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康復室里的「手搓」三人組
經過數日近乎苛刻的、令人身心俱疲的全面安檢程序、高強度保密條例灌輸以及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神經適應性測試和心理評估後，蘇沐終於被代號「影子」的特工「老吳」引領著，穿過一道道需要虹膜、指紋和動態密碼多重驗證的厚重合金氣密門，來到了位於「燭龍」基地最核心區域的康復隔離室。
門無聲地滑開，一股混合著淡淡消毒水味、儀器散熱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高強度腦力活動後殘留的微弱臭氧氣息撲面而來。眼前的景象讓蘇沐瞬間屏住了呼吸，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房間寬敞明亮，溫度濕度恆定，牆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吸音材料，地上鋪設著柔軟的防滑地板。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造型精密而富有未來感的醫療和監測設備如同安靜的哨兵，沿著牆壁有序排列，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嗡鳴。房間中央，卓越穿著一身寬鬆的白色康復服，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張高度可調節的治療椅上。
他頭上戴著一個看起來極其可笑、甚至有些滑稽的簡陋頭環——那正是他之前自己「手搓」的「情緒可視化裝置」的改進版（或者說，更破爛版），用熱熔膠、彩色導線和透明膠帶粗糙地固定著，幾個傳感器歪歪扭扭地貼在他的額頭和太陽穴附近。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面前桌子上一個由麵包板、跳線和幾個閃爍的LED燈組成的簡單電路，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裝置上那個三色LED燈，正隨著他無意識的哼唱聲，閃爍著一種毫無規律、卻莫名歡快的微弱紅光。
「他在…測量開心…」旁邊一位穿著藍色醫護服、表情溫和的康復師低聲對蘇沐解釋道，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憐惜。
蘇沐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視線變得模糊。她幾乎無法將眼前這個行為幼稚、眼神懵懂、像個對著發光玩具傻笑的大孩子的人，與記憶中那個眼神清澈銳利、思維敏捷如電、在實驗室里揮灑自如的天才少年聯繫起來。巨大的心痛和酸楚如同潮水般湧上，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才沒有讓哽咽聲衝出口。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情緒，輕輕走上前幾步，用儘可能平穩、溫柔的嗓音，試探性地輕聲呼喚：「卓越？」
卓越似乎聽到了聲音，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有些遲鈍地、慢悠悠地轉過頭來。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沒有焦距的，如同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在他蒼白而略顯消瘦的臉上緩緩掃過。幾秒鐘後，那渙散的目光似乎艱難地凝聚起來，落在蘇沐的臉上，停留了更長的時間。突然，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仿佛記憶深處某個沉睡的開關被偶然觸動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熟悉的光亮在他眼底深處閃爍了一下。
「班…班長？」他遲疑地、緩慢地吐出兩個字，語速很慢，發音有些含糊不清，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艱難地重新嚙合，但其中蘊含的那一絲微弱的確認和依稀的熟悉感，卻讓蘇沐的心臟猛地一跳！
