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裂痕、溯源與不期之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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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林客號」像一尾融入深黑海水的銀魚,在「迴響渦流」邊緣那片稀薄的星際介質中,以近乎絕對靜默的狀態緩緩游弋。艦體表面所有非必要的能量輻射都已降至歸零,光學迷彩與背景輻射偽裝層全功率運轉,使它成為虛空畫卷上一抹幾乎不存在的淡影。艦橋內,燈光調至最低,只余儀器屏幕幽藍與淡綠的光暈,映照著幾張神情緊繃的臉。

  主屏幕上,那顆被稱為「痛苦之眼」的巨大惡意造物,依舊高懸於「共鳴之星」的軌道之上,如同鑲嵌在夜幕中的一枚潰爛的、凝視大地的猩紅瘡口。它持續釋放出的、由純粹負面精神雜質構成的黑暗洪流,無聲卻狂暴地沖刷著下方星球表面升騰起的湛藍色光暈——那是「回聲」文明以整個種族的集體意志與求生渴望,強行凝聚而成的精神屏障。

  屏障的光芒明滅不定,劇烈波動,如同颶風中的燭火。每一次光芒的黯淡與顫抖,都意味著難以計數的「回聲」個體正承受著超越極限的精神重壓,意識在崩潰的邊緣掙扎。

  星塵站在她的分析終端前,身姿依舊筆挺,但灰色眼眸中倒映出的、瀑布般滾動的數據流,揭示著局勢的不容樂觀。她的聲音平穩地播報著冰冷的讀數,每一個數字都敲打在艦橋內眾人的心頭:

  「目標文明集體精神屏障平均強度持續衰減,當前值已降至初始峰值的百分之六十七點三,波動幅度相較一小時前增加百分之四十五。能量耗散曲線顯示,屏障結構正在加速疲勞。」

  「重點監測區域,『共鳴之城』——即『回聲』議會及主要行政中樞所在地——醫療與緊急事態網絡監測到,因精神過載導致的昏厥及腦死亡案例數量呈指數級上升。過去三小時內,累計報告已突破十萬例。城市『深海迴響』網絡基礎諧振頻率出現紊亂徵兆。」

  「全球性『噪波』污染濃度仍在攀升。根據情緒光譜模型解析,恐慌、無端猜疑、群體性攻擊衝動等負面情緒指數,在過去一標準時內平均上漲百分之十八。四個邊緣島群聚居區已報告發生多起因『噩夢共鳴』誘發的小規模暴力衝突,當地秩序維持力量已介入,但效果有限。」

  她略微停頓,調出一個不斷演算的數學模型,三維曲線勾勒出令人心悸的下行軌跡。「綜合現有參數進行推演:假設外部污染源——即『痛苦之眼』——維持當前攻擊強度不變,『回聲』文明精神屏障預計將在十四點八標準時後,跌破維持基本意識連結與集體理性的臨界閾值。若外部攻擊增強,或其內部關鍵污染節點發生鏈式崩潰,屏障全面失效時間將大幅提前。」

  十四點八小時。一個文明的存續,被壓縮成了屏幕上一串跳動的數字,一個不斷縮短的倒計時。

  卓越的指節無聲地抵著下巴,目光沉凝。他之前那次精準而冒險的干擾,像在即將決堤的洪流前投下了一小塊石頭,雖然濺起了些許水花,短暫擾亂了洪峰的節奏,但並未改變大河奔涌的方向。真正致命的病灶——那些深植於「共鳴網絡」血肉骨髓中的污染膿瘡,以及高懸於外、虎視眈眈的「痛苦之眼」,依然存在,並且持續惡化。

  「蘇沐,老白,」他將視線轉向文獻分析平台,「從他們的歷史碎片裡,找到能用的線索了嗎?」 他將希望押注於此。對抗精神層面的侵蝕,理解其根源與「病史」,往往比盲目揮舞力量更為關鍵。

  蘇沐揉了揉因長時間盯著屏幕而酸脹發紅的雙眼,她面前的懸浮光幕上,數十個窗口層層疊疊,展示著從「回聲」文明網絡深處挖掘出的古老捲軸數位化影像、口述史詩的轉錄文本、以及近代學者對神秘事件的研究摘要。「找到了一些……但太模糊了,而且很多說法互相矛盾。」她的聲音帶著疲憊,但語速很快,「在他們的神話譜系裡,確實有關於『深海低語』、『星黯之誘』、『心疫』的記載。描述和我們看到的『噪波』以及那個『眼睛』有相似之處——無形之音帶來瘋狂,天穹開裂投下陰影,族群在自相殘殺中瀕臨毀滅。但是關於如何終結災難的記載……」

