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醋意微瀾與「三人行」的尷尬默契
「燭龍」基地那場驚心動魄又略帶荒誕的聯合審查委員會聽證會，最終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式落下帷幕。卓越那套混合了天真、哲學詭辯和日常瑣碎的「胡理」防禦術，成功地將專家們精心準備的質詢議程攪成了一鍋粥，迫使委員會給出了一個「持續觀察、謹慎放行」的模糊結論。儘管過程令人心驚肉跳，但結果總算是有驚無險，為基地爭取到了寶貴的緩衝空間和繼續探索的默許。
風波暫息，基地的生活仿佛重新擰緊了發條，再次回歸到一種高度緊張卻又表面平靜的「正常」軌道。卓越的日常康復訓練、定期的醫療評估、以及蘇沐和伊芙琳幾乎形影不離的「陪護」，構成了他世界的主旋律。然而，在這看似規律運轉的表象之下，一些微妙而難以言喻的化學反應，開始在這奇特的「三人組合」之間悄然滋生、瀰漫，如同平靜湖面下涌動的暗流。
蘇沐，作為卓越名正言順的「正牌」班長、最早的朋友兼如今事實上的頭號看護者，她的存在如同卓越混亂世界中一根最穩固的錨。她與他之間，沉澱著共同經歷的大學時光、無數個在實驗室和圖書館並肩作戰的日夜、以及共同面對生死危機後愈發深厚的「革命友誼」。這種羈絆，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學或看護關係，摻雜著一種彼此心照不宣、卻因卓越的現狀而不得不擱置的朦朧曖昧。
蘇沐熟悉卓越的一切，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紋。她能從他一個眼神的放空程度，精準判斷出他是在深度思考某個複雜公式，還是單純因為大腦疲勞而神遊天外；她能從他指尖無意識敲擊桌面的頻率和力度，分辨出他是「餓了」的低血糖前兆，是「困了」的精力不濟，還是「又想作妖了」那種靈感即將迸發前的興奮躁動。她的照顧細緻入微，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默契，遞水的時間、擦汗的力度、甚至在他煩躁時哼唱的走調歌謠，都恰到好處。這種親昵和包容，帶著一種「自家熊孩子」般的理所當然和深厚情感，是她與卓越之間獨有的、外人難以介入的氣場。
而伊芙琳·李，則代表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存在。她像是一陣來自另一個世界、帶著異域芬芳和精密規則的風。她出現在卓越生命中最混亂、最脆弱的時刻，帶著無法洗刷的家族原罪和沉重的贖罪心理。她的專業素養無可挑剔，帶來的點心不再是簡單的零食，而是如同藝術品般精緻、據說蘊含了基金會最新生物科技、有助於神經修復的胺基酸布丁或特製能量棒；她與卓越交談的話題，時常自然而然地滑向那些連蘇沐都聽得雲裡霧裡的前沿科技動態、深奧的數學猜想或是量子理論的最新進展。她總能精準地接住卓越那些天馬行空、邏輯跳躍的技術疑問（儘管大多數時候，卓越的提問源於碎片化的記憶和直覺，他自己也未必真懂），並給出條理清晰、引經據典的解答，哪怕這解答對當時的卓越而言，可能如同天書。
她看向卓越的眼神，複雜得像一本難以解讀的典籍。裡面有深切的、源於父親罪行的愧疚，有對他所受苦難的真誠憐惜，但漸漸地，一種更複雜的情感開始悄然滋生——那是一種被卓越身上那種獨特的、破碎的脆弱感與偶爾閃現的、純粹到令人心悸的智慧光芒奇異混合體所深深吸引的… fascination（著迷） 。她試圖通過無微不至的關懷和專業的幫助來彌補，同時也下意識地、小心翼翼地試圖靠近那顆看似封閉、實則可能蘊藏著宇宙奧秘的星辰。
至於卓越本人，他大部分時間仍然活在一個由記憶碎片、混亂邏輯和突發奇想拼湊而成的混沌世界裡，思維如同一團糾纏的漿糊。然而，或許是由於長時間搗鼓那個「情感可視化」裝置，反覆揣摩各種生理信號與情緒狀態的映射關係，他對周圍人情緒的感知，卻似乎變得異常敏銳和…直指核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蘇沐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如同冬日暖陽般穩定、可靠的溫暖，以及對自己那份根深蒂固的依賴和信任；他也能捕捉到伊芙琳那份優雅克制下隱藏的溫柔，以及那種帶著一絲怯意和討好的、想要被接納的渴望。
這種敏銳的感知，並非基於複雜的邏輯分析，更像是一種動物般的直覺，直接、原始，且往往不加掩飾地表現出來。於是，一些看似微不足道、卻讓蘇沐心裡悄悄泛起細小漣漪的場景，開始不時上演。