「是我！是我！蘇沐！」巨大的驚喜瞬間衝垮了蘇沐努力維持的鎮定，她幾乎是衝到他面前，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顫抖，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你…你感覺怎麼樣？能認出我真是太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沒有貿然去觸碰他，只是急切地看著他的眼睛，試圖捕捉更多清醒的跡象。
卓越似乎理解了她的問題，笨拙地、有些炫耀般地抬手指了指自己頭上那個可笑的頭環，臉上露出一個單純甚至有些傻氣的笑容：「我在…測情緒…看…紅燈…開心…」仿佛是為了證明他的話，那LED燈果然配合地閃爍起微弱的紅光，雖然頻率依舊雜亂無章。
蘇沐破涕為笑，心裡卻湧起一陣更深的、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憐愛。她想起王建國的指示，決定嘗試用他曾經最熱愛、最擅長的領域來刺激他。她從隨身帶來的、經過安全檢查的裝備包里，拿出一台特製的、不聯網的平板電腦，熟練地調出一些基礎的電路原理圖和設計草圖，其中一張，正是卓越以前在宿舍里搗鼓無線能量傳輸時，自己手繪的那個效率極高的諧振線圈設計圖。
「卓越，你看，這個你還記得嗎？」蘇沐將平板遞到他眼前，指著那張熟悉的圖紙，「你以前自己畫的，說要用它來…嗯…隔空給手機充電，還能點亮LED燈，記得嗎？」
卓越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來，他微微蹙起眉頭，眼神聚焦在屏幕上，似乎非常吃力地、努力地試圖理解那些曾經對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線條和符號。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微微顫抖，仿佛想要模擬焊接的動作。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康復室里異常安靜，只能聽到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突然，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閃過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專注光芒！他的手指顫抖著，有些失控地戳向屏幕圖紙上的某個點，喉嚨里發出含糊卻急切的聲音：「這裡…不對…諧振頻率…算錯了…耦合係數…要改…Q值太高了…會…會燒掉…」
雖然語句破碎，邏輯跳躍，但其中提到的「諧振頻率」、「耦合係數」、「Q值」這些專業術語，以及指出的那個確實存在於早期草圖中的、一個非常隱蔽的設計瑕疵（這個瑕疵蘇沐後來自己模擬仿真時才發現），讓蘇沐瞬間驚喜萬分！一談到技術，接觸到這些熟悉的符號和概念，卓越那嚴重受損的大腦似乎真的被激活了某些沉睡的通道，表現出遠超平時的清醒和專注！
「要怎麼改？你教我好不好？我們一起把它改對！」蘇沐立刻趁熱打鐵，聲音充滿了鼓勵和期待，她迅速拿出紙筆，鋪在桌上。
於是，在這間充滿高科技醫療設備的康復室里，出現了一幅奇特而令人動容的景象：蘇沐和卓越頭碰著頭，幾乎趴在桌子上，一個極有耐心地引導、提問、輔助記錄，另一個則極其吃力地、卻異常專注地思考，時不時地用顫抖的手，在紙上畫下一些歪歪扭扭、常人根本無法理解的符號、公式片段或電路局部圖。那個情感可視化裝置上的LED燈，顏色和亮度隨著卓越思考的緊張程度和偶爾迸發的微小「靈感」而忽紅忽藍，閃爍不定，像一個情緒化的觀眾。
站在康復室外，透過單向玻璃和多重傳感器監控著室內情況的王建國，臉上露出了些許滿意的、深邃的表情。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後的「小張」，低聲詢問道：「首長，這種方式…真的能有效促進他的認知恢復嗎？看起來效率很低，而且很不穩定。」
王建國目光依舊停留在室內，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傳統的、系統性的認知康復訓練固然重要，但對於他這種特殊情況的『信息層面創傷』，也許這種非傳統的、基於他本能興趣和殘留深層記憶的『刺激-響應』模式，更能觸及一些常規手段無法激活的神經迴路。有沒有用，試過才知道。重要的是創造這種積極的、帶有情感投射的連接和刺激。而且…」他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蘇沐這孩子，確實很聰明，很有天賦。她正在無意中，非常有效地幫助我們驗證和『萃取』卓越那些看似混亂的思維碎片中，可能蘊含的、真正有價值的『靈感閃光點』。這是一舉兩得。」
