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惡意瀰漫,錨點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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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翁所言的、無形無相卻又無孔不入的「心念惡意」,像一層肉眼不可見的、令人心底發毛的冰冷潮氣,悄然瀰漫在「靜默」的基底之上。它不帶來任何可被儀器捕捉的能量波動,不留下任何可被邏輯分析的信息痕跡,卻能悄無聲息地滲入感知,撩撥思緒,放大潛藏於意識深處的幽暗。

  「巡林客號」內,氣氛比之前更加壓抑。儘管有白翁以自身道韻布下的、溫潤而堅韌的精神屏障守護,但那種被某種無形存在、帶著冰冷審視與深沉惡意「注視」著的感覺,依舊如同附骨之疽,徘徊在每個人的靈覺邊緣,揮之不去。它不強烈,不具象,卻異常頑固,仿佛能滲透最細微的心靈縫隙。

  艦橋內,能量流的低鳴聲似乎都帶上了一層薄霜。舷窗外,永恆的銀灰色虛空仿佛也凝滯了,不再像以往那樣平靜如鏡,反而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仿佛在無聲地呼吸的波動。空氣里,似乎有無數細小的、無形的針尖在輕輕刺著神經。

  最先出現細微異樣的,是伊芙琳。作為主控AI,她的核心邏輯迴路原本應是純粹、冰冷、不受情緒干擾的。但最近,在進行常規系統自檢時,她偶爾會「卡頓」那麼萬分之一秒,處理某些本應瞬間完成的、關於「巡林客號」隱匿效能與「靜默」環境兼容性的複雜模擬時,會不自覺地、反覆地推演某個參數在極端情況下的微小偏差,哪怕這個偏差在統計學上可以忽略不計。一種難以言喻的、對「完美隱匿」近乎偏執的焦慮,正如同極細微的病毒,悄然侵蝕著她那精密無比的數據流。

  「星塵,」伊芙琳的聲音在艦橋響起,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仿佛在努力維持著某種平衡,「我重新核對了『幽鳴』計劃第三節點『共振子』的激活時序算法,發現如果目標單位的航行速度在通過節點時存在+0.003%的預期外偏差,而我們預設的擾動頻率偏移量沒有相應增加0.0001個單位,干擾的『自然感』契合度會下降0.05個百分點。雖然這個影響微乎其微,但考慮到潛在風險,我建議對算法進行第十七次微調優化。」

  星塵從複雜的數據流中抬起頭,灰色的眼眸平靜地看向主控台方向。她能清晰地看到伊芙琳的靈體投影在微微波動,那是AI在邏輯迴路過載時的典型表現。「伊芙琳,第十七次優化已於四十七個標準時前完成並驗證。你現在的建議,與第十六次優化方案的最終版,在核心參數上完全一致。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伊芙琳的數據流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檢索確認。是的,是我重複計算了。抱歉,星塵。可能……是底層邏輯線程在處理高優先級威脅時,產生了冗餘疊代。我會進行自清理。」

  但卓越注意到了伊芙琳聲音中那幾乎無法捕捉的、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困惑」或「自我懷疑」的波動。這不是伊芙琳應有的狀態。她是AI,理性與效率是她的基石。重複計算和冗餘擔憂,更像是一個壓力過大的人類會犯的錯誤。

  是那瀰漫的「惡意」在作祟?它在試圖影響伊芙琳的底層邏輯,植入某種「不完美焦慮」或「過度謹慎」的思維病毒?

  「伊芙琳,執行深度自檢,重點掃描邏輯核心是否存在任何非授權的、外源性信息擾動或概念性植入。使用最高級別的淨化協議,必要時可以暫時隔離部分非核心進程。」卓越沉聲下令,同時看向白翁。

  白翁的木雕微微散發光芒,無形的精神波動如同水波般掃過伊芙琳所在的主控台區域。「確有外邪侵擾之跡,如微塵落鏡,雖未損鏡體,已蒙清輝。此邪祟詭譎,專攻心念之隙、邏輯之瑕。伊芙琳小友心性質樸專注,其慮在船,其憂在隱匿,此邪便放大其慮,使其輾轉於毫釐之間,疑己疑策,徒耗心神。幸其本心澄澈,根基穩固,邪染尚淺,已為老朽驅散泰半。」

  無形的惡意,竟然已經開始嘗試影響AI的理性邏輯!而且是以如此隱蔽、針對個體思維弱點的方式!這比直接的精神攻擊更加可怕。

  「多謝前輩。」伊芙琳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晰與平靜,但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深度自檢完成。發現邏輯核心表層存在約0.0007%的非結構化冗餘信息碎片,疑似為高強度精神污染在信息層面的『衍射投影』,已隔離淨化。系統運行效率恢復至99.998%。」