有一次，伊芙琳帶來一款小巧的、據說是基金會營養實驗室最新成果的、散發著淡淡蜜瓜香氣的半透明布丁，聲稱其中含有能特異性促進神經元突觸修復的稀有胺基酸。卓越吃得津津有味，一勺接一勺，吃完後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勺子，然後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對著伊芙琳露出一個毫無心機的、傻乎乎的笑容：「伊芙琳姐姐，你帶來的這個…果凍？真好吃！甜甜的，滑滑的，比食堂里那種顫巍巍的紅色綠色果凍好吃多啦！」
當時，蘇沐正拿著小刀，仔細地將一個蘋果切成均勻的小塊，準備插上牙籤遞給他。聽到這句話，她伸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看著自己手中樸實無華的蘋果塊，再對比伊芙琳那份精緻如藝術品的「高科技」布丁，心裡莫名地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和比較之心。她默默地將果盤往自己這邊收了收，原本想說的話也咽了回去。
另一次，伊芙琳和卓越聊起一種名為「量子隧穿效應」的現象，試圖用最淺顯的語言解釋微觀粒子如何能夠「穿牆而過」。伊芙琳講得深入淺出，列舉了幾個巧妙的比喻。卓越雖然大概率沒聽懂那些複雜的物理圖像，但他卻睜大了眼睛，全程專注地看著伊芙琳，臉上流露出一種純粹的、毫不摻假的崇拜表情，仿佛在仰望一位無所不知的智慧女神。嘴裡還時不時發出「哇…」、「好厲害…」之類的驚嘆。
而當時，蘇沐正坐在一旁，耐心地幫卓越整理他那些畫滿了詭異符號和電路圖、堪比天書的草稿紙，試圖將它們分門別類。看到卓越對伊芙琳流露出那種她記憶中只在他面對極其精妙的數學證明或物理模型時才會有的眼神，她心裡不由得泛起一絲微酸：這個笨蛋，以前可是只會用這種閃閃發光的眼神盯著那些看不懂的公式和電路板的！現在居然對一個…（她下意識地頓了頓）…對一個講解知識的人露出這種表情！一種自己專屬領域被侵入的微妙不適感，悄然滋生。
最讓蘇沐感到一種無形危機感的一次，是卓越進行完一輪強度較大的物理治療後，累得滿頭大汗，呼吸急促。伊芙琳見狀，非常自然地從隨身攜帶的真絲手袋中拿出一方素雅、邊緣繡著精緻暗紋、還隱隱散發著清雅淡香的手帕，俯身就要替卓越擦拭額頭的汗水。而卓越，也不知是累得沒了防備，還是單純覺得那手帕好看好聞，居然沒有像往常別人碰他時那樣下意識地躲閃，反而微微仰起了臉，準備接受這份溫柔的擦拭！
就在那方帶著幽香的真絲即將觸碰到卓越皮膚的一剎那，蘇沐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一個箭步上前，迅速而不失禮貌地攔住了伊芙琳的手，同時飛快地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塊洗得乾乾淨淨、略帶皂角清香的純棉毛巾，嘴上說著：「哎呀！卓越他對一些人工香精有點過敏，用這個！這個安全！」 動作利落地替卓越擦乾了汗珠。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但那一刻，蘇沐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和心底那一閃而過的、強烈的護食般的衝動。伊芙琳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掠過一絲短暫的尷尬和瞭然，隨即化為得體的微笑，默默收回了手帕。空氣中瀰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競爭的火藥味。
「卓越！」某天，趁著伊芙琳去參加一個技術簡報會，只有兩人在康復室時，蘇沐終於沒忍住，帶著點自己都未察覺的小情緒，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道：「你是不是覺得…伊芙琳姐姐特別溫柔？特別有學問？特別…好？」
卓越當時正全神貫注地趴在工作檯上，試圖給他那台「情感可視化3.0」裝置升級軟體，計劃加入一段他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旋律古怪的貓叫聲作為「極度愉悅」情緒的新提示音。聽到問話，他茫然地抬起頭，臉上還沾著一點焊錫膏，眼神清澈又愚蠢：「啊？班長你說什麼？伊芙琳姐姐？嗯…她是挺好的…不過班長你也很好啊！」他掰著手指頭數道，「你會給我講那些…嗯…有時候挺好笑的冷笑話，還會在我假裝睡著了不想吃藥的時候，幫我騙醫生說我已經睡熟了叫不醒！你可厲害了！」
