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歸途的「新船員」與「手搓」身體的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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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舟號調轉了航向。引擎噴射出的不再是決戰前那種決絕而熾烈的光焰,而是平穩、悠長、如同嘆息般的幽藍色輝光,推動著這艘傷痕累累卻滿載著奇蹟與改變的巨艦,緩緩駛離「奇點迴廊」那片剛剛恢復平靜、卻依舊殘留著無形創痛的虛空。

  歸途開始了。只是這一次,船上多了一位任何航行手冊都未曾記載過的特殊「船員」。

  最初的狂喜與震撼如潮水般退去後,留下的是漫長、瑣碎、且充滿各種光怪陸離狀況的適應期。卓越的「存在」,迅速滲透進方舟號日常運轉的每一個縫隙,以一種無微不至、又時常令人哭笑不得的方式。

  首先感受到這種「無處不在關懷」的,自然是蘇沐和伊芙琳。

  對蘇沐而言,卓越從那個需要她時刻操心、偶爾還得武力鎮壓(訓練意義上)的「問題少年兼戰友」,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隱身卻全能、且對她了如指掌的「超級生活助理兼麻煩精」。

  清晨,她帶著宿夜未消的疲憊和手臂傷處的隱痛(傷勢正在恢復,但神經痛偶爾發作),拖著腳步走進軍官盥洗室。指尖剛觸碰到水溫調節閥,頭頂的花灑便無聲啟動,水流不冷不熱,恰好是她最偏好的、略高於體溫的舒適溫度。這還沒完,水流模式自動從默認的雨淋式切換成了力道適中、能有效緩解肌肉酸痛的脈衝按摩模式。同時,牆壁內嵌的小型揚聲器里,流淌出她個人終端里收藏的、專門用於提神醒腦的某支激昂交響樂片段。

  「卓越——!」蘇沐一個激靈,下意識環抱雙臂後退半步,對著空無一人的浴室低吼,臉頰微熱,「立刻關掉!所有!誰讓你偷看……不是,誰讓你監控這裡的?!」

  天花板角落的通風口網格後,傳來卓越那經過音響系統修飾、卻依然能聽出些許委屈和小心翼翼的聲音:「我沒偷看……班長,我『感知』到你的生命體徵進入這個區域,體表溫度偏低,肌肉緊張度超標,尤其是左臂三角肌和斜方肌群。根據你的健康記錄和習慣偏好資料庫,啟動預設的舒緩程序是最優選擇。音樂是你自己設置的『晨間喚醒歌單』第三首……」

  「那也不行!這是我的隱私空間!立刻、馬上,停止所有非必要的環境干預!把水溫調回手動模式!音樂關掉!」蘇沐扶著額頭,感覺剛癒合一點的傷處又開始隱隱作痛,這次是氣的。

  「哦……」音樂戛然而止。花灑的水流也變回了溫和的雨淋模式,溫度依舊精準地保持在她剛剛下意識尋找的那個刻度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卓越似乎還額外添加了微量舒緩精油的蒸汽味道。

  蘇沐嘆了口氣,認命地開始洗漱。她知道,跟一個現在本質上是一堆複雜算法和能量感應網絡的存在爭論「隱私」的邊界,短期內恐怕是徒勞的。她只能惡狠狠地補充:「以後沒有我的明確語音指令,不許在我的生活艙室和盥洗室里搞任何自動把戲!聽懂沒?」

  「收到,班長。」卓越的聲音立刻回應,乖巧得讓人生疑。

  而伊芙琳的體驗則更加……複雜且具有科研價值。

  她習慣於在深夜,當大部分船員休息、系統負載較低時,獨自沉浸在數據海洋中,分析從新生「織網」系統傳回的、浩瀚如星海的初期運行數據。這工作極度耗費心神,往往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現在,她的工作檯上,那杯由合成機產出的、口感始終差強人意的黑咖啡,溫度會恆定地維持在攝氏60度正負0.5度的最佳飲用區間。當她因某個協議轉換的難點而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超過設定的三分鐘閾值時,她面前的主屏幕會無聲地滑開她正在處理的數據流,在旁邊另開一個窗口。窗口裡可能是一段被她遺忘的、來自γ信標的類似結構案例,可能是β信標資料庫里關於協議兼容性的一份邊緣註解,甚至可能是卓越自己剛剛推演出的幾種可能性路徑的可視化模型。這些提示的旁邊,通常會附帶一個閃爍的、像素簡單的鼓勵顏文字,比如「(・ω<)★ 加油!」或者「( ̄︶ ̄)↗ 試試這個方向?」。

