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王處的疑惑與蘇沐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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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建國副處長的辦公室並非尋常意義上的官僚場所,更像一個融合了指揮中心與技術分析前哨的空間。一面巨大的主屏幕占據整幅牆壁,其上並非固定的畫面,而是不斷流動、變換的數據瀑布與全國態勢簡圖,幽藍的光線是室內的主光源,映照著他輪廓分明的臉龐。此刻,他正凝神審視著分析員小劉剛剛提交並投射到副屏上的最新分析報告,慣常沉穩的眉宇間,一道細微的皺褶悄然浮現。

  報告上的數據曲線和頻譜分析圖,與此前記錄的兩次異常波動截然不同。大學城區域那曾短暫出現過的、特徵鮮明的微型聚變特徵信號和詭異的光學調製擾動,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悄然抹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能量級別更為微弱、幾乎緊貼著環境背景噪音基線、但其模式特徵卻更加獨特和難以解析的生物電信號擾動。信號源發地的經緯度坐標,經過多重算法交叉驗證,精確地指向了那個他們已經標記過的、熟悉的位置。

  「高能物理…材料光學…現在又轉向了生物電信號,而且是…腦電波研究?」王建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金屬辦公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而低沉的嗒嗒聲,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這研究方向的跨度…是不是有點過於天馬行空了?甚至可以說是…毫無邏輯跳躍?」他像是在問小劉,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國內哪個頂尖實驗室或者研究團隊,會如此頻繁且毫無徵兆地切換這種截然不同、且都處於前沿甚至偏門領域的研究重點?而且能量級別還控制得如此…『低調』?」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常規的科研範式,更像是一種隨性的、甚至是混亂的技術嘗試。

  「我們的人已經對大學城範圍內所有涉及高能物理、光學工程、生物醫學工程以及認知神經科學的實驗室和重點項目組,進行了一輪非常初步和外圍的摸排,」小劉站在一旁,語速平穩地匯報,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反饋回來的信息顯示,近期沒有任何一個登記在冊的官方項目,在進行這種跨領域的、尤其是能量級別如此低且信號特徵如此…古怪的非標準實驗。大家的研究日程都排得很滿,但都在各自的軌道內運行。」

  他稍作停頓,調出了另一份附屬情報摘要:「不過,在摸排過程中,我們外圍的同志從學校內部渠道,偶然聽到一個有些…有趣的邊角消息。」

  「哦?什麼消息?」王建國的目光從屏幕移開,看向小劉。

  「理工大物理系,一名叫卓越的大二學生,」小劉操作著控制台,調出一份極其簡略的個人信息檔案,旁邊附著一張顯然是從遠處抓拍的、有些模糊的生活照,照片上的年輕人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帶著點睡眠不足的萎靡,「上個學期期末,《模擬電路基礎》補考…掛了。但蹊蹺的是,據圖書館管理系統記錄和我們的觀察,這位同學近期前往圖書館的頻率異常增高,借閱和長時間閱覽的書目…相當令人費解。」

  一份書單被投影出來:《等離子體物理與受控聚變原理(入門篇)》、《超材料(Metamaterial)設計基礎與前沿應用》、《腦電信號處理與模式識別算法》、《粗糙集理論及其在生物信號中的應用》…甚至還有《廢棄電子設備回收與利用》和《實用五金加工技巧》。

  王建國看著這份跨度從頂尖理論到地攤手藝的詭異書單,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而且,」小劉補充了最關鍵的一條,「我們一名在外圍進行常規環境觀察的同志,在上周末偶然捕捉到一組畫面:這位卓越同學,從一輛計程車後備箱裡,頗為費力地搬出了一個看起來…相當沉重老舊,風格類似於早期醫用或實驗設備的金屬箱子,獨自一人搬回了他的宿舍樓。設備外觀與我們所關注的領域…存在一定的模糊關聯性。」

  「卓越…」王建國重複了一下這個名字,指尖在控制台上輕輕一點,調出了之前那份標記為「待觀察,優先級低」的檔案記錄,兩次異常信號的坐標都與這個學生的活動區域高度重合。「又是他?」一個掛科需要重修基礎電路課程的學生,會突然沉迷於閱讀這些遠遠超出其知識層面、甚至堪稱前沿的著作?還會往宿舍里搬運這種來歷不明的老舊設備?

  這聽起來太不符合常理,甚至有些荒謬。但如果…如果之前那兩次微弱卻特徵鮮明的異常信號,真的與這個看似普通的學生有關…那這背後所隱藏的含義,就絕非「有趣」二字可以概括了。一個學生,如何能憑一己之力,涉足並搗鼓出這些截然不同的高危或前沿技術?