  她快速切換著幾個重點標註的文本片段,將翻譯後的核心內容提取出來:「這幾處提到,是『至純共鳴之心』以自身湮滅為代價,平息了污染;這邊又說,是一位『無名的星海過客』帶來了『寂默之石』,切斷了低語與現實的聯繫;還有的記載語焉不詳,只說『深海重歸寧靜,然裂隙永駐』。最棘手的是,這些傳說的年代都極其久遠,缺乏任何具體的、可操作的技術細節或地理位置描述,更像是文明創傷記憶經過漫長歲月扭曲後的象徵性表達,很難直接轉化成行動方案。」

  「無名的星海過客?寂默之石?」 卓越捕捉到這兩個關鍵詞,若有所思。這聽起來像是某種外部力量的干預,或者某種具有特殊功能的技術造物或天然奇物。

  「白翁」的虛影在一旁凝神細觀,長須無風自動,緩緩道:「傳說雖不可盡信,然往往包裹著歷史真實的殘骸。『至純共鳴之心』,所指或許是『共鳴網絡』誕生之初最原始、最核心的諧振節點,亦或是某個精神本質空前澄澈的個體。『寂默之石』,顧名思義,似是能隔絕、吸收特定信息或精神波動的物質。至於『無名旅人』……則虛實難辨。然『裂隙永駐』四字,值得深思——或意味著,遠古的污染並未被根除,僅是被封印或壓制,而『回聲』文明的精神結構也因此留下了某種難以癒合的『暗傷』,於今時今日被重新引爆。」


  「也就是說,我們面對的,可能是一個周期性復發的『文明級精神痼疾』,或者一個從未真正痊癒、只是陷入沉睡的古老傷口?」 卓越的眉頭鎖得更緊。若真如此,情況遠比一次單純的「外部入侵」更為複雜棘手。

  「概率不低。」 星塵接過分析,調出了另一組基於實時監測數據構建的數學模型,「根據對現有『噪波』樣本頻譜、污染強度地理分布及傳播速率的綜合分析,我建立的污染擴散模擬顯示,污染並非均質蔓延,而是呈現出清晰的『核心輻射』與『層級感染』模式。初步的、也是最強烈的污染源,有百分之九十四點七的可能性,位於『共鳴之城』地殼深處,即我們之前通過情緒觀察鎖定的、光譜反應最黑暗的那個節點。其他所有次級污染區域,都與之存在顯著的能級關聯與傳播延遲,符合一個『主污染源』通過『共鳴網絡』高效路徑不斷向外『播種』並強化污染的基本模型。」

  「所以,斬首行動的目標很明確——那個地下深處的主污染源。」 卓越總結道,語氣卻並無輕鬆,「但它藏在『回聲』文明最核心、戒備必然最森嚴的禁區。而且,它極有可能與『共鳴網絡』的原始架構、甚至與傳說中那個『永存的裂隙』直接交織在一起。我們不可能在不驚動整個文明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潛入並處理它。更何況……」 他的目光掃向主屏幕上那靜靜燃燒的「痛苦之眼」,「外面這個巨物,它的目標很可能也是那個東西,或者與之緊密相關。」

  「痛苦之眼」似乎暫時放緩了全力傾瀉污染洪流的節奏,轉而保持著一種持續的、高壓的「凝視」與精神壓迫。它那無形的、充滿惡意的感知觸鬚,反覆掃描著「共鳴之星」的表面,尤其在「共鳴之城」區域盤旋不去,仿佛在耐心地評估著內部「果實」的成熟度,等待著最佳的「採摘」時機。

  「它在等待。」 伊芙琳的靈體閃爍著冷靜的解析光芒,忽然出聲,「它在等待內部污染濃度達到某個臨界閾值,等待『回聲』文明自身的精神防線從內部被徹底蛀空。屆時,內外壓力裡應外合,精神屏障將如朽木般崩塌。它的行為模式,更接近於……農夫等待莊稼成熟,而非戰士強攻城池。污染是它催熟『莊稼』的肥料和病菌,最終目的,是收割整個文明的集體意識精華。」