幾天後，康復室的平靜被一個新的身影打破。伊芙琳·李，以「先知基金會特派高級認知康復顧問」的身份，在經過一系列同樣嚴格的審查和協議簽署後，加入了康復團隊。王建國默許了這個安排，他的眼神深處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光芒，顯然是想冷眼旁觀，看看墨菲斯·李父女這步棋，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又能帶來什麼「意外」的收穫。
伊芙琳看到康復室里已然存在的蘇沐時，明顯愣了一下，那雙淺灰色的眼眸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驚訝、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但她迅速完美地掩飾了過去，臉上展現出無可挑剔的、專業而略帶疏離的微笑，向蘇沐和首席康復師自我介紹：「你們好，我是伊芙琳·李，受基金會委託，前來協助卓越先生的認知功能刺激與神經重塑訓練工作。」
於是，在這間並不算特別寬敞的康復室里，形成了一個微妙而有趣的「三人康復小組」：蘇沐主要負責技術性刺激和情感支持，利用她帶來的各種基礎電子設備和卓越過去的項目草圖，試圖喚醒他的深層記憶和邏輯思維；伊芙琳則帶來了基金會那套昂貴、精緻、基於最新認知神經科學理論的訓練系統（包括複雜的視覺-動作協調任務、高級模式識別軟體、經顱微電流刺激儀等），負責更「正規」的認知重塑訓練；而被環繞在中心的卓越，則大部分時間像個懵懂的、需要被精心引導和照顧的大孩子，眼神時而茫然，時而閃過一絲短暫的專注，在兩位採用不同方法的引導者之間，遲鈍地轉來轉去。
有趣的是，差異很快顯現出來。當伊芙琳試圖引導卓越使用那套昂貴的、界面華麗的多模態認知訓練系統時，他經常表現出明顯的不耐煩和牴觸情緒，要麼盯著複雜的指令說明發呆，沒多久就開始眼神渙散、打瞌睡，要麼就乾脆把訓練用的精密操作杆或者感應器當成新玩具，拆得七零八落，試圖研究裡面的線路（結果往往是搞到系統死機，需要工程師緊急修復）。伊芙琳雖然始終保持著專業的耐心和微笑，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偶爾加快的語速，暴露了她內心的挫敗感。
然而，當蘇沐拿出那些看起來粗糙簡陋、甚至有些寒酸的「手搓」設備——比如用紙杯和銅線做的簡易電磁鐵、用壓電陶瓷片和運放搭的震動傳感器、甚至只是幾塊磁鐵和線圈——時，卓越反而常常會表現出更濃厚的興趣。他會歪著頭，用笨拙的手指擺弄它們，雖然動作協調性很差，但眼神里會多出一些好奇和嘗試理解的光芒。
一次，伊芙琳帶來一套價值數十萬、號稱能精準監測並反饋阿爾法腦波狀態的神經反饋訓練頭盔，結果卓越戴了不到五分鐘，就因為覺得「箍得頭疼」和「屏幕上的抽象圖案不好看」而開始走神，不停地扭動身體。蘇沐在一旁看著無奈，只好從自己的工具包里拿出一個臨時用硬紙板、錫紙和從廢舊耳機里拆出的駐極體麥克風做的、極其簡陋的電容接近傳感器。卓越看到這個，反而來了精神，津津有味地玩了半個多小時，還試圖用它去測量伊芙琳帶來的那杯冒著熱氣的咖啡的溫度變化（結果當然是毫無懸念地燒毀了傳感器）…
伊芙琳看著自己帶來的高端設備被冷落，而那個簡陋的「手工玩具」卻吸引了卓越全部的注意力，她那完美無瑕的專業表情出現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和不解。蘇沐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偷偷別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強忍著笑意。就連一直守在門外、通過監控觀察的「小張」，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嘴角似乎也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更令人驚訝和費解的現象發生在當蘇沐和伊芙琳兩人同時在卓越身邊時。卓越那個原本就極不靠譜的「情感可視化裝置」，經常會表現出更加奇怪和難以解釋的反應：有時會同時閃爍起代表「開心」的紅燈和代表「鬱悶」的藍燈，仿佛他的情緒處於一種矛盾的交織狀態；有時則會紅藍燈光高速交替閃爍，頻率快得令人眼花繚亂，像是在進行某種邏輯混亂的激烈思想鬥爭；最誇張的一次，當蘇沐正在耐心講解一個基礎歐姆定律的應用，而伊芙琳同時試圖引導他進行一個空間記憶任務時，那裝置上的LED燈突然瘋狂亂閃，然後「噗」的一聲輕響，冒出一縷淡淡的青煙，竟然…差點短路燒毀了！