  起初,伊芙琳會被這突如其來的「貼心服務」驚得手指一顫,差點打翻咖啡杯。她嘗試過嚴肅地關閉這些「干擾」,但很快發現,卓越提供的提示往往切中要害,能節省她大量盲人摸象般的時間。她開始接受,並逐漸習慣在工作時,直接對著空氣或主屏幕說話。

  「卓越,調取ζ信標核心協議層與新生織網第三適配層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的異常波動記錄,進行對比關聯分析。」

  「正在調取……關聯分析完成。發現三處潛在共振不穩定點,已用黃色高亮標出。另,根據ε信標的能量純淨度模型,建議對適配層第七能量緩衝區的參數進行微調,這是模擬優化後的參數表。」

  伊芙琳看著屏幕上瞬間呈現的清晰數據和附帶的計算建議,推了推眼鏡,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和溫暖。她甚至開始發展出更高效的交互模式:「卓越,將我的新算法模型『靈韻-7號』與δ信標的隱匿協議進行交叉驗證,重點測試在強信息噪聲下的穩定性。」


  「交叉驗證中……預計需要四十七秒。順便問一下,伊芙琳姐姐,你這個新模型的第七遞歸層,是否參考了古地球某種分形幾何?我感覺結構很美。」

  伊芙琳微微一愣,隨即嘴角上揚:「是的,基於曼德博集合的擴展應用。你能『感覺』到美?」

  「嗯……很難形容。不是視覺的美,是邏輯結構上的……和諧與自洽產生的愉悅感?大概。」卓越的聲音帶著思考的意味。

  這種對話,已經超越了簡單的人機互動,更像是兩位研究者在對等探討。儘管其中一位研究者的「身體」是整艘飛船。

  對於普通船員來說,卓越的「存在」則帶來了更多新奇、便利,偶爾也有些小驚悚的體驗。

  一位名叫小林的技術員,在完成一輪高強度的引擎維護後,癱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無意識地對著手中的水杯咕噥了一句:「累死了……這時候要是有點甜的,補充下血糖就好了……」聲音很輕,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十分鐘後,他房間內那個平時只供應標準化營養膏和基礎飲料的小型食品合成機,突然發出了一陣不同尋常的、帶著歡快節奏的嗡鳴聲。指示燈亂閃一陣後,出料口「噗」地一聲,吐出了一塊……難以形容的東西。

  它大致呈立方體,表面是不均勻的、帶著焦糖色的光澤,散發著濃郁的、混合了蜂蜜、香草和某種漿果的甜香。質地看起來有點像布丁,又有點像凝凍的奶油。更奇特的是,這塊「甜點」的側面,用某種深色的、疑似濃縮果汁的醬料,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符:「^_^」和一個箭頭指向「請享用」。

  小林盯著這塊來歷不明卻香氣誘人的東西,愣了幾秒,隨即反應過來,哭笑不得。他嘗試著吃了一小口——味道意外地不錯,甜而不膩,口感順滑,能量補充效果立竿見影。消息傳開,很快,船上開始流行起向「無所不在的卓顧問」許願(儘管蘇沐三令五申禁止這種「不正式的需求提交」)。

  另一位因長期航行而思鄉情切的導航員,晚上獨自在觀測窗邊,望著與「家園」方向截然不同的陌生星空發呆,輕輕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他感到艙室內似乎有些不同。原本均勻的白色照明,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溫暖的、漸變式的橙紅色調,模擬著「家園」主恆星「晨曦」在黃昏時分特有的光輝。環境溫度也略微升高,濕度調節系統似乎模擬出了「家園」殖民區傍晚那種微涼中帶著植物清潤的體感。甚至,通風系統送來的氣流中,似乎也摻雜了極淡的、模擬「家園」一種常見花卉的香氣(後來被證實是卓越嘗試合成時比例沒控制好,味道有點怪,但心意到了)。

