靜默』網絡、空間結構異常複雜、被稱為『遠古迴響區』的、廣闊而荒涼的虛空。」S-001回答,「該區域以極端穩定、低能量背景、且存在大量難以解釋的、非自然形成的、規則的幾何空間結構殘跡而聞名,理論上具備成為高級別隱蔽據點的自然條件。」

  「遠古迴響區……低熵花園……」伊芙琳緩緩道,「聽起來確實像一個與世隔絕、極度隱蔽的『避難點』。但路徑被污染……鑰匙需要純淨的『序』……這很可能意味著,前往那裡的正常路徑(可能是某種特定的超空間跳躍節點、高維信息通道、或者需要特殊『鑰匙』驗證的『門扉』),已經被『清道夫』控制或污染了。所謂的『純淨的序』,可能是指某種未被『清道夫』扭曲的、真正的、高權限的『秩序』之力,或者……與『太一之弦』相關的、更加本源的力量,作為開啟新路徑或淨化被污染路徑的『鑰匙』。」

  「純淨的『序』……」卓越下意識地摸了摸眉心那黯淡的烙印。烙印的力量,顯然與「守望遺民」相關,而「守望遺民」的力量,與「太一之弦」同源,從層次上,應該遠比「清道夫」所扭曲的「秩序」更加「純淨」和「本源」。難道……這所謂的「鑰匙」,指的就是像他這樣,獲得了「守望遺民」認可和烙印的存在?或者,至少是掌握著類似性質力量的存在?

  就在這時,S-001再次出聲,語氣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模擬出的「急促」:「警告!接收到『銳隼-7』殘骸數據流中,一段高強度加密、且被標記為『最終警告-自毀前廣播』的獨立信息包。信息包正在嘗試自我解密,但其解密過程觸發了內部某種極端不穩定的邏輯協議,導致殘骸能量核心讀數劇烈波動,向臨界點加速滑落!」

  「什麼?!」眾人一驚。

  「信息包內容正在強行解密並播放……」S-001話音剛落,一段充滿了極度痛苦、扭曲、仿佛由多重聲線(機械的、生物的、甚至……被污染的)重疊嘶吼出來的、斷斷續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伴隨著一幅幅快速閃過的、極度模糊、充滿馬賽克和干擾條紋的、仿佛記錄著某種恐怖實驗或轉化場景的破碎畫面,猛地從艦橋的揚聲器中爆發出來!

  「……不要……相信……Epsilon的信號!……它們……已經……不是……它們了!……」

  「……『清道火』……焚燒一切……序與熵……重塑……新shen……」

  「……『巢穴』在……『門扉』的……陰影里……吞噬……孵化……」

  「……『鑰匙』……共鳴……是……陷阱!……它在……呼喚……同類……然後……吞掉!」

  「……逃!……去……『低熵』……只有……『源初之序』……能……打開……最後的……」

  聲音和畫面到此,被一陣極其尖銳、仿佛能撕裂靈魂的、混合了機械爆鳴、生物哀嚎、以及某種無法形容的、粘稠惡意的、高維信息噪聲的、可怕的「雜音」徹底淹沒!

  緊接著,主屏幕上,代表「銳隼-7」殘骸能量核心的讀數,如同斷線的風箏,猛地飆升到頂,然後——

  「轟!!!!!」

  即便隔著結晶掩體和「巡林客號」的多重護盾,一股極其猛烈、但又異常「內斂」的、仿佛連光芒和聲音都被某種力量強行「吸收」和「壓制」的爆炸衝擊波,依舊狠狠地撞在了飛船的偽裝力場上!

  「巡林克號」劇烈一震,艦橋內燈光瘋狂閃爍,大量非關鍵系統瞬間離線!偽裝力場發出不堪重負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哀鳴,能量讀數瞬間跌入紅區!

  「殘骸……自毀了!」伊芙琳的聲音帶著驚悸,「但爆炸模式……不正常!能量被高度約束和……『定向』了?大部分破壞力似乎都指向了……其自身內部?」

  是的,那場爆炸,與其說是毀滅,更像是一場極其徹底的、從信息到物質層面的、自我湮滅。當爆炸的餘波迅速散去,傳感器重新穩定下來時,眾人看到,原本懸浮在掩體外側的「銳隼-7」殘骸,已經徹底消失了,連一絲金屬碎片或能量殘渣都沒有留下,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時空中徹底「抹去」了。只在原地,留下了一片極其短暫、但異常「乾淨」的、連背景輻射都略低於平均水平的、詭異的「真空」區域。


  而就在那片「真空」區域中心,一點極其微弱、但純粹得令人心悸的、與卓越眉心烙印、與那淡金色字符同源的、淡金色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消散無形。

  仿佛那自毀,不僅摧毀了殘骸,也將其內部可能殘留的、最後一絲與「秩序」、「守望遺民」,或某種「純淨」本質相關的東西,也一起……「淨化」或「獻祭」了。

  艦橋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系統自我修復的微弱嗡鳴,和眾人那沉重、壓抑、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與震撼的呼吸聲。