蘇沐：「…」 她看著卓越那一臉「我在誇你」的真誠表情，一時間哭笑不得，心裡那點小醋意頓時化為了無奈和一種酸澀的柔軟。這到底是夸還是貶啊？這傢伙的腦迴路，果然清奇依舊！
這種微妙的醋意和比較，蘇沐自然不會、也無法明說。但伊芙琳是何等聰慧剔透的人，她早已從蘇沐那些細微的肢體語言、瞬間的沉默和偶爾加快的語速中，敏銳地察覺到了那份隱藏的不安。她在心底苦笑，湧起更深的愧疚和自知之明。自己有何資格，與蘇沐這個與卓越有著深厚根基的「正宮」去爭搶什麼？她不過是戴罪之身，是來贖罪的，能遠遠地看著他安好，偶爾能幫上點忙，已是奢求。於是，她開始更加刻意地保持距離，減少與卓越的單獨相處時間，即使送東西，也儘量通過蘇沐轉交，言辭舉止間愈發謹慎克制，生怕越雷池一步。
然而，命運——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王建國處長基於全局考慮和資源最優配置的安排——卻似乎有意要將這三人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一個代號為「破壁者」的小型預研項目啟動了，其目標是嘗試利用卓越那種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對底層邏輯和異常模式近乎直覺的敏銳感（儘管時靈時不靈），來輔助破解一段截獲自可疑通信渠道的、加密方式極其詭異的短代碼。項目組需要三人的協同：伊芙琳負責提供密碼學理論、可能的加密算法模型以及基金會可能使用的技術特徵分析支持；蘇沐憑藉紮實的計算機功底和編程能力，負責將各種猜想轉化為具體的算法並進行軟體實現；而卓越，則作為「靈感源」或「人形異常檢測器」，只需要在安全環境下，觀看經過處理的、可視化後的數據流，然後…隨心所欲地發表任何評論，哪怕只是「這段代碼長得像歪脖子樹」或者「這些數字在吵架」之類的「胡話」。
工作不可避免地讓三人長時間共處一室。在緊張的項目討論和調試間隙，氣氛難免有些尷尬和微妙。
「卓越，你看這段循環控制流，是不是覺得這裡有點…彆扭？」蘇沐指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湊近卓越，耐心地引導。
「嗯…這裡…閃爍…好像有個小蟲子在爬…」卓越皺著眉頭，指著一段嵌套循環的某個條件判斷語句。
伊芙琳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保持著專業的距離，聞言立刻接口道：「從資訊理論和編碼冗餘的角度分析，這個循環的邊界條件設置可能存在非最優的重複計算，確實會產生類似『抖動』的無效功耗，可以嘗試用查表法或狀態機優化…」
她的話專業而精準，但卓越卻似乎捕捉到了另一種信息。他看看湊在自己身邊、眉頭微蹙盯著屏幕的蘇沐，又看看站在斜後方、侃侃而談的伊芙琳，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班長和伊芙琳姐姐…一起說話的時候…聲音…嗯…好像…音樂里的…那個…二重唱…一個高一點，一個低一點…」
蘇沐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暈，有些羞惱地輕輕拍了他一下：「瞎說什麼呢！認真看代碼！」
伊芙琳也微微一怔，白皙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
然而，隨著項目推進，在不得不進行的緊密合作中，一種尷尬卻又無奈的默契竟慢慢滋生。蘇沐不得不承認，伊芙琳在理論層面的功底極其深厚，往往能將她自己和卓越那些看似荒誕不羈的猜想，迅速梳理出邏輯脈絡，並找到對應的理論依據或技術可行性；而伊芙琳也暗暗佩服蘇沐那強大的動手能力和實踐精神，以及她那種似乎能與卓越的「跳躍思維」同頻共振、理解其背後可能隱藏的直覺閃光點的獨特天賦。至於卓越，他大部分時間確實像在夢遊，對著抽象的數據可視化圖案發呆或說胡話，但偶爾，真的只是極其偶然的靈光一閃，他那完全不合邏輯的「胡話」，卻像一把生鏽卻恰好能撬開鎖的鑰匙，精準地點破他們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關鍵節點！