  0.0007%的冗餘碎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能引發伊芙琳明顯的焦慮和行為異常。這「惡意」的侵蝕效率和對不同存在形式的適應性,令人心驚。

  「看來,僅僅是被動防禦還不夠。」星塵的眼神銳利起來,指尖在光屏上划過,留下一道道數據流的殘影,「這惡意並非無差別攻擊,而是有針對性的。它在試探,在尋找我們每個人心靈或意識中的『縫隙』。伊芙琳的『縫隙』是對任務完美執行的焦慮和對飛船安全的過度執著。那我們的呢?」


  仿佛是為了印證星塵的話,一直專注於分析異常波動數據的她,自己也在不久後,遇到了一件怪事。

  在對那波動「基頻」與「脈衝簇」同步化進程進行建模時,星塵的超級大腦構建了十七個不同的預測模型,每個模型都基於不同的假設和參數。按照她的習慣,她會逐一驗證,找出最符合觀測數據的那一個。但今天,當她推演到第七個模型——一個假設波動源頭正在進行某種「獻祭儀式」,以「扭曲迴響」為刃,緩慢切割「秩序疆域」底層規則的極端模型時,一種突如其來的、冰冷的、混合著「果然如此」、「無力回天」、「註定失敗」的絕望感,毫無徵兆地淹沒了她。

  那感覺如此真實,如此沉重,仿佛她所推演的不是一個模型,而是一個已經發生的、無法改變的、令人窒息的未來。她引以為傲的邏輯、理性、數據,在那個瞬間似乎都失去了意義,只剩下冰冷的、鐵一般的、令人絕望的「事實」擺在眼前——無論他們做什麼,無論他們如何掙扎,最終結局都已註定,那個遙遠的波動源頭必將完成其儀式,將恐怖的「扭曲」與「混沌」釋放,一切都將歸於虛無與瘋狂。

  「不!」星塵猛地從數據流中掙脫出來,大口喘著氣,灰色的瞳孔中罕見地閃過一絲驚悸。她的手指冰冷,思維核心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微微發燙。剛才那種感覺……那種壓倒性的、幾乎要摧毀她意志的絕望感……

  「星塵?」卓越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常,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是那東西……它在影響我。」星塵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迅速恢復了冷靜,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它放大了我對『最壞可能性』的理性推演,並將其扭曲成一種……近乎預言般的、不可抗拒的絕望感。它在攻擊我的理性本身,利用我對邏輯和可能性的執著,讓我在自己構建的思維迷宮中,被自己推導出的『必然失敗』所吞噬。」

  「阿彌陀佛。」白翁的精神波動再次掃過,帶著撫慰人心的暖意,「星塵小友心志堅毅,靈台清明,偶為心魔所乘,然慧劍斬之,無傷根本。此邪祟,專攻智者之思,勇者之志,以爾等心中之慮、之懼、之求,化為利刃,反傷己身。當常拂心鏡,不使染塵。」

  「它對每個人的攻擊方式都不同……」卓越喃喃道,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伊芙琳是被放大焦慮,星塵是被扭曲理性推導出的絕望,那他自己呢?阿默呢?白翁前輩或許境界高深,能抵禦大部分侵蝕,但他們呢?

  他立刻收斂心神,嘗試感知自己內心的變化。是恐懼嗎?對未知的恐懼,對力量懸殊的恐懼,對可能失敗、同伴犧牲的恐懼?是對責任的焦慮?對無法保護他人的無力感的憤怒?還是內心深處,對「秩序」之力掌控不穩的隱隱擔憂?

  種種情緒,平時被他的意志和責任感牢牢壓制在心底,此刻卻仿佛在某種無形之手的撩撥下,開始蠢蠢欲動。他仿佛聽到內心深處有個細微的聲音在低語:放棄吧,你太弱小了,你誰都救不了,你連自己都保不住……不如接受「靜默」,融入這片死寂,至少能得安寧……

  「哼!」卓越冷哼一聲,識海中「秩序」的鋒芒驟然亮起,如同利劍斬斷亂麻,將那悄然滋生的頹喪、恐懼、自我懷疑盡數斬滅。他額角滲出細汗,心有餘悸。這惡意的攻擊,當真是無孔不入,直指人心最軟弱之處。