  「收割……意識精華……」 蘇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聲音有些發緊,「這讓我想起資料庫角落裡一些關於『噬魂者』、『靈能收割者』的邊遠星域傳說。它們以高智慧文明的集體精神場為食,尤其偏愛那些擁有緊密精神連結的種族,因為『營養』更為濃縮,『風味』……據說也更『鮮美』。」

  「鮮美……」 卓越咀嚼著這個詞,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如果「痛苦之眼」背後真的是這樣一個以文明意識為食的虛空掠食者,那麼「回聲」面臨的就不是簡單的戰爭或災難,而是被捕食者盯上、淪為「食材」的終極厄運。

  「直接對抗『痛苦之眼』超出我們現有能力範疇,潛入處理主污染源則面臨高暴露風險與時間不足的雙重困境。」 星塵以她特有的、排除情感干擾的邏輯梳理著選項,「因此,可行路徑可能包括:第一,找到在短時間內大幅提升『回聲』文明自身精神抗性的方法;第二,定位並獲得能有效切斷或中和污染連結的特定『工具』;第三,引入足以改變當前力量對比的『第三方變量』,打破僵局。」

  「短時間內提升整個文明的抗性,不切實際。『工具』……」 卓越再次看向蘇沐和「白翁」,「關於『寂默之石』,哪怕是一點點更具體的線索呢?比如它可能呈現的形態、特殊的能量簽名、或者傳說中最後出現的地點?」

  蘇沐和「白翁」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蘇沐搖了搖頭:「記載真的太少,而且都被神話外衣包裹著。有的說它是『吸盡萬籟的幽黑頑石』,有的形容為『永不共鳴的冰冷核心』,還有的說是『隕自星淵深處的異客』。沒有坐標,沒有確切描述,甚至無法斷定它究竟是真實存在的物理實體,還是一個代表『隔絕』或『淨化』概念的文化符號。」

  希望之光似乎又黯淡了幾分。一股混合著無力與焦躁的情緒在卓越心頭涌動。他凝視著屏幕上那苦苦支撐的藍色星球,那不斷蔓延的、象徵絕望的灰紅霧靄,那高懸的、貪婪的巨眼……難道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就在此刻,伊芙琳的警示音以一種新的、急促的韻律響起!

  「警報!偵測到第二處超空間翹曲波動!方位……我方側後,距離約零點三光年!能量特徵分析……無法匹配已知資料庫!與『痛苦之眼』開啟裂隙時的波動存在約百分之七點三的頻譜相似性,但整體呈現高度有序化、結構化特徵!」

  「又來了一個?!」 蘇沐失聲,心臟猛地一縮。

  卓越的心也瞬間沉了下去。一個「痛苦之眼」已然是滅頂之災,再來一個未知的存在?是敵?是友?還是另一個掠食者?


  「波動峰值急劇升高!有實體即將完成躍遷!不是裂隙……是飛船!超空間出口穩定化完成!」 伊芙琳的聲音帶著罕見的、一絲近乎錯愕的停頓。

  主屏幕一角畫面切換,側後方的星空背景下,空間如同被無形之手撫平的綢緞,漾開一圈圈規整的、散發著微光的漣漪。緊接著,一艘飛船——不,那更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星際藝術品——從虛空中「浮現」出來。

  它體積不大,甚至比「巡林客號」還要小巧些許。其外形徹底顛覆了常見的流體力學或功能主義設計,宛如一顆結構極其複雜、稜角分明卻又蘊含著奇異和諧的多面暗紫色晶體!艦體表面並非光滑的金屬或複合材料,而是布滿了深深淺淺、仿佛遵循著某種深奧數學規律的幾何蝕刻紋路,這些紋路在星光照耀下並不反光,反而吸收著周圍的光線,只在某些特定的棱邊轉折處,流淌著一縷縷幽冷、仿佛擁有生命的銀白色輝光。它沒有可見的推進器陣列或武器平台,就那麼靜謐地懸浮在虛空中,如同一位突然降臨棋盤邊緣的、沉默而高深的觀棋者。

  「目標飛船能量讀數……極高!但極度內斂,所有輻射均被約束在艦體表層複雜結構內!科技層級初步評估……超出常規分析框架!偵測到強大的、高度結構化、秩序化的靈能波動場!」 伊芙琳的匯報充滿了高度戒備,「對方正在對我方進行掃描!掃描方式……非侵入性,但精度極高!未檢測到惡意攻擊意圖或精神壓迫!」