一次，項目遇到了一個巨大的瓶頸，他們嘗試了多種主流的密碼分析方法和伊芙琳提供的幾種基金會可能用的冷門算法，都一無所獲。三人對著屏幕上那片如同亂碼般毫無規律的數據流，一籌莫展，氣氛沉悶。
卓越安安靜靜地看了很久，久到蘇沐以為他又睡著了。突然，他伸出食指，輕輕點著屏幕上那些隨機滾動的、模擬成光點的數據包，喃喃自語：「它們…在跳舞…好多小光點…但是…好像跳得不對…老是…踩到對方的腳了…亂糟糟的…」
「跳舞？踩腳？」蘇沐和伊芙琳同時一愣，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就在那一瞬間，仿佛有電流在兩人之間閃過！她們幾乎同時想到了一個被忽略的可能性——一種極其罕見的、基於偽隨機序列疊加和特定碰撞規則生成掩碼的加密方式！其解密過程中的數據衝突表現，不正像是…「踩到腳」的混亂舞蹈嗎？！
兩人立刻撲到電腦前，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根據這個突如其來的「靈感」調整參數和算法。幾分鐘後，屏幕上頑固的亂碼開始出現規律性的鬆動，一段被成功剝離的明文信息片段赫然顯現！
「成功了！」蘇沐忍不住歡呼出聲。
伊芙琳也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輕鬆笑容。
那一刻，因為共同解決難題而帶來的巨大喜悅，暫時沖淡了所有微妙的隔閡。她們看著彼此眼中閃爍的興奮光芒，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一種基於智慧和協作的共鳴，在空氣中蕩漾。
卓越看著她們倆笑得開心，雖然不太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也跟著傻呵呵地樂了，重複著他那奇怪的比喻：「看吧…二重唱…好聽…」
蘇沐和伊芙琳聞言，笑容微微收斂，目光不約而同地再次落回到這個懵懂無知、卻又是所有故事核心的年輕人身上。心中百味雜陳，既有解決問題的欣慰，更有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或許，在這種極端特殊的環境下，維持眼下這種微妙而平衡的、共同守護他、引導他的關係，才是對所有人——尤其是對卓越——最好的選擇吧？只是，各自心底那份悄然生長、卻不得不深藏的情感種子，又該在這片特殊的土壤中，如何安放，如何生長呢？未來的路，似乎依然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霧氣之中。
風波暫息，基地的生活仿佛重新擰緊了發條，再次回歸到一種高度緊張卻又表面平靜的「正常」軌道。卓越的日常康復訓練、定期的醫療評估、以及蘇沐和伊芙琳幾乎形影不離的「陪護」，構成了他世界的主旋律。然而，在這看似規律運轉的表象之下，一些微妙而難以言喻的化學反應，開始在這奇特的「三人組合」之間悄然滋生、瀰漫，如同平靜湖面下涌動的暗流。
蘇沐，作為卓越名正言順的「正牌」班長、最早的朋友兼如今事實上的頭號看護者，她的存在如同卓越混亂世界中一根最穩固的錨。她與他之間，沉澱著共同經歷的大學時光、無數個在實驗室和圖書館並肩作戰的日夜、以及共同面對生死危機後愈發深厚的「革命友誼」。這種羈絆，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學或看護關係，摻雜著一種彼此心照不宣、卻因卓越的現狀而不得不擱置的朦朧曖昧。
蘇沐熟悉卓越的一切，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紋。她能從他一個眼神的放空程度，精準判斷出他是在深度思考某個複雜公式，還是單純因為大腦疲勞而神遊天外；她能從他指尖無意識敲擊桌面的頻率和力度，分辨出他是「餓了」的低血糖前兆，是「困了」的精力不濟，還是「又想作妖了」那種靈感即將迸發前的興奮躁動。她的照顧細緻入微，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默契，遞水的時間、擦汗的力度、甚至在他煩躁時哼唱的走調歌謠，都恰到好處。這種親昵和包容，帶著一種「自家熊孩子」般的理所當然和深厚情感，是她與卓越之間獨有的、外人難以介入的氣場。