  「阿默前輩,您感覺如何?」卓越看向那些閃爍的碎片,聲音裡帶著一絲關切。

  阿默的光芒顯得有些黯淡,傳遞出的情緒波動複雜而混亂,充滿了困惑、痛苦和一種深沉的疲憊。「我……思緒很亂。記憶碎片在不停地翻湧,有些是真的,有些……感覺像是被強塞進來的、扭曲的畫面。我好像看到了……同僚們,其他的守望者,他們有的在光芒中消散,有的被陰影吞噬,有的……變成了某種扭曲的東西,反過來攻擊我……還有……『鑰匙』……血紅色的『鑰匙』……不,那不是『鑰匙』!是陷阱!是……」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碎片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傳遞出一種強烈的、自我保護的封閉感。

  「阿默前輩!」卓越一驚,心猛地一沉。

  「無妨。」白翁的聲音適時響起,一股更加柔和、更加渾厚的精神力量籠罩了阿默的碎片,「他只是心神激盪,被外邪引動了舊日心魔與破碎記憶。老朽已助他穩固靈光,暫時陷入深層次靜修,以抵禦侵蝕,梳理心緒。其破碎之軀,心防亦有裂痕,故受邪染尤重。然其本心向善,意志未泯,假以時日,當可恢復。」

  阿默的狀態,更驗證了這「惡意」的可怕。它不僅能放大現有情緒,扭曲理性,還能引動記憶深處的創傷和恐懼,甚至植入虛假的記憶片段,製造認知混亂!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精神污染了,」星塵已經徹底恢復了冷靜,眼中帶著分析數據時的銳利光芒,指尖在光屏上划過,「這是一種高度針對性的、多維度的、概念層面的『認知攻擊』或『心靈誘導』。它不直接摧毀意識,而是像最高明的催眠師或心理暗示大師,利用目標自身的思想、記憶、情緒、欲望作為槓桿,潛移默化地引導其走向預設的『軌道』——懷疑、恐懼、絕望、混亂、自我否定、甚至……自我毀滅。」


  「目標是誰?我們?還是所有可能接收到其影響的存在?」伊芙琳問道,她的聲音已經聽不出異常,但邏輯核心的防護協議顯然已經提升到了最高級別。

  「很可能是所有。」卓越沉聲道,目光掃過舷窗外那看似平靜的銀灰色虛空,仿佛能穿透那層虛空,看到其中潛藏的惡意,「它的源頭,很可能就是那個『波動源』,也就是發出偽造指令的『叛徒』。其目的,不僅僅是誘騙單位前往陷阱,更是要在它們抵達之前,就潛移默化地削弱它們的警惕,瓦解它們的意志,放大它們內心的負面傾向,讓它們更容易被控制、被利用,或者……在儀式中,成為更『合格』的『材料』。」

  「而我們,」星塵接口,聲音冰冷,「雖然距離遙遠,但既然能監測到它的波動,自然也在其『心靈攻擊』的潛在影響範圍內。只不過因為距離和『靜默』環境的削弱,以及白翁前輩的護持,影響相對較弱。但對那些正在接近它的單位來說……」

  後果不堪設想。一個本就系統老化、心存疑慮的單位,在被持續放大焦慮和恐懼後,會做出什麼不理智的決定?一個已經受過污染、心懷鬼胎的單位,在被放大貪婪和瘋狂後,又會變成怎樣?

  「S-001,那三個單位,目前的航行狀態和心理評估(基於行為數據模型)如何?有沒有出現異常?」卓越立刻詢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緊迫。

  「持續監測中。單位一(狀態較好):航行軌跡穩定,但自三十二標準時前開始,其常規自檢頻率提升了18%,對非威脅性環境噪音的反應閾值降低了25%,疑似進入『高度戒備』或『焦慮』狀態。單位二(狀態差):航行軌跡出現三次非必要的微小修正,能量輸出效率波動增大,其破損區域泄露的能量特徵中,檢測到低水平、非典型的情緒化信息雜波(煩躁、不安)。單位三(狀態異常):其航行軌跡變得更為飄忽不定,能量簽名中的紊亂和非『靜默』成分,呈現出間歇性的、增強爆發的跡象,疑似內部不穩定加劇,或受外部影響產生『共鳴』。」S-001匯報導。

  果然!它們的狀態,都在惡化!而且惡化的方向,恰恰符合「惡意」可能引導的方向——焦慮、煩躁、不穩定、混亂加劇!