「唉…這破裝置，看來是真的該徹底修理一下了，或者直接扔掉…」蘇沐無奈地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拆開那簡陋的頭環，檢查裡面一團糟的線路和那個已經有些燙手的Arduino Nano小板，臉上寫滿了哭笑不得。
而站在一旁的伊芙琳，則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冒著青煙的「失敗作品」，又看了看一臉茫然、似乎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卓越，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銳利和深思的光芒。她悄悄拿出一個經過偽裝的、如口紅般大小的微型記錄儀，快速而隱蔽地記錄下了這次異常事件的詳細現象和發生時的環境參數（包括兩人與卓越的距離、正在進行的活動類型、甚至環境溫濕度的細微變化）。這些異常數據與她之前觀察到的其他現象一樣，被列為高度可疑的、需要重點分析的「非典型神經應激反應」樣本，加密後通過特殊渠道發送回了基金會總部。墨菲斯·李對這類報告極其重視，認為這可能是「潘多拉」碎片與宿主意識更深層次相互作用的表現。
就這樣，在這間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特殊康復室里，在兩種不同理念、不同背景的引導方式交織下，在監控屏幕後多方目光的注視下，卓越的康復訓練，以一種微妙而奇特的方式，緩慢而持續地進行著。他就像一塊被重重迷霧包裹的、破碎後又勉強粘合的水晶，偶爾會折射出一絲微弱卻令人驚異的、來自未知深處的光芒。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一次無意識的、信手塗鴉般的亂畫中，卓越在那張寫滿了破碎公式和草圖的紙張最不起眼的角落，用顫抖的線條勾勒出的那一團看似毫無意義的、雜亂無章的曲線，其局部放大後的形態特徵，在經過傅立葉變換和拓撲學分析後，竟會與某種高度簡化的、描述量子隧穿效應概率雲分布的數學模型，呈現出驚人的、遠超隨機巧合的相似性… 這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如同投入深湖的一顆微小石子，尚未引起任何漣漪，卻可能預示著湖底深處正在孕育著某種…超越當前理解的變化。
門無聲地滑開，一股混合著淡淡消毒水味、儀器散熱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高強度腦力活動後殘留的微弱臭氧氣息撲面而來。眼前的景象讓蘇沐瞬間屏住了呼吸，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房間寬敞明亮，溫度濕度恆定，牆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吸音材料，地上鋪設著柔軟的防滑地板。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造型精密而富有未來感的醫療和監測設備如同安靜的哨兵，沿著牆壁有序排列，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嗡鳴。房間中央，卓越穿著一身寬鬆的白色康復服，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張高度可調節的治療椅上。
他頭上戴著一個看起來極其可笑、甚至有些滑稽的簡陋頭環——那正是他之前自己「手搓」的「情緒可視化裝置」的改進版（或者說，更破爛版），用熱熔膠、彩色導線和透明膠帶粗糙地固定著，幾個傳感器歪歪扭扭地貼在他的額頭和太陽穴附近。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面前桌子上一個由麵包板、跳線和幾個閃爍的LED燈組成的簡單電路，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裝置上那個三色LED燈，正隨著他無意識的哼唱聲，閃爍著一種毫無規律、卻莫名歡快的微弱紅光。
「他在…測量開心…」旁邊一位穿著藍色醫護服、表情溫和的康復師低聲對蘇沐解釋道，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憐惜。