而伊芙琳·李，則代表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存在。她像是一陣來自另一個世界、帶著異域芬芳和精密規則的風。她出現在卓越生命中最混亂、最脆弱的時刻，帶著無法洗刷的家族原罪和沉重的贖罪心理。她的專業素養無可挑剔，帶來的點心不再是簡單的零食，而是如同藝術品般精緻、據說蘊含了基金會最新生物科技、有助於神經修復的胺基酸布丁或特製能量棒；她與卓越交談的話題，時常自然而然地滑向那些連蘇沐都聽得雲裡霧裡的前沿科技動態、深奧的數學猜想或是量子理論的最新進展。她總能精準地接住卓越那些天馬行空、邏輯跳躍的技術疑問（儘管大多數時候，卓越的提問源於碎片化的記憶和直覺，他自己也未必真懂），並給出條理清晰、引經據典的解答，哪怕這解答對當時的卓越而言，可能如同天書。
她看向卓越的眼神，複雜得像一本難以解讀的典籍。裡面有深切的、源於父親罪行的愧疚，有對他所受苦難的真誠憐惜，但漸漸地，一種更複雜的情感開始悄然滋生——那是一種被卓越身上那種獨特的、破碎的脆弱感與偶爾閃現的、純粹到令人心悸的智慧光芒奇異混合體所深深吸引的… fascination（著迷） 。她試圖通過無微不至的關懷和專業的幫助來彌補，同時也下意識地、小心翼翼地試圖靠近那顆看似封閉、實則可能蘊藏著宇宙奧秘的星辰。
至於卓越本人，他大部分時間仍然活在一個由記憶碎片、混亂邏輯和突發奇想拼湊而成的混沌世界裡，思維如同一團糾纏的漿糊。然而，或許是由於長時間搗鼓那個「情感可視化」裝置，反覆揣摩各種生理信號與情緒狀態的映射關係，他對周圍人情緒的感知，卻似乎變得異常敏銳和…直指核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蘇沐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如同冬日暖陽般穩定、可靠的溫暖，以及對自己那份根深蒂固的依賴和信任；他也能捕捉到伊芙琳那份優雅克制下隱藏的溫柔，以及那種帶著一絲怯意和討好的、想要被接納的渴望。
這種敏銳的感知，並非基於複雜的邏輯分析，更像是一種動物般的直覺，直接、原始，且往往不加掩飾地表現出來。於是，一些看似微不足道、卻讓蘇沐心裡悄悄泛起細小漣漪的場景，開始不時上演。
有一次，伊芙琳帶來一款小巧的、據說是基金會營養實驗室最新成果的、散發著淡淡蜜瓜香氣的半透明布丁，聲稱其中含有能特異性促進神經元突觸修復的稀有胺基酸。卓越吃得津津有味，一勺接一勺，吃完後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勺子，然後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對著伊芙琳露出一個毫無心機的、傻乎乎的笑容：「伊芙琳姐姐，你帶來的這個…果凍？真好吃！甜甜的，滑滑的，比食堂里那種顫巍巍的紅色綠色果凍好吃多啦！」
當時，蘇沐正拿著小刀，仔細地將一個蘋果切成均勻的小塊，準備插上牙籤遞給他。聽到這句話，她伸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看著自己手中樸實無華的蘋果塊，再對比伊芙琳那份精緻如藝術品的「高科技」布丁，心裡莫名地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和比較之心。她默默地將果盤往自己這邊收了收，原本想說的話也咽了回去。
另一次，伊芙琳和卓越聊起一種名為「量子隧穿效應」的現象，試圖用最淺顯的語言解釋微觀粒子如何能夠「穿牆而過」。伊芙琳講得深入淺出，列舉了幾個巧妙的比喻。卓越雖然大概率沒聽懂那些複雜的物理圖像，但他卻睜大了眼睛，全程專注地看著伊芙琳，臉上流露出一種純粹的、毫不摻假的崇拜表情，仿佛在仰望一位無所不知的智慧女神。嘴裡還時不時發出「哇…」、「好厲害…」之類的驚嘆。
而當時，蘇沐正坐在一旁，耐心地幫卓越整理他那些畫滿了詭異符號和電路圖、堪比天書的草稿紙，試圖將它們分門別類。看到卓越對伊芙琳流露出那種她記憶中只在他面對極其精妙的數學證明或物理模型時才會有的眼神，她心裡不由得泛起一絲微酸：這個笨蛋，以前可是只會用這種閃閃發光的眼神盯著那些看不懂的公式和電路板的！現在居然對一個…（她下意識地頓了頓）…對一個講解知識的人露出這種表情！一種自己專屬領域被侵入的微妙不適感，悄然滋生。
最讓蘇沐感到一種無形危機感的一次，是卓越進行完一輪強度較大的物理治療後，累得滿頭大汗，呼吸急促。伊芙琳見狀，非常自然地從隨身攜帶的真絲手袋中拿出一方素雅、邊緣繡著精緻暗紋、還隱隱散發著清雅淡香的手帕，俯身就要替卓越擦拭額頭的汗水。而卓越，也不知是累得沒了防備，還是單純覺得那手帕好看好聞，居然沒有像往常別人碰他時那樣下意識地躲閃，反而微微仰起了臉，準備接受這份溫柔的擦拭！