  「高度有序的靈能?」 卓越一怔,腦中瞬間划過「星痕」二字!那個同樣以靈能科技著稱,卻在「萌芽-星痕」事件中展現出偏執與危險一面的文明!這艘晶體飛船散發的靈能場,雖然遠比「星痕」使團所展現的更加凝練、內斂、秩序井然,但在那能量波動的某些底層諧振模式上,隱約有一絲極其微妙的相似感。是「星痕」文明中未被記錄的另一個派系?還是某個與「星痕」靈能技術同源、卻走上不同發展道路的未知文明?

  晶體飛船完成現身程序後,並未做出任何帶有威脅性的機動,只是靜靜地保持著懸停,仿佛一位耐心的訪客在等待回應。片刻,一道經過多重加密、但使用了銀河系較通用的星際文明初次接觸協議的定向信息流,精準地發送至「巡林客號」的接收陣列。

  「解碼完成。使用標準接觸協議詞彙庫擴展版本,無歧義。」 伊芙琳將信息內容呈現在主屏幕上。

  信息措辭簡潔、直白,透著一股冷靜的務實感:

  「致未知的觀測方:吾等乃『靜謐秩序』麾下的巡遊者。偵測到此星域存在高強度、無序、惡意的靈能污染現象(目標標識:噬心魔亞種,威脅等級:高)。同時,偵測到貴方存在,以及貴方先前對污染源實施的、明顯非本星域文明技術的、有序屬性靈能干擾行為。吾等無意干涉貴方既定任務,然『噬心魔』污染擴散,違背『靜謐秩序』基本準則。現提議:建立臨時情報共享與行動協同框架。貴方提供目標文明內部污染節點的詳細空間坐標與拓撲數據,吾方提供針對性的淨化技術支援,協力清除污染源頭,並驅逐或消滅『噬心魔』之投影。是否接受提案?」

  信息末尾,附帶了一個小型數據包。解開後,裡面是關於「噬心魔」——即「痛苦之眼」——的部分基礎檔案:這是一種棲息於靈能深層空間(或稱「心海深淵」)的虛空掠食性存在,以智慧文明高度發達的集體意識能量為食。它們擅長誘發、放大並利用智慧生命的負面情緒與精神創傷,製造污染,其投射在現實維度的可觀測形態常被稱為「痛苦之眼」或「絕望之喉」。淨化其污染需要特定的、能中和混亂靈能屬性的「秩序諧波」技術;而要摧毀其投影,則必須定位並破壞其在現實維度的「錨點」——通常是被污染最深、與「噬心魔」本體建立最強連結的那個核心節點。

  「『靜謐秩序』?『噬心魔』?」 卓越快速消化著這些信息。這個自稱「靜謐秩序」的勢力,聽起來像是一個專門應對此類靈能污染、維護某種「靈能生態平衡」的組織?而且,他們敏銳地捕捉到了自己之前使用「秩序之矛」進行干擾時泄露的那一絲有序靈能特徵,並由此做出了判斷。

  「他們知道我們在『觀察』?」 蘇沐壓低聲音,有些不安。

  「未必知曉我們理事會觀察員的正式身份,」 星塵冷靜地分析,「但足以判斷我們不屬於『回聲』文明,且在此星域進行著某種有目的的活動,並擁有他們感興趣的、針對污染有效的『有序靈能』技術。其提案邏輯清晰:以我方本地情報優勢,交換其專業處理技術。從純戰術角度看,這是打破當前僵局、提升任務成功概率的最優路徑之一。」

  「風險係數?」 卓越沒有被可能出現的強援迷惑,目光銳利,「這個『靜謐秩序』是敵是友?其宣稱的『維護秩序』是真實目的,還是幌子?他們是否也對『回聲』文明的『共鳴網絡』本身懷有企圖?他們與『星痕』文明之間,究竟有何種關聯?」


  「目前情報不足,無法斷定。」「白翁」的虛影微微搖曳,語氣沉凝,「然觀其飛船靈能場,秩序井然,斂而不發,與『星痕』使團那種張揚外溢、充滿不穩定因子的靈能風格迥異。其通訊措辭嚴謹克制,有協商之意,無脅迫之嫌。可嘗試進行初步接觸與情報交換,但必須設定明確邊界,保持全程最高戒備。建議首先要求對方提供更多關於其組織本身及過往行動的背景資料,以資評估。」

