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新局:南洋總督府與海關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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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鼓聲隔著宮牆傳來,一下下敲在夜色里,也敲在人心上。

  柳如煙額頭抵在秦風胸口,呼吸漸穩,像把那一陣驟起的恐懼壓回了體內。秦風卻沒睡。他望著燭火在風縫裡輕輕搖,腦子裡一遍遍過那句「南洋總督府」——這不是賞,是一隻戴著金邊的籠子。

  天亮時,宮裡來人。

  不是內侍尖著嗓子喊旨,而是一隊披甲的禁軍開道,後頭跟著禮部官員,捧著詔書匣,步子規矩得像尺子量過。院門一開,冷氣卷進來,帶著京畿冬末的灰塵味。

  秦風披了外袍出門,柳如煙站在廊下,臉色仍白,卻強撐著把眼神釘在那詔書匣上——她知道,鑰匙孔會從這種「規矩」里冒出來。

  禮部侍郎展開詔書,聲音不高不低,像刻意不讓任何情緒摻進去: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念南洋海貿肇開,海防未靖,設南洋總督府一處,節制海貿、海防諸務。特准秦風為南洋總督,總攬其事。治所暫擬龍王島,京畿設辦事處一處,以便奏報。另:霍去病准兼南洋提督,統轄水師,然兵冊、餉冊、船冊須月月呈報,不得懈怠……」

  讀到這裡,院裡幾名隨行官員不動聲色地互換了個眼神:外放,釘死,套籠。

  秦風聽完,接旨叩首,動作乾淨利落。他站起身時,嘴角卻微微一挑,像早就算到這一步。

  「臣領旨。」他抬眼看向禮部侍郎,「治所既在龍王島,臣便不敢久留京畿,免得誤了海防。」

  禮部侍郎一怔——他本以為秦風會爭一爭,至少討要點「京中節制」的名頭,沒想到這人答得這麼順。

  秦風又補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京畿辦事處就設在碼頭旁。奏報、納稅、驗貨、軍需,一處了結,省得各衙門跑腿。」

  這句「碼頭旁」,把幾名官員的眉頭都挑了起來。碼頭是什麼地方?銀子滾、油水多、刀子快。讓一個剛打完仗、手握鐵甲艦的人把手伸到碼頭去——等於把朝中各家伸出的手都剁一截。

  詔宣完,禁軍撤走。院子裡恢復安靜,只有風卷落葉。柳如煙走近一步,輕聲道:「他們是要把你趕走。」

  秦風把詔書匣放到桌上,指腹在匣角敲了敲:「趕就趕。京里風小刀多,海上風大刀明。再說——總督府不是籠子,是口子。只要口子在我手裡,誰想掐我,就得先伸脖子。」

  他轉身吩咐親兵:「去請霍將軍、李秀寧,另把帳房先生也叫來。今天不喝茶,點銀子。」

  午後,京畿外港的碼頭仍舊喧鬧,木樁上掛著鹽包麻袋,挑夫的號子一聲壓一聲。秦風的臨時辦事處就設在一間舊倉旁,門口兩根新立的旗杆,黑龍旗展開,風一吹,像一條黑鐵鑄的龍在海霧裡翻身。

  掛牌儀式很短。

  秦風沒念官樣文章,只對著聚攏來的商賈、牙行、鹽行、漕幫的頭面人物說了一句話:「以後進出南洋海路,過港稅只認一處——南洋總督府海關。認旗、認章、認帳。誰想繞道、誰想私運,別怪我不講情面。」

  話音落下,碼頭上安靜了一瞬,又很快被竊竊私語吞沒。有人眼熱,有人心寒。眼熱的是——規矩一統,生意更快;心寒的是——油水要被抽走,暗路要被堵死。

  帳房裡,桌上攤著三本簿子:賠款入庫、戰利品折銀、軍需支出。銅算盤啪嗒作響,像打在人的神經上。

  「南洋那邊的起步銀,不能等朝廷撥餉。」秦風把一疊銀票推到桌中央,「這是西夷賠款的一部分,再加戰利品折銀,先立海關庫。海關銀一半用於海防,一半用於碼頭、船塢、倉儲。帳要明,章要硬。」

  帳房先生額頭冒汗:「大人,這……這麼多銀子入帳,若不經戶部——」

  秦風抬眼,目光壓過去:「戶部要我去南洋,銀子卻要留在京里?天下沒有這道理。海關銀歸總督府,朝廷要查,來龍王島查。要扣,派兵來扣。」

  他語氣不重,卻讓屋裡一眾人都感覺到那股鐵甲艦的冷。

  霍去病站在窗邊,披甲未卸,聽到「派兵來扣」時輕輕哼了一聲,像在說:來啊。

  但他隨即轉過身,眉頭也擰著:「月月呈報兵冊,他們這是拿繩子套我脖子。兵多了說我擁兵,兵少了說我失防。你打算怎麼報?」

  秦風沒立刻答,先把海圖攤開,指著龍王島、鳥糞島、外海航道三處:「兵冊照報,船冊照報,但報的是『可用』與『在冊』。可用的,按艦隊編制;在冊的,把島上民兵、工匠護衛也編進去,名義上叫『海防工役』。他們要看數字,就給他們看數字。至於真正能打的——」