蘇沐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視線變得模糊。她幾乎無法將眼前這個行為幼稚、眼神懵懂、像個對著發光玩具傻笑的大孩子的人，與記憶中那個眼神清澈銳利、思維敏捷如電、在實驗室里揮灑自如的天才少年聯繫起來。巨大的心痛和酸楚如同潮水般湧上，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才沒有讓哽咽聲衝出口。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情緒，輕輕走上前幾步，用儘可能平穩、溫柔的嗓音，試探性地輕聲呼喚：「卓越？」
卓越似乎聽到了聲音，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有些遲鈍地、慢悠悠地轉過頭來。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沒有焦距的，如同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在他蒼白而略顯消瘦的臉上緩緩掃過。幾秒鐘後，那渙散的目光似乎艱難地凝聚起來，落在蘇沐的臉上，停留了更長的時間。突然，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仿佛記憶深處某個沉睡的開關被偶然觸動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熟悉的光亮在他眼底深處閃爍了一下。
「班…班長？」他遲疑地、緩慢地吐出兩個字，語速很慢，發音有些含糊不清，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艱難地重新嚙合，但其中蘊含的那一絲微弱的確認和依稀的熟悉感，卻讓蘇沐的心臟猛地一跳！
「是我！是我！蘇沐！」巨大的驚喜瞬間衝垮了蘇沐努力維持的鎮定，她幾乎是衝到他面前，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顫抖，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你…你感覺怎麼樣？能認出我真是太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沒有貿然去觸碰他，只是急切地看著他的眼睛，試圖捕捉更多清醒的跡象。
卓越似乎理解了她的問題，笨拙地、有些炫耀般地抬手指了指自己頭上那個可笑的頭環，臉上露出一個單純甚至有些傻氣的笑容：「我在…測情緒…看…紅燈…開心…」仿佛是為了證明他的話，那LED燈果然配合地閃爍起微弱的紅光，雖然頻率依舊雜亂無章。
蘇沐破涕為笑，心裡卻湧起一陣更深的、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憐愛。她想起王建國的指示，決定嘗試用他曾經最熱愛、最擅長的領域來刺激他。她從隨身帶來的、經過安全檢查的裝備包里，拿出一台特製的、不聯網的平板電腦，熟練地調出一些基礎的電路原理圖和設計草圖，其中一張，正是卓越以前在宿舍里搗鼓無線能量傳輸時，自己手繪的那個效率極高的諧振線圈設計圖。
「卓越，你看，這個你還記得嗎？」蘇沐將平板遞到他眼前，指著那張熟悉的圖紙，「你以前自己畫的，說要用它來…嗯…隔空給手機充電，還能點亮LED燈，記得嗎？」
卓越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來，他微微蹙起眉頭，眼神聚焦在屏幕上，似乎非常吃力地、努力地試圖理解那些曾經對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線條和符號。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微微顫抖，仿佛想要模擬焊接的動作。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康復室里異常安靜，只能聽到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突然，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閃過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專注光芒！他的手指顫抖著，有些失控地戳向屏幕圖紙上的某個點，喉嚨里發出含糊卻急切的聲音：「這裡…不對…諧振頻率…算錯了…耦合係數…要改…Q值太高了…會…會燒掉…」