就在那方帶著幽香的真絲即將觸碰到卓越皮膚的一剎那，蘇沐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一個箭步上前，迅速而不失禮貌地攔住了伊芙琳的手，同時飛快地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塊洗得乾乾淨淨、略帶皂角清香的純棉毛巾，嘴上說著：「哎呀！卓越他對一些人工香精有點過敏，用這個！這個安全！」 動作利落地替卓越擦乾了汗珠。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但那一刻，蘇沐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和心底那一閃而過的、強烈的護食般的衝動。伊芙琳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掠過一絲短暫的尷尬和瞭然，隨即化為得體的微笑，默默收回了手帕。空氣中瀰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競爭的火藥味。
「卓越！」某天，趁著伊芙琳去參加一個技術簡報會，只有兩人在康復室時，蘇沐終於沒忍住，帶著點自己都未察覺的小情緒，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道：「你是不是覺得…伊芙琳姐姐特別溫柔？特別有學問？特別…好？」
卓越當時正全神貫注地趴在工作檯上，試圖給他那台「情感可視化3.0」裝置升級軟體，計劃加入一段他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旋律古怪的貓叫聲作為「極度愉悅」情緒的新提示音。聽到問話，他茫然地抬起頭，臉上還沾著一點焊錫膏，眼神清澈又愚蠢：「啊？班長你說什麼？伊芙琳姐姐？嗯…她是挺好的…不過班長你也很好啊！」他掰著手指頭數道，「你會給我講那些…嗯…有時候挺好笑的冷笑話，還會在我假裝睡著了不想吃藥的時候，幫我騙醫生說我已經睡熟了叫不醒！你可厲害了！」
蘇沐：「…」 她看著卓越那一臉「我在誇你」的真誠表情，一時間哭笑不得，心裡那點小醋意頓時化為了無奈和一種酸澀的柔軟。這到底是夸還是貶啊？這傢伙的腦迴路，果然清奇依舊！
這種微妙的醋意和比較，蘇沐自然不會、也無法明說。但伊芙琳是何等聰慧剔透的人，她早已從蘇沐那些細微的肢體語言、瞬間的沉默和偶爾加快的語速中，敏銳地察覺到了那份隱藏的不安。她在心底苦笑，湧起更深的愧疚和自知之明。自己有何資格，與蘇沐這個與卓越有著深厚根基的「正宮」去爭搶什麼？她不過是戴罪之身，是來贖罪的，能遠遠地看著他安好，偶爾能幫上點忙，已是奢求。於是，她開始更加刻意地保持距離，減少與卓越的單獨相處時間，即使送東西，也儘量通過蘇沐轉交，言辭舉止間愈發謹慎克制，生怕越雷池一步。
然而，命運——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王建國處長基於全局考慮和資源最優配置的安排——卻似乎有意要將這三人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一個代號為「破壁者」的小型預研項目啟動了，其目標是嘗試利用卓越那種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對底層邏輯和異常模式近乎直覺的敏銳感（儘管時靈時不靈），來輔助破解一段截獲自可疑通信渠道的、加密方式極其詭異的短代碼。項目組需要三人的協同：伊芙琳負責提供密碼學理論、可能的加密算法模型以及基金會可能使用的技術特徵分析支持；蘇沐憑藉紮實的計算機功底和編程能力，負責將各種猜想轉化為具體的算法並進行軟體實現；而卓越，則作為「靈感源」或「人形異常檢測器」，只需要在安全環境下，觀看經過處理的、可視化後的數據流，然後…隨心所欲地發表任何評論，哪怕只是「這段代碼長得像歪脖子樹」或者「這些數字在吵架」之類的「胡話」。
工作不可避免地讓三人長時間共處一室。在緊張的項目討論和調試間隙，氣氛難免有些尷尬和微妙。
「卓越，你看這段循環控制流，是不是覺得這裡有點…彆扭？」蘇沐指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湊近卓越，耐心地引導。
「嗯…這裡…閃爍…好像有個小蟲子在爬…」卓越皺著眉頭，指著一段嵌套循環的某個條件判斷語句。