  王建國身體微微後靠,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那是一種獵手發現了意想不到的蹤跡時才會露出的神情。「有點意思了…繼續觀察,保持距離,絕對不要打擾他。」他下達了清晰的指令,「動用一切非侵入性的遠程手段,我要知道他每天見了什麼人,看了什麼書,拿了什麼快遞,甚至…扔了什麼垃圾。我倒要看看,這個小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名堂。是背後有人,還是…他自己就是個『名堂』。」


  與此同時,在大學的象牙塔內,另一個人也憑藉其敏銳的觀察力,注意到了卓越愈發異常的舉動。

  蘇沐發現,卓越最近雖然依舊頂著一對醒目的黑眼圈,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被過度榨取的疲憊感,但他出現在圖書館特定區域(通常是存放前沿科技和交叉學科書刊的冷門書架區)的頻率卻顯著增高。她不止一次看到他不是對著厚厚的《聚變原理》發呆,就是對著布滿複雜公式的《超材料設計》眉頭緊鎖,最近更是開始攻克那本連她都只是有所耳聞的《腦電信號算法入門》。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個掛科重修學生,甚至一個正常物理系本科生的求知範圍,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近乎偏執的瘋狂。而且,他偶爾會在走廊遇見時,試圖用極其蹩腳的方式、拐彎抹角地向她請教一些極其冷門、甚至明顯超出了當前學術圈普遍關注點的問題,問題本身涉及的方向之偏僻、概念之超前,與他那基礎不牢的形象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這一切,與她記憶中那個偷偷摸摸接超純水、手上帶著疑似實驗操作留下的細微傷痕、用漏洞百出的藉口請教「非線性電路」的卓越,逐漸重疊起來,在她心中勾勒出一個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令人費解的謎團。

  這天傍晚,圖書館的閱覽區安靜得只能聽到翻書和空調運行的微弱聲音。蘇沐抱著一本專業書,看似隨意地選擇了卓越對面那個空位坐了下來。

  卓越正全身心沉浸在與那本《腦電信號算法入門》的搏鬥中,右手無意識地抓扯著頭髮,面前還攤開著蘇沐借給他的那本字跡工整的《模擬電路基礎》筆記,兩相對比,更顯出一種知識層面的撕裂與掙扎。他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仿佛在跟某個看不見的對手爭論。

  蘇沐沒有立刻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幾分鐘,目光掠過他緊鎖的眉頭、因疲憊而泛紅的眼眶,以及那本天書般的算法教材上被他畫得亂七八糟的段落。然後,她用一種不會打擾到周圍人的、極其平和的音量,輕聲開口:「你需要幫忙嗎?」

  卓越像是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顫,抬起頭,看到是蘇沐,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驚慌,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想要合上那本暴露他「不務正業」的書。

  「我看你盯著這本書的『特徵提取與分類器設計』這一章很久了,」蘇沐的語氣依舊平靜如水,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沒有絲毫打探的意味,「這一部分的理論基礎確實涉及大量的線性代數和概率統計,推導過程很複雜,對於初學者來說,門檻非常高。很多相關專業的研究生,初次接觸時也會感到非常頭疼。」

  卓越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大腦飛速運轉卻編不出任何一個合理的、能解釋他此刻行為動機的藉口。他難道能說,自己正在試圖理解這套算法,是為了給一個手搓的、用來讀取自己腦波控制開關的破爛系統編程?最終,他只能擠出幾個蒼白的字眼:「就…就隨便看看,拓展一下知識面…了解一下前沿…」 他的眼神下意識地飄向別處,不敢與蘇沐那雙過於清澈冷靜的眼睛對視。

  蘇沐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戳破他那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掩飾,也沒有繼續追問那個他顯然無法回答的「為什麼」。她只是微微頷首,用一如既往平淡的語調說:「如果有哪裡實在看不懂,又確實想弄明白的話,可以來問我。雖然我的主要研究方向不是神經工程或腦機接口,但這些信號處理和模式識別的基礎原理,很多學科都是相通的。」

  她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卓越放在桌角、用來墊高筆記本電腦的那塊略顯笨重的、邊緣還有些鏽跡和奇特接口的金屬板——那是他從拍來的那台老設備上拆下來的外殼底板。她的眼神在那塊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金屬板上停留了零點幾秒,眸色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仿佛聯想到了什麼,但她最終什麼也沒有問,只是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自己面前的書本上,仿佛剛才真的只是一次出於同學情誼的普通學術關懷。

  然而,卓越卻被她那一眼看得後背幾乎又要冒出冷汗,總覺得她平靜的目光下似乎已經洞察了太多,自己那點秘密在她面前仿佛透明了一般。他感覺自己就像在走鋼絲,而下方注視他的眼睛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銳利。

  【警告:目標『蘇沐』的懷疑度與關注度持續升高。基於其觀察力與邏輯分析能力,宿主信息暴露風險顯著增加。強烈建議立即提高信息保密等級,減少異常行為。】系統的警報聲在腦海中響起,冰冷而急促。

  卓越內心一片哀嚎:提高保密等級?減少異常行為?我倒是想啊!可你們這坑爹的系統任務一個比一個變態,給的破設備一個比一個不靠譜,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啊!再這樣下去,不用等系統懲罰,我就要先被自己這分裂的生活和各方的關注給逼得精神分裂了!

  他低下頭,試圖將臉埋進書本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只覺得圖書館裡溫暖的空氣,此刻卻沉悶得讓他喘不過氣,仿佛有無數雙無形的眼睛,從四面八方,從現實與虛擬的各個角落,靜靜地注視著他這個在迷途中艱難跋涉、卻不知前方是深淵還是奇遇的孤獨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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