  卓越頷首。這確實是一個機會,一個或許能扭轉「回聲」文明絕境的機會,但同時也可能是一個引狼入室、踏入更複雜陷阱的險招。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屏幕一角,那個十四小時的倒計時仍在無情跳動。

  「伊芙琳,依同樣加密協議回復。」 卓越沉思數秒,做出決斷,「第一,原則性同意建立臨時情報共享與協同框架。第二,要求對方提供更多關於『靜謐秩序』組織性質、核心準則、以及過往處理類似污染事件的非敏感行動概要。第三,要求對方提供其提及的污染淨化技術(『靈能淨化陣列』)及投影錨點打擊方案(『秩序之矛·破妄』)的詳細原理說明與技術參數框架。第四,詢問對方是否在其資料庫中存在與『寂默之石』相關或類似的記載。第五,明確此次協同行動的基本原則:首要目標為確保『回聲』文明存續;行動方式需最大程度保持隱蔽,最小化對『回聲』文明自然發展的直接衝擊。第六,直接詢問其與『星痕』文明是否存在已知關聯。」

  信息發出。那艘暗紫色的晶體飛船陷入了短暫的靜默,艦體表面的銀光紋路以某種規律微微明滅,仿佛在進行內部的高速商議。幾分鐘後,新的、數據量更大的回覆傳來。

  這一次,「靜謐秩序」展現了相當的誠意與透明度:

  關於其組織:他們自稱是一個理念共同體,由多個認識到「靈能秩序」重要性、並自願承擔起部分維護職責的先進文明聯合而成(未透露具體成員名單)。其核心準則是防止惡性的、無序的靈能現象(如噬心魔污染、靈能瘟疫、意識崩解場等)過度擴散,以免危及更多尚在發展中的智慧文明。他們並非嚴格意義上的軍事或政治聯盟,更像是由「巡遊者」個體或小組依據共同理念進行自主行動的鬆散網絡。他們強調尊重文明發展的自主性與多樣性,通常採取隱蔽、非直接介入的方式處理問題,僅在污染存在大規模擴散風險時才會採取更積極的措施。

  關於淨化與打擊技術:他們提供了一份「靈能淨化陣列」的簡化構造藍圖與能量場生成原理。該裝置旨在產生一種高度特化的「秩序諧波場」,能像「抗體」一樣,選擇性地與「噬心魔」污染的混亂靈能結構發生中和反應,將其轉化為無害的基礎靈能背景輻射,而對未受污染的正常靈能結構(如「共鳴網絡」)影響微乎其微。但部署該陣列,必須儘可能接近污染源核心,才能達到最佳效果。

  關於「秩序之矛·破妄」:他們解釋這是一種高精度靈能聚焦投射技術,其核心在於將高度凝練的「秩序」屬性靈能,以特定諧振頻率投射到被污染強化的「錨點」結構最脆弱的諧振節點上,引發其內部能量迴路的連鎖崩潰。他們提供了一部分能量聚焦與頻率鎖定的理論參數,但強調實際運用需要極其精確的目標定位與能量引導。

  關於「寂默之石」:他們承認,在不同文明的神話體系中,確實存在類似概念的記載,通常指代某些能天然隔絕、吸收或穩定特定靈能波動的礦物或造物。他們的跨文明資料庫中沒有「回聲」文明「寂默之石」的精確記錄,但推測如果傳說有現實依據,該物品很可能與「共鳴之星」上某種特殊的、具有穩定或淨化「共鳴」特性的稀有礦物有關,或者與「共鳴網絡」形成初期的某個關鍵地質或天文事件遺留物有關聯。建議可從該文明最古老的聖地、傳承聖物或地質異常記錄中尋找線索。