雖然語句破碎，邏輯跳躍，但其中提到的「諧振頻率」、「耦合係數」、「Q值」這些專業術語，以及指出的那個確實存在於早期草圖中的、一個非常隱蔽的設計瑕疵（這個瑕疵蘇沐後來自己模擬仿真時才發現），讓蘇沐瞬間驚喜萬分！一談到技術，接觸到這些熟悉的符號和概念，卓越那嚴重受損的大腦似乎真的被激活了某些沉睡的通道，表現出遠超平時的清醒和專注！
「要怎麼改？你教我好不好？我們一起把它改對！」蘇沐立刻趁熱打鐵，聲音充滿了鼓勵和期待，她迅速拿出紙筆，鋪在桌上。
於是，在這間充滿高科技醫療設備的康復室里，出現了一幅奇特而令人動容的景象：蘇沐和卓越頭碰著頭，幾乎趴在桌子上，一個極有耐心地引導、提問、輔助記錄，另一個則極其吃力地、卻異常專注地思考，時不時地用顫抖的手，在紙上畫下一些歪歪扭扭、常人根本無法理解的符號、公式片段或電路局部圖。那個情感可視化裝置上的LED燈，顏色和亮度隨著卓越思考的緊張程度和偶爾迸發的微小「靈感」而忽紅忽藍，閃爍不定，像一個情緒化的觀眾。
站在康復室外，透過單向玻璃和多重傳感器監控著室內情況的王建國，臉上露出了些許滿意的、深邃的表情。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後的「小張」，低聲詢問道：「首長，這種方式…真的能有效促進他的認知恢復嗎？看起來效率很低，而且很不穩定。」
王建國目光依舊停留在室內，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傳統的、系統性的認知康復訓練固然重要，但對於他這種特殊情況的『信息層面創傷』，也許這種非傳統的、基於他本能興趣和殘留深層記憶的『刺激-響應』模式，更能觸及一些常規手段無法激活的神經迴路。有沒有用，試過才知道。重要的是創造這種積極的、帶有情感投射的連接和刺激。而且…」他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蘇沐這孩子，確實很聰明，很有天賦。她正在無意中，非常有效地幫助我們驗證和『萃取』卓越那些看似混亂的思維碎片中，可能蘊含的、真正有價值的『靈感閃光點』。這是一舉兩得。」
幾天後，康復室的平靜被一個新的身影打破。伊芙琳·李，以「先知基金會特派高級認知康復顧問」的身份，在經過一系列同樣嚴格的審查和協議簽署後，加入了康復團隊。王建國默許了這個安排，他的眼神深處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光芒，顯然是想冷眼旁觀，看看墨菲斯·李父女這步棋，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又能帶來什麼「意外」的收穫。
伊芙琳看到康復室里已然存在的蘇沐時，明顯愣了一下，那雙淺灰色的眼眸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驚訝、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但她迅速完美地掩飾了過去，臉上展現出無可挑剔的、專業而略帶疏離的微笑，向蘇沐和首席康復師自我介紹：「你們好，我是伊芙琳·李，受基金會委託，前來協助卓越先生的認知功能刺激與神經重塑訓練工作。」
於是，在這間並不算特別寬敞的康復室里，形成了一個微妙而有趣的「三人康復小組」：蘇沐主要負責技術性刺激和情感支持，利用她帶來的各種基礎電子設備和卓越過去的項目草圖，試圖喚醒他的深層記憶和邏輯思維；伊芙琳則帶來了基金會那套昂貴、精緻、基於最新認知神經科學理論的訓練系統（包括複雜的視覺-動作協調任務、高級模式識別軟體、經顱微電流刺激儀等），負責更「正規」的認知重塑訓練；而被環繞在中心的卓越，則大部分時間像個懵懂的、需要被精心引導和照顧的大孩子，眼神時而茫然，時而閃過一絲短暫的專注，在兩位採用不同方法的引導者之間，遲鈍地轉來轉去。
有趣的是，差異很快顯現出來。當伊芙琳試圖引導卓越使用那套昂貴的、界面華麗的多模態認知訓練系統時，他經常表現出明顯的不耐煩和牴觸情緒，要麼盯著複雜的指令說明發呆，沒多久就開始眼神渙散、打瞌睡，要麼就乾脆把訓練用的精密操作杆或者感應器當成新玩具，拆得七零八落，試圖研究裡面的線路（結果往往是搞到系統死機，需要工程師緊急修復）。伊芙琳雖然始終保持著專業的耐心和微笑，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偶爾加快的語速，暴露了她內心的挫敗感。
然而，當蘇沐拿出那些看起來粗糙簡陋、甚至有些寒酸的「手搓」設備——比如用紙杯和銅線做的簡易電磁鐵、用壓電陶瓷片和運放搭的震動傳感器、甚至只是幾塊磁鐵和線圈——時，卓越反而常常會表現出更濃厚的興趣。他會歪著頭，用笨拙的手指擺弄它們，雖然動作協調性很差，但眼神里會多出一些好奇和嘗試理解的光芒。