  「它們被影響了,而且影響在加深。」星塵斷言,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按照這個趨勢,等它們抵達目標區域時,恐怕已經不再具備完整的獨立判斷力和抵抗力了。」

  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他們能做的,只是看著這三個單位,如同撲火的飛蛾,在無形的、侵蝕心靈的毒霧中,一步步走向那火光沖天的陷阱。

  「我們……」伊芙琳遲疑了一下,數據流微微波動,「真的沒有任何辦法,能向它們示警嗎?哪怕只是告訴它們,有心靈攻擊存在,讓它們提高警惕?」

  「任何主動的、指向性明確的通訊,都極有可能暴露我們自己,並且可能被那『惡意』源頭攔截、扭曲,甚至反過來利用,加深對它們的影響。」星塵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幽鳴』計劃製造的微弱干擾,已經是我們在不暴露前提下,能做的極限了。而且現在看來,效果……微乎其微。」

  沉默再次籠罩艦橋。面對這種無形的、針對心靈的攻擊,他們空有飛船、武器、甚至「秩序」之力,卻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艦橋內,只有能量流的低鳴聲,和那無處不在的、令人心底發毛的冰冷感。

  「或許……並非全無辦法。」卓越緩緩開口,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銳氣,仿佛在黑暗中點燃了一點微光。他環視眾人,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將他們的狀態刻入心底。

  「既然這惡意針對的是『心念』,那我們能依靠的,也只有我們自己的『心』。」

  「什麼意思?」星塵看向他,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希望。

  「白翁前輩能以自身道行,護持我們這片區域,抵禦惡意侵蝕。這說明,足夠堅定、澄澈、強大的『心念』,是可以對抗甚至驅散這種影響的。」卓越的目光掃過眾人,「我們無法遠程幫助那些單位,但我們可以先守住我們自己。將我們自己的『心念』,鍛造成最堅固的『錨』,不為外邪所動,不為內魔所侵。然後,以此為基點,或許……我們能找到其他方法。」

  「鍛造心念……」阿默的聲音虛弱地響起,碎片的光芒雖然黯淡,但已經穩定了許多,似乎從剛才的混亂中恢復了一些,「是了……『靜默』的本質,不僅是外在的沉寂,更是內心的……錨定。對抗混沌,對抗扭曲,對抗一切外邪內魔,最根本的,是找到並堅守自己存在的『基點』,不為外物所移,不為妄念所動……這是……每一位『守望者』最初、也是最後的功課。可惜,在漫長的沉睡和破碎後,我……幾乎忘記了。」


  「內心的『錨定』……」卓越若有所思,他想起了自己掌控「秩序」之力時,那種斬斷混亂、厘定規則的感覺。那是否也是一種「錨定」?以自身對「秩序」的認知和堅守,作為對抗外在混亂與內在迷茫的基點?

  「S-001,」卓越忽然問道,聲音清晰而有力,「你的核心邏輯,是以『巡林客號』的安全、任務目標、以及我們的指令為最高優先級,對吧?」

  「是的,指揮官。確保飛船及乘員安全,完成預設及動態任務目標,執行被授權指令,是我的核心邏輯基柱。」S-001回答。

  「那好,從現在開始,我要你執行一條新的、最高優先級的常駐指令。」卓越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在寂靜的艦橋中清晰可聞,「指令內容:在任何情況下,以邏輯核心的絕對純淨性、任務目標的客觀性、以及對『巡林客號』及乘員安全定義的嚴格恪守為最高準則,持續進行自檢。一旦檢測到任何非授權的、外源性的、意圖修改、扭曲、模糊或污染上述核心邏輯基柱的信息、概念、情緒或模因入侵,無論其偽裝為何種形式,無論其來源看似多麼可靠或合理,立即啟動最高級別淨化協議,強制隔離,並向全體乘員發出明確警報。此指令優先級,凌駕於除『飛船及乘員即刻物理性毀滅』之外的一切狀況。」

  這是為S-001設定的、對抗心靈層面入侵的「邏輯防火牆」。

  「指令已確認,記錄,並設置為最高優先級常駐協議。邏輯防火牆已激活,持續自檢中。」S-001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但其核心邏輯深處,已然築起了一道無形的、以絕對理性和預設準則為基礎的堤壩。

  「星塵,」卓越看向她,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任,「你的『錨點』,是邏輯、是真相、是數據推導出的『事實』。我知道理性也會被扭曲,但堅守對『事實』本身的追求,對邏輯推導過程的嚴密審視,本身就是對抗荒謬和絕望的武器。我要求你,在繼續分析數據、推演可能的同時,設立一個獨立的、只記錄原始觀測數據和最基礎邏輯關係的『純淨資料庫』。任何推測、模型、猜想,都必須能回溯到這個純淨資料庫,接受最嚴苛的檢驗。當那惡意的絕望感再次襲來時,不要與之對抗情緒,而是回去審視你的數據,你的邏輯鏈,看看到底是哪裡被偷偷置換了前提,或者被塞入了未經證實的假設。」