  關於「星痕」:回復異常簡潔——「知曉該文明存在。理念與實踐存在根本分歧。無正式往來,亦無合作記錄。」

  最後,他們明確表示接受卓越提出的行動原則,並同意在合作期間進行必要的情報同步與時機協調,但同時保留其自身對局勢的判斷權與獨立行動的自由。

  信息內容詳實,邏輯鏈條完整,所提供的技術方案具有高度的針對性與專業性,至少在紙面上看不出明顯的邏輯漏洞或惡意陷阱。

  「評估?」 卓越目光掃過艦橋內的每一位成員。

  「所提供信息在技術上具備自洽性,且其提出的解決方案針對我們已識別的關鍵問題。」 星塵首先給出分析結論,「但需注意,『秩序之矛·破妄』與您的專屬能力名稱高度相似,且原理描述存在部分重疊。需警惕對方是否藉此進行某種形式的試探,或意圖窺探您力量的本質。」

  「其技術理念,尤其是對『秩序』屬性靈能的強調與應用,確與『星痕』的靈能路徑有某種程度的同源性,但發展取向截然不同,更強調穩定與控制。」「白翁」補充道,「其宣稱的『理念共同體』與『巡遊者』模式,在銀河系中並非沒有先例。然『秩序』一詞,含義寬泛,需警惕其是否別有詮釋。」


  「他們……看起來是真的想解決那個『噬心魔』,」 蘇沐小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希冀,「而且他們同意了我們的所有前提條件。我覺得……也許可以試一試?我們沒有時間再猶豫了。」

  卓越的目光再次落回主屏幕。湛藍的精神屏障光芒愈發黯淡,灰紅色的污染霧靄不斷侵蝕著星球的輪廓。十四小時的倒計時,正在向更短的數值跳動。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回覆:原則同意協同行動框架。我方將提供主污染源(錨點)的精確坐標推算、『回聲』文明社會結構與『共鳴網絡』基礎拓撲數據、以及我方已掌握的污染傳播動態模型。作為交換,我方需要完整的、確保操作安全的『靈能淨化陣列』部署流程指南,以及『秩序之矛·破妄』能量聚焦與頻率鎖定的全套核心參數。協同期間,雙方保持獨立指揮與行動體系,但共享關鍵戰術情報,並協調主要行動節點時間。首次協同行動目標:淨化主污染源,摧毀『痛苦之眼』投影錨點。行動發起時間……」

  他看了一眼艦橋中央不斷跳動的星曆時間,「定於四個標準時後。依據模型預測,屆時『回聲』文明精神屏障將因持續消耗進入一個相對脆弱的『波谷』期,而『痛苦之眼』也可能因長時間維持高壓而出現短暫的、不易察覺的感知間隙,或是我們潛入和發動突襲的最佳時間窗口。是否同意?」

  信息化作加密的數據流,射向那艘靜默的晶體飛船。這一次,對方的回覆迅速而乾脆,只有一個詞,卻帶著千鈞分量:

  「同意。坐標與方案交換。四小時後,同步激活。」

  協議,在無形的電波中達成。一場與神秘來客的臨時結盟,一場針對虛空掠食者與文明精神毒瘤的聯合精密手術,就此拉開序幕。卓越無從知曉「靜謐秩序」的底細,無法預判這場合作最終會將他們引向何方。但他清楚地知道,在「回聲」文明僅剩的倒計時里,這是唯一閃爍著可能性的路徑。

  「伊芙琳,開放一級加密數據通道,按協議交換情報。星塵,依據他們提供的淨化陣列藍圖,結合『巡林客號』的攜帶能力與『共鳴之城』地下結構推測圖,制定潛入、部署、撤離的詳細方案,評估所有風險節點。蘇沐,老白,繼續深挖所有可能與『寂默之石』或強化淨化效果相關的蛛絲馬跡,哪怕是最荒誕的傳說。我們只有四個標準時。」

  「巡林客號」內部,氣氛瞬間從高度警戒的分析狀態,切換至爭分奪秒的備戰節奏。而在不遠處幽暗的星空下,那艘暗紫色的多面晶體飛船,表面那些複雜的幾何紋路開始以新的模式流轉起銀色的光痕,艦體姿態進行著微不可察的調整,如同一位頂尖的獵手,開始默默校準他的弓矢。

  兩艘來自迥異文明背景、懷著各自目標與秘密的星艦,因一個瀕臨毀滅的文明而短暫地航線交匯。它們如同兩顆悄然移動的棋子,落在了這片被「痛苦之眼」猩紅目光所籠罩的絕望棋盤上。棋盤的中心,那顆蔚藍的星球仍在低沉地迴響著文明的悲鳴與不屈的共鳴。

  倒計時的秒針,滴答作響,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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