一次，伊芙琳帶來一套價值數十萬、號稱能精準監測並反饋阿爾法腦波狀態的神經反饋訓練頭盔，結果卓越戴了不到五分鐘，就因為覺得「箍得頭疼」和「屏幕上的抽象圖案不好看」而開始走神，不停地扭動身體。蘇沐在一旁看著無奈，只好從自己的工具包里拿出一個臨時用硬紙板、錫紙和從廢舊耳機里拆出的駐極體麥克風做的、極其簡陋的電容接近傳感器。卓越看到這個，反而來了精神，津津有味地玩了半個多小時，還試圖用它去測量伊芙琳帶來的那杯冒著熱氣的咖啡的溫度變化（結果當然是毫無懸念地燒毀了傳感器）…
伊芙琳看著自己帶來的高端設備被冷落，而那個簡陋的「手工玩具」卻吸引了卓越全部的注意力，她那完美無瑕的專業表情出現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和不解。蘇沐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偷偷別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強忍著笑意。就連一直守在門外、通過監控觀察的「小張」，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嘴角似乎也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更令人驚訝和費解的現象發生在當蘇沐和伊芙琳兩人同時在卓越身邊時。卓越那個原本就極不靠譜的「情感可視化裝置」，經常會表現出更加奇怪和難以解釋的反應：有時會同時閃爍起代表「開心」的紅燈和代表「鬱悶」的藍燈，仿佛他的情緒處於一種矛盾的交織狀態；有時則會紅藍燈光高速交替閃爍，頻率快得令人眼花繚亂，像是在進行某種邏輯混亂的激烈思想鬥爭；最誇張的一次，當蘇沐正在耐心講解一個基礎歐姆定律的應用，而伊芙琳同時試圖引導他進行一個空間記憶任務時，那裝置上的LED燈突然瘋狂亂閃，然後「噗」的一聲輕響，冒出一縷淡淡的青煙，竟然…差點短路燒毀了！
「唉…這破裝置，看來是真的該徹底修理一下了，或者直接扔掉…」蘇沐無奈地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拆開那簡陋的頭環，檢查裡面一團糟的線路和那個已經有些燙手的Arduino Nano小板，臉上寫滿了哭笑不得。
而站在一旁的伊芙琳，則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冒著青煙的「失敗作品」，又看了看一臉茫然、似乎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卓越，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銳利和深思的光芒。她悄悄拿出一個經過偽裝的、如口紅般大小的微型記錄儀，快速而隱蔽地記錄下了這次異常事件的詳細現象和發生時的環境參數（包括兩人與卓越的距離、正在進行的活動類型、甚至環境溫濕度的細微變化）。這些異常數據與她之前觀察到的其他現象一樣，被列為高度可疑的、需要重點分析的「非典型神經應激反應」樣本，加密後通過特殊渠道發送回了基金會總部。墨菲斯·李對這類報告極其重視，認為這可能是「潘多拉」碎片與宿主意識更深層次相互作用的表現。
就這樣，在這間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特殊康復室里，在兩種不同理念、不同背景的引導方式交織下，在監控屏幕後多方目光的注視下，卓越的康復訓練，以一種微妙而奇特的方式，緩慢而持續地進行著。他就像一塊被重重迷霧包裹的、破碎後又勉強粘合的水晶，偶爾會折射出一絲微弱卻令人驚異的、來自未知深處的光芒。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一次無意識的、信手塗鴉般的亂畫中，卓越在那張寫滿了破碎公式和草圖的紙張最不起眼的角落，用顫抖的線條勾勒出的那一團看似毫無意義的、雜亂無章的曲線，其局部放大後的形態特徵，在經過傅立葉變換和拓撲學分析後，竟會與某種高度簡化的、描述量子隧穿效應概率雲分布的數學模型，呈現出驚人的、遠超隨機巧合的相似性… 這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如同投入深湖的一顆微小石子，尚未引起任何漣漪，卻可能預示著湖底深處正在孕育著某種…超越當前理解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