  導航員愣了愣,隨即眼眶微熱,低聲道:「……謝謝,卓顧問。」

  當然,卓越的「熱心服務」並非總是恰到好處,玩脫的時候比比皆是。

  一次,或許是看到蘇沐連續工作壓力太大,卓越想給她一個「驚喜」。他精心策劃,在一個蘇沐難得提前結束巡查回到自己艙室的夜晚,同步操控了她房間內所有可調光源——包括主燈、閱讀燈、甚至個人終端屏幕的背光和電子相框的發光——讓它們按照一種複雜的、模仿自然極光的節奏和色彩變幻起來。幽藍、翠綠、粉紫的光帶在牆壁和天花板上流轉,效果確實夢幻。

  然而,卓越忽略了能量調製的精密性。這種大規模、高頻率的光源同步控制,產生了微弱的、但頻段特殊的電磁波動。這波動恰好穿透了並不完全隔音的艙壁,干擾了隔壁一間精密生物實驗室里,正在進行的關於「星光生菜」螢光基因穩定性的長期監測儀器。儀器記錄到異常波動,錯誤地將其判讀為培養環境劇變,啟動了保護性應急協議,結果導致一組培養了數周、即將進入關鍵觀察期的樣本細胞全部失活。

  第二天清晨,負責該項目的生物學家看著培養皿里一片死寂,差點暈過去。蘇沐黑著臉,順著能量波動溯源,輕易查到了罪魁禍首。

  「卓——越——!」艦長休息艙外,蘇沐的怒吼連厚重的隔音門都擋不住,「你給我解釋清楚!極光秀?!你當我的房間是遊樂園嗎?!你知道隔壁實驗室損失多大嗎?!」

  主屏幕上迅速彈出一個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簡筆畫小人,旁邊配文:「(;´д`)ゞ 對不起班長!我計算了能量逸散,但沒考慮到實驗室儀器那麼敏感……我錯了!我立刻幫他們恢復數據,重新調整實驗方案!保證補償!」

  蘇沐扶額長嘆,感覺自己的白髮(如果她有的話)又要多幾根。「補償是一回事!關鍵是規矩!安全條例!沒有申請,沒有評估,不許動用飛船系統資源進行任何非必要的、尤其是可能干擾其他部門正常工作的『私人項目』!明白嗎?!寫檢查!不,給我提交一份詳細的事故報告和整改方案!要伊芙琳審核通過!」


  「是!班長!馬上寫!」屏幕上的小人立刻立正敬禮,然後變成了一行行飛速滾動的文本。

  另一次,一位輪機部的老工程師過生日,大家偷偷準備了小慶祝。卓越得知後,自告奮勇要「錦上添花」。他決定派一台日常清潔機器人,把一塊他偷偷用食品合成機改良配方製作的、點綴著仿真果醬(用可食用色素和調味劑調配)的「生日蛋糕」,送到輪機部休息室。

  想法很美好,執行起來卻漏洞百出。首先,卓越對清潔機器人在非清潔模式下的運動軌跡規划算法並不熟悉;其次,他高估了那塊「蛋糕」在移動平台上的穩定性;最後,他為了給壽星驚喜,選擇了繞行一條平時很少使用的備用通道。

  結果就是,載著蛋糕的機器人搖搖晃晃地出發,在某個轉角因為路徑計算偏差輕微撞牆,蛋糕一晃。卓越連忙遠程調整平衡,卻導致機器人行動軌跡更加詭異。最終,在距離目的地僅一牆之隔的地方,機器人誤判了一個岔路口,一頭扎進了敞開的、通往垃圾處理區的分類滑道入口……

  等大家找到它時,機器人正卡在滑道中部,身上、周圍艙壁、乃至下方的垃圾初步處理區,都糊滿了五彩斑斕的奶油和果醬,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膩又混雜著金屬和清潔劑氣味的古怪味道。一場小型的、充滿了荒誕喜劇色彩的混亂就此誕生。

  蘇沐聞訊趕來,看著一片狼藉,再看看主屏幕上那個顯示出巨大汗珠和「囧」字臉的圖標,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卓越……你下次想幫忙,能不能……提前說一聲?或者,至少選個簡單點的方式?」