伊芙琳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保持著專業的距離，聞言立刻接口道：「從資訊理論和編碼冗餘的角度分析，這個循環的邊界條件設置可能存在非最優的重複計算，確實會產生類似『抖動』的無效功耗，可以嘗試用查表法或狀態機優化…」
她的話專業而精準，但卓越卻似乎捕捉到了另一種信息。他看看湊在自己身邊、眉頭微蹙盯著屏幕的蘇沐，又看看站在斜後方、侃侃而談的伊芙琳，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班長和伊芙琳姐姐…一起說話的時候…聲音…嗯…好像…音樂里的…那個…二重唱…一個高一點，一個低一點…」
蘇沐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暈，有些羞惱地輕輕拍了他一下：「瞎說什麼呢！認真看代碼！」
伊芙琳也微微一怔，白皙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
然而，隨著項目推進，在不得不進行的緊密合作中，一種尷尬卻又無奈的默契竟慢慢滋生。蘇沐不得不承認，伊芙琳在理論層面的功底極其深厚，往往能將她自己和卓越那些看似荒誕不羈的猜想，迅速梳理出邏輯脈絡，並找到對應的理論依據或技術可行性；而伊芙琳也暗暗佩服蘇沐那強大的動手能力和實踐精神，以及她那種似乎能與卓越的「跳躍思維」同頻共振、理解其背後可能隱藏的直覺閃光點的獨特天賦。至於卓越，他大部分時間確實像在夢遊，對著抽象的數據可視化圖案發呆或說胡話，但偶爾，真的只是極其偶然的靈光一閃，他那完全不合邏輯的「胡話」，卻像一把生鏽卻恰好能撬開鎖的鑰匙，精準地點破他們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關鍵節點！
一次，項目遇到了一個巨大的瓶頸，他們嘗試了多種主流的密碼分析方法和伊芙琳提供的幾種基金會可能用的冷門算法，都一無所獲。三人對著屏幕上那片如同亂碼般毫無規律的數據流，一籌莫展，氣氛沉悶。
卓越安安靜靜地看了很久，久到蘇沐以為他又睡著了。突然，他伸出食指，輕輕點著屏幕上那些隨機滾動的、模擬成光點的數據包，喃喃自語：「它們…在跳舞…好多小光點…但是…好像跳得不對…老是…踩到對方的腳了…亂糟糟的…」
「跳舞？踩腳？」蘇沐和伊芙琳同時一愣，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就在那一瞬間，仿佛有電流在兩人之間閃過！她們幾乎同時想到了一個被忽略的可能性——一種極其罕見的、基於偽隨機序列疊加和特定碰撞規則生成掩碼的加密方式！其解密過程中的數據衝突表現，不正像是…「踩到腳」的混亂舞蹈嗎？！
兩人立刻撲到電腦前，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根據這個突如其來的「靈感」調整參數和算法。幾分鐘後，屏幕上頑固的亂碼開始出現規律性的鬆動，一段被成功剝離的明文信息片段赫然顯現！
「成功了！」蘇沐忍不住歡呼出聲。
伊芙琳也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輕鬆笑容。
那一刻，因為共同解決難題而帶來的巨大喜悅，暫時沖淡了所有微妙的隔閡。她們看著彼此眼中閃爍的興奮光芒，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一種基於智慧和協作的共鳴，在空氣中蕩漾。
卓越看著她們倆笑得開心，雖然不太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也跟著傻呵呵地樂了，重複著他那奇怪的比喻：「看吧…二重唱…好聽…」
蘇沐和伊芙琳聞言，笑容微微收斂，目光不約而同地再次落回到這個懵懂無知、卻又是所有故事核心的年輕人身上。心中百味雜陳，既有解決問題的欣慰，更有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或許，在這種極端特殊的環境下，維持眼下這種微妙而平衡的、共同守護他、引導他的關係，才是對所有人——尤其是對卓越——最好的選擇吧？只是，各自心底那份悄然生長、卻不得不深藏的情感種子，又該在這片特殊的土壤中，如何安放，如何生長呢？未來的路，似乎依然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霧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