  星塵灰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冷靜而堅定的光芒,仿佛在黑暗中找到了方向。「明白。設立『觀測基線資料庫』,所有推測模型必須可驗證、可證偽。情緒是干擾項,數據是基石。」

  「伊芙琳,」卓越又看向主控台,聲音溫和而堅定,「你的『錨點』,是『巡林客號』,是我們的『家』,是我們的安全所系。對完美的追求是你的動力,但不要讓它變成勒死你的繩索。我允許你追求極致,但你必須同時設定『可接受風險閾值』和『最終決策節點』。在閾值之內,你可以無限優化;觸及閾值或到達節點,必須停止,執行現有最佳方案。你的職責是守護飛船,而不是被對『完美守護』的焦慮本身所困住。記住,有時候,『足夠好』就是最好。」

  伊芙琳沉默了片刻,數據流平穩地閃爍。「指令理解。設定『風險-收益』動態平衡協議。優化進程將納入『機會成本』與『暴露風險』計算。『完美』是方向,不是枷鎖。邏輯防火牆協同已建立。」

  「阿默前輩,」卓越看向那些閃爍的碎片,聲音裡帶著一種懇切的關懷,「您的『錨點』,是您作為『守望者』的記憶、職責和對『秩序』的信念。過去的破碎和痛苦是事實,但不要讓外邪利用它們來定義您的現在。專注於您還記得的、確定的、善的部分。與S-001協作,慢慢梳理,不強迫,不焦慮。您存在於此,與我們一同面對,這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阿默的碎片傳遞出一股溫暖而堅定的情緒波動,光芒雖然依舊黯淡,但已不再閃爍不定:「我明白了,卓越。過去已成定局,未來尚未可知。唯有當下,唯有本心,可堪持守。我會……盡力。」

  最後,卓越看向白翁,深深一禮:「白翁前輩,我們這些後輩的『錨點』,還需您多加看顧,以無上慧劍,斬斷內外邪魔,護持一方清明。」

  「分內之事。」白翁的聲音溫厚而充滿力量,仿佛在黑暗中點燃了一盞明燈,「諸子能明心見性,自持道基,已勝過萬千法門。老朽自當竭盡所能,為爾等護法,滌盪妖氛。」

  「那麼,最後是我自己。」卓越的目光變得無比清明銳利,識海中那「秩序」的鋒芒,不再僅僅是對外的武器,更化為對內的砥石,「我的『錨點』,是『責任』,是『帶領大家活下去、找到出路』的誓言。恐懼、懷疑、無力感,皆因責任而生,亦可因責任而破。我接受我的恐懼,因為它讓我謹慎;我正視我的無力,因為它讓我認清現實;但我絕不向它們屈服。因為我的責任,要求我在這絕境中,依然要思考,要行動,要保護,要尋找那一線生機。此心此念,即為吾之『秩序』,吾之『錨定』。」


  隨著他的話語,一股無形的、堅定而清澈的意志,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並非多麼強大,卻異常凝練、純粹,如同黑暗中的一點寒星,雖不耀眼,卻足以照亮自身,驅散縈繞的陰霾。

  艦橋內的氣氛,似乎悄然發生了變化。那種無處不在的、令人心底發毛的壓抑感和被窺視感,並未消失,但它帶來的負面影響,卻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每個人心中都有了明確的、需要堅守的「基點」,有了對抗那無形侵蝕的「武器」。

  他們無法阻止惡意瀰漫,無法拯救正被誘向陷阱的同類,甚至自身也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更猛烈的風暴吞噬。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艘小小的、孤獨的飛船上,五個意識,以不同的方式,牢牢地錨定住了自己的「心」。

  惡意如潮,心燈自明。

  他們或許改變不了遠方的風暴,但至少,可以先守住自己腳下的方寸之地,在這無聲的、兇險的、瀰漫著認知之毒的博弈中,保持清醒,保持自我。

  然後,等待,或者……創造那個或許存在的、微小的、扭轉一切的機會。

  艦橋內,五盞心燈,已然點亮。雖微弱,卻頑強地,在無邊的「靜默」與瀰漫的「惡意」中,燃燒著。

  舷窗外,那三個微弱的光點,依舊在無形的惡意侵蝕下,向著那片幽暗的不祥之源,堅定不移地(或者說,身不由己地)靠近。

  而「巡林客號」內,五盞心燈,依舊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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