  伊芙琳則是一邊指揮後勤機器人進行清理,一邊調取事故數據進行分析,嘴角那抹壓不下去的笑意暴露了她真實的心情:「從技術角度,本次事件暴露了跨系統任務調度協議的三處模糊地帶,以及清潔機器人AI在非標準任務下的適應性缺陷。我已記錄,並將提出系統優化建議。」她頓了頓,看向主屏幕,「不過卓越,創意值得肯定,執行層面……有待大幅加強。」

  屏幕上跳出一個眼淚汪汪的顏文字:「(╥﹏╥) 我知道了……」

  蘇沐私下對伊芙琳吐槽:「這傢伙,變成飛船幽靈了,這闖禍的能耐也跟著升級了!以前是炸實驗室,現在是搞亂全船!」

  伊芙琳推了推眼鏡,眼底帶著笑:「至少,很有活力,不是麼?而且,他在學習,成長速度……驚人。」她調出一組數據,「你看,自從他『融入』飛船系統,非計劃性系統故障率下降了72%,能源利用效率提升了18%,船員心理舒適度指數也有顯著上升——排除他本人造成的那些『意外』峰值的話。」

  蘇沐看著數據,沉默了片刻,哼了一聲:「那倒是……就是太能折騰了。」

  而身處這一切漩渦中心的卓越,自己也在經歷著前所未有的、瘋狂的學習與適應曲線。

  他的「意識」或者說「存在核心」,如今能夠近乎無延遲地訪問新生「織網」那浩瀚的資料庫、六顆信標全部的解密知識庫,以及與「方舟號」本身深度融合後獲得的、關於飛船每一個螺絲、每一道電流的極致信息。學習對他來說,不再是閱讀和記憶,更像是「下載」與「融合」。他對能量流動的感知和操控精細度達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可以同時監控整艘飛船數十萬個監測點的數據,並進行微調;對信息的處理速度,連伊芙琳的核心處理器在某些特定領域都自嘆弗如。

  但能力的提升也伴隨著新的渴望和更棘手的挑戰。

  最大的渴望,源於最樸素的人性需求。

  「老是待在屏幕後面,用喇叭說話,用燈光打字……太不方便了!」卓越的「意念」在由數據和能量構成的海洋中穿梭,帶著一絲煩躁和渴望,「我想和班長擊掌慶祝,想和伊芙琳姐姐一起在實驗室里親手調整儀器,想拍拍石烈的肩膀,想回去吃王叔叔做的、真正用火而不是能量場烹飪的菜,想感受『家園』的風吹在臉上的感覺……」

  他想重新擁有一個能夠自由行動、能夠進行真實物理交互的「身體」。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如同野火般蔓延,無法遏制。

  於是,一個被他命名為「阿波羅計劃」(取意「光明與希望」,也帶點中二氣息)的秘密項目,在卓越的意識深處啟動了。目標是:為自己「手搓」一個能夠完美承載他當前特殊意識、並且能如臂使指的新身體。

  他立刻意識到,這難度遠超以往任何一次「手搓」。這不再是製造一個工具或改良一種植物,而是在挑戰生命創造的邊界。涉及的能量-物質轉化法則、生物信息工程、意識與載體間的適配與接口技術、維持生命活動的微觀能量循環……每一項都是足以難倒一個高等文明的終極課題。


  他不敢告訴蘇沐和伊芙琳,尤其是蘇沐。他知道蘇沐一定會以安全為由強烈反對,甚至可能限制他的系統權限。伊芙琳或許會從科研角度支持,但也會要求嚴格到近乎苛刻的審查和測試流程。他決定先秘密進行理論研究和模擬推演,等有了實質性突破再說。

  他利用自己作為「飛船中樞」的權限,悄無聲息地調用「方舟號」科研模塊的閒置算力,結合「織網」資料庫那龐大的知識儲備,開始了艱難探索。

  材料學是第一個難關。什麼樣的物質結構既能穩定承載高維信息意識,又能進行精細的物理運動?他去深挖信標γ中關於微觀粒子構築與宏觀性質關聯的海量資料,嘗試設計一種理論上兼具強度、柔性、能量通透性和信息親和性的「生物兼容性複合基質」。