  「它……最後……」阿默的意識波動,充滿了悲傷與寒意,「是為了不讓自己的『污染』,或者自己知道的『秘密』,落入任何可能存在的敵人手中……包括我們?」

  「那最後的信息包……」星塵臉色蒼白,聲音乾澀,「Epsilon-3已經淪陷或被控制……『清道火』計劃……『巢穴』在『門扉』陰影中……『鑰匙共鳴』是陷阱……還有,『源初之序』是打開『低熵花園』的『鑰匙』……」

  「它提到了『源初之序』。」卓越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但眼神卻因為那最後的警告和信息,而重新燃起了一絲冰冷的火焰,「看來,我眉心的這個烙印……或許,真的就是那把『鑰匙』的一部分。至少,是通往那個『低熵花園』,或者說,通往對抗『清道火』和『終末之影』真相的……其中一把鑰匙。」

  他看著舷窗外,那片「銳隼-7」殘骸曾經存在、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虛空,緩緩握緊了拳頭。

  殘骸消失了,但它用最後的、決絕的自毀,留下了一個更加清晰、也更加緊迫的警告,和一個指向「低熵花園」與「源初之序」的、無比沉重的線索。

  而「巡林客號」與它的船員們,在經歷了又一場慘烈的、近乎徒勞的救援與信息獲取後,手中所持的、那名為「真相」與「責任」的砝碼,似乎又沉重了數分。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但方向,似乎也因此,被那垂死者的、最後的、帶著血與火的「迴響」,照亮了那麼一絲。

  哪怕那一絲光明,指向的,可能是更加深邃、更加危險的黑暗。

  警報聲徹底平息,但艦橋內的氣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凝重。那場自毀爆炸的餘波,不僅摧毀了殘骸,也在每個人心中留下了一道難以癒合的裂痕。

  伊芙琳默默調出最後接收到的數據流,進行著二次分析。儘管大部分信息已被湮滅,但S-001在爆炸前的最後一刻,成功捕獲並緩存了一小段核心數據——一段關於「清道火」計劃的模糊描述,以及一個被標記為「Echo-Sigma-9」的坐標。

  「『清道火』……」她低聲念道,「焚燒一切……序與熵……重塑新神。這不像是單純的武器計劃,更像是一種……宇宙級別的『重置』。『清道夫』想用混沌之火,燒盡現有的秩序與混亂,然後……創造一個新的神?」

  「或者,它們本身就是那個『新神』。」阿默的意識波動低沉,「『鑰匙共鳴是陷阱』……這句話值得深思。它們在誘捕像你一樣的存在,船長。那些擁有『源初之序』力量的人。它們需要這種力量,來完成某種儀式,或激活某個裝置。」

  卓越沒有說話。他閉著眼,手指輕輕摩挲著眉心。那裡的烙印雖然黯淡,卻依舊存在。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正在緩慢地、艱難地恢復。就像一顆被深埋的種子,在黑暗中積蓄著破土的力量。

  星塵走到他身邊,遞過一杯溫熱的合成營養液。「喝點東西。你太虛弱了。」

  卓越接過,勉強笑了笑:「謝謝。你說得對,我現在的狀態,連站都站不穩,更別說去想什麼『鑰匙』了。」

  「但你必須想。」星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銳隼-7』用生命告訴我們,時間不多了。Epsilon-3已經淪陷,『清道夫』的觸角正在蔓延。如果我們不儘快找到『低熵花園』,找到其他可能倖存的『守望遺民』,或者……找到『源初之序』的真相,我們終將和『銳隼-7』一樣,成為迷霧中的一具殘骸。」

  卓越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灰色的眼眸中,沒有恐懼,只有決然。

  他深吸一口氣,將營養液一飲而盡,然後緩緩站起。儘管雙腿仍在顫抖,但他站得筆直。

  「傳令全艦,」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進入一級戒備狀態。S-001,分析『Echo-Sigma-9』坐標,計算最優航行路徑,避開所有已知的『清道夫』活動區域和高危空間異常。伊芙琳,繼續解析『清道火』數據,尋找任何可能的弱點或突破口。阿默前輩,協助我……在烙印恢復期間,維持與『靜默』之力的連接。星塵,你負責艦船防禦與戰術規劃。」

  「是,船長。」眾人齊聲應道。

  「巡林客號」的引擎再次低吼起來,如同一頭從疲憊中甦醒的猛獸。它緩緩脫離三號安全點的掩體,向著那片被稱為「遠古迴響區」的虛空,緩緩駛去。

  舷窗外,星光稀疏,迷霧漸散。但在那未知的深處,仿佛有無數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這艘渺小的飛船。

  而卓越知道,他們正駛向的,或許不是避難所,而是一場更大的風暴。

  但那又如何?

  有些路,必須有人去走。

  有些火,必須有人去熄滅。

  而有些「序」,必須有人去守護。

  哪怕,那代價是——徹底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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