  他手指在龍王島外側一點:「在海上。海上不歸戶部管。」

  霍去病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點血腥氣:「你這是把籠子當刀鞘用。」

  秦風淡淡道:「刀在鞘里,拔出來才不算越界。」

  李秀寧一直沒插話,這時才開口:「你要立海關,商會不會坐視。京里主和派更不會。鹽商、漕幫最先跳。」

  仿佛應她這句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親兵推門進來,低聲道:「大人,碼頭那邊幾個鹽行掌柜要見,說要商議過港稅新規。還有……漕幫的人也在。」

  秦風合上帳簿:「讓他們進。順便把門口的黑龍旗再降半尺——讓他們看清楚,是誰的旗。」

  商會密談設在隔壁茶室。香爐里沉香淡淡,卻壓不住人心裡的火氣。鹽行掌柜一進門就拱手,嘴上客氣,眼裡卻是算計:「總督大人新設海關,商賈自然擁護。只是這過港稅一統,鹽貨本就薄利,若再加新稅,怕是……」

  秦風不接他話,反問:「你們以前不交稅?」

  掌柜臉色一僵:「交是交的,只是各處規矩不同……」

  「不同?」秦風輕笑,「不同就是你們能在縫裡鑽。以後縫沒了。」

  漕幫的一個頭目坐在角落,手指摩挲茶盞沿,聲音沙啞:「總督大人要規矩,咱們認。但漕運一路,吃的是水路活命。你這邊若再強征軍需,咱們下面兄弟就沒飯吃了。」

  秦風看著他:「軍需不是搶,是買。按市價,現銀。」

  鹽行掌柜立刻抓住這句:「市價?如今鹽價被朝廷定死,哪來的市價?大人一句現銀,難不成要我們倒貼?」

  秦風把茶盞輕輕放下,聲音不高,卻像刀刃擦過瓷:「朝廷定死鹽價,是為了民生。你們把鹽價抬高,是為了私利。現在南洋要造船、要修塢、要養兵,缺的是糧、鹽、布、鐵。你們若不賣,我就以軍需徵購。徵購單一開,銀子照給,貨必須到。」

  茶室里一片沉默,連香灰落下都像能聽見。

  漕幫頭目抬頭,眼裡閃過一絲陰冷:「總督大人這是要逼我們站隊。」

  秦風點頭:「對。站隊。海上風浪大,站錯了,船翻人沉。」

  鹽行掌柜咬牙:「若我們不運、不賣呢?」

  秦風看向門外那面黑龍旗,旗影投在窗紙上像一條伏著的獸:「那你們就等著看——誰先斷糧。京畿鹽路能掐我一時,掐不了海上。南洋鹽場、海鹽曬場,我會開;漕運不走,我會用軍船運;商會不賣,我就扶新的商會。你們想用物資卡我,就得先問問炮口答不答應。」

  這話說得直白,等於把底牌攤開:我不求你們,我也不怕你們。

  鹽行掌柜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勉強擠出笑:「總督大人雷厲風行,商賈敬服。只是……京里有些大人,未必願意見你如此。」

  秦風站起身,外袍一甩,像把這屋裡所有試探都掀開:「那就讓他們不願意。我要去南洋了,京里願意不願意,管不到海上。」

  送走商會的人,李秀寧低聲道:「他們回去會聯絡主和派,掐斷物資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彈劾你『擅設稅關、私截國帑』。」

  秦風不以為意:「讓他們彈。彈得越響,越說明他們疼。」

  霍去病忽然插話:「你真打算把治所放龍王島?京畿只留辦事處?」

  「當然。」秦風走到窗邊,望著碼頭上起落的桅杆與人潮,「京里留個口子,是給他們一個『還能管到我』的錯覺。真正的刀、錢、船,都得在龍王島。總督府掛牌那天起,南洋就是一張新桌子——他們不坐,我自己坐;他們想掀,我先把桌腿釘進海里。」

  他說完,轉身看向柳如煙。她一直站在門邊,安靜得像影子,眼神卻清醒。

  「你跟我去龍王島。」秦風語氣不容置疑,「京里太多手,太多眼。到海上,至少刀子從哪個方向來,我看得見。」

  柳如煙輕輕點頭,指尖卻無意識攥緊衣角:「海上……會更危險。」

  「危險從來不挑地方。」秦風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髮,動作極輕,卻帶著一種護住的堅定,「但在我能掌控的地方,你活得久些。」

  窗外,黑龍旗在風裡獵獵作響。碼頭的喧鬧聲重新湧上來,像一鍋被點燃的水。秦風聽著那聲音,心裡卻更冷靜——新局已經開盤,南洋總督府是名,海關銀是骨,艦隊與碼頭是筋。

  至於京里那些想用鹽、用漕、用奏章掐死他的人——他會讓他們明白,海風一吹,規矩就該換個寫法。

  他扣上披風的系帶,聲音沉穩:「傳令。三日內清點賠款戰利品,立海關章、定過港稅則。京畿辦事處留人,其他隨我南下。」

  霍去病抱拳,甲葉相撞:「末將遵令。」

  李秀寧望著那面旗,低聲道:「這局一開,回頭路就沒了。」

  秦風把目光投向海面盡頭那層薄霧,像看見龍王島的輪廓正從霧裡浮出來:「我從上船那天起,就沒打算走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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