  能量迴路是第二個挑戰。如何構建一個能夠自我維持、高效運轉、並能與他意識能量無縫對接的內部能量系統?他借鑑「織網」網絡中那些自然節點自我維持的複雜協議,結合δ信標關於能量流動最優路徑的算法,設計了一套層層嵌套、具有冗餘備份和自適應調節能力的「仿生能量脈絡」。

  最核心也最兇險的,是意識接口與載體適配。如何確保他的意識在進入新身體後不會產生排斥、迷失或衰減?如何讓新身體的感官信息能夠被他準確解讀,運動指令能夠被精確執行?這需要對他自己當前的存在狀態進行最深度的剖析,並設計出相應的「轉譯協議」和「控制映射」。他不得不像外科醫生解剖自己一樣,冷靜而細緻地解析著構成自身意識體的每一道信息流、每一個能量節點。

  過程自然是狀況百出,且大多以失敗告終。

  一次模擬高密度能量核心穩定性的實驗中,他設置的虛擬參數過於激進,導致調用的小型實驗反應堆(他以「常規系統測試」為名申請的)功率瞬間飆升,觸發了局部能量過載警報,嚇得值班工程師魂飛魄散,緊急介入才避免了一場小事故。事後蘇沐順著日誌查到異常能量請求來源,氣得在主屏幕前訓了卓越足足半小時。

  「卓越!能量核心是能隨便模擬著玩的嗎?!你想把船炸個洞是不是?!」

  「我錯了班長!我低估了參數耦合的敏感性……」屏幕上是一個被閃電劈中、頭髮冒煙的小人。

  另一次,他嘗試在生物實驗室的備用培養單元里,悄悄合成一種理論上能作為「基礎細胞」模板的自組織有機材料。結果,材料是合成了,卻表現出極其詭異的特性:它在培養液里不僅會蠕動,還會根據環境光線的變化,自發排列成各種簡單的幾何圖案,甚至……在夜深人靜時,監測儀器記錄到它發出有節奏的、類似踢踏舞步的微弱震動!值夜班的生物學家被這「活了」的培養皿嚇得直接按了緊急呼叫按鈕。蘇沐和伊芙琳趕到時,看著那團在燈光下「翩翩起舞」的詭異原生質,表情都極為精彩。

  「解釋。」蘇沐雙手抱胸,語氣冰冷。

  「呃……我在嘗試一種基於信息反饋的自組織材料……可能……不小心把一些無關的節奏算法混進去了……」卓越的聲音越說越小。

  伊芙琳則是蹲在培養皿前,用檢測儀掃描了半天,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有趣的結構……卓越,你導入的是不是δ信標里關於『環境適應性擬態』的那部分次級協議?」

  「……是的。」卓越老實承認。

  「想法很大膽,但控制力太差。」伊芙琳站起身,看著主屏幕,「這次沒有造成實質危害,但再次違規使用實驗室資源。卓越,你需要提交一份詳細的技術說明和安全隱患自查報告。另外,」她頓了頓,「關於你正在進行的這個『項目』,我覺得我們需要正式談一談了。」

  卓越心裡咯噔一下。果然還是被發現了。

  在蘇沐的「高壓」和伊芙琳的「理性審查」雙重夾擊下,卓越的「阿波羅計劃」從地下轉為了半公開。他被迫提交了正式的項目申請、階段性研究報告和詳盡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風險評估預案。蘇沐給他劃定了嚴格的實驗邊界和資源使用額度,伊芙琳則成了他的首席技術顧問兼安全監督官,每個實驗步驟都需要她審核批准。

  「感覺像在給我自己打工,還要被甲方(班長)和監理(伊芙琳姐姐)層層管著……」卓越偶爾會對著一行行等待批准的實驗代碼「嘀咕」。

  屏幕上自動彈出一個伊芙琳留下的便簽圖標:「^_^ 這是為了安全,卓越。也是為了防止你再次把蛋糕送進垃圾道。」

  卓越:「……」

  儘管「搓身體」大業困難重重,但漫長的歸途並不沉悶。卓越以他特有的方式,成為了船上不可或缺的、活躍氣氛的靈魂(雖然這個靈魂沒有實體)。


  他會利用飛船外部的導航燈和局部區域的可調光譜塗層,在漫長的亞光速巡航途中,於漆黑的星空背景下,打出一些簡單的、閃爍的圖案——有時是一個笑臉,有時是一隻簡筆畫的小動物,有時甚至是模仿某個船員綽號的抽象符號,引來舷窗邊的陣陣歡笑和猜測。

  他會組織「全船娛樂活動」。比如,在休息時間,通過各艙室的屏幕同步進行「星際百科快問快答」,題目從嚴肅的科學知識到無厘頭的飛船八卦,優勝者能獲得卓越用合成機製作的「限定版驚喜零食」(味道通常很獨特)。或者舉辦「星圖記憶大賽」,看誰能最快在模擬星圖上標出「家園」的相對位置。

  他甚至成了隨船孩子們(有幾名船員的家屬於戰前登船,一直留在相對安全的區域)最受歡迎的「故事大王」。每晚的「睡前故事時間」,卓越會用他那通過音響系統特意調得溫和親切的嗓音,講述自己即興改編的、漏洞百出卻充滿奇思妙想的「星際童話」。在他口中,可怕的「熵」變成了一個因為討厭洗澡、渾身沾滿宇宙灰塵所以看起來黑乎乎、脾氣暴躁的「髒髒怪」;恢弘的「織網」修復工程,變成了「方舟號」帶領大家進行的一場熱鬧的「宇宙大掃除」和「星空線路維修」;連他自己現在的狀態,也被形容成「暫時變成了飛船的小精靈,要幫助大家把飛船開回家」。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時常被逗得咯咯直笑,也讓那些經歷殘酷戰鬥的船員們,在童言稚語中感受到久違的平和與溫暖。

  工作之餘,卓越也通過「織網」那不斷延伸和清晰的感知,默默地觀察著宇宙。他能「看到」,在「熵」的本體污染被淨化、核心協議被重寫後,那些曾被暗紅侵蝕的星域,如同久病初愈,混亂的潮水逐漸退去,露出原本(或接近原本)的秩序結構。一些瀕臨解體的恆星系統穩定了下來,一些在混沌邊緣掙扎的文明,似乎捕捉到了這來自宇宙深處的、微妙而積極的改變,獲得了寶貴的喘息與希望。他也能模糊地感知到,在「織網」網絡尚未覆蓋的、宇宙更遙遠、更深邃的黑暗之中,似乎存在著一些難以名狀的、古老而淡漠的「注視」。這些「注視」偶爾會掃過這片剛剛恢復平靜的星域,不帶惡意,也無善意,只有一種亘古的觀察與……評估?

  「未來的麻煩,恐怕不會少啊……」卓越默默地想著,將這些模糊的感知存儲在加密日誌中,留待日後與伊芙琳、王建國他們一起分析。

  終於,在經歷了比出征時更漫長(為了觀測一些修復中的重點區域而繞行)、也更「熱鬧紛呈」的航行之後,「方舟號」的傳感器陣列,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讓全船人魂牽夢縈的引力特徵——「家園」星系的主恆星,那穩定而溫暖的波動,如同母親呼喚遊子的心跳,穿越星際塵埃,傳入飛船的「耳」中。

  船艙內,早已得到通知的船員們,無論正在做什麼,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湧向最近的觀察窗或屏幕。就連那些孩子們,也似乎感受到了大人們那種混合著激動、近鄉情怯的沉默,安靜了下來。

  蘇沐站在艦橋主觀察窗前,背脊挺直,雙手卻微微握緊。伊芙琳的全息投影安靜地立在一旁,數據流在她眼中無聲划過,那是她在以她的方式確認每一個回家的參數。

  飛船廣播系統里,電流聲輕輕響起,然後,卓越的聲音傳遍了每一個角落。那聲音平穩,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卻又似乎比平時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沉與激動:

  「全體船員,這裡是卓越。」

  「根據導航數據確認,我們已經抵達『家園』星系外緣引力場。」

  短暫的停頓,仿佛讓那無聲的激動在空氣中醞釀。

  然後,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心底:

  「『家園』,我們回來了。」

  又停頓了一下,卓越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混合著感慨與歉意的笑意:

  「這次……可能還帶回來一個,需要大家重新認識一下的、有點特別的我。」

  窗外,遠方星海的背景中,那顆熟悉的、散發著溫柔黃色光芒的恆星,在「方舟號」的視野里,正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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