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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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飛掛擋、倒車、轉彎,動作一氣呵成。

  車子碾過青石板路,朝著城外駛去。

  鄰市。紅旗街。

  夜色很深,省道上的車寥寥無幾。

  趙飛把車窗搖下半截,冷風灌進來,刮在臉上生疼。

  但他需要這股寒意來保持清醒。

  快兩年了,五百多個日夜,他設想過無數次找到文曉曉的場景:也許是在某個小鎮的集市上,她牽著兩個孩子的手買豆腐;

  也許是在長途汽車站,她抱著孩子等車;

  也許……也許她早就嫁了人,有了新的生活,根本不想見他。

  可當消息真的來臨時,他還是慌了。

  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全是汗,踩油門的腳有些發軟。

  凌晨兩點,車終於開進了鄰市。

  街道空蕩蕩的,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趙飛放慢車速,在街上緩慢行駛,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路兩旁的招牌。

  紅旗街不難找,是條老商業街。

  這個時間,所有店鋪都關了門,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

  趙飛把車停在街口,下車,站在寒風裡。

  趙慶達只說在紅旗街一帶,沒具體說哪個飯店。

  這條街少說有十幾家飯館。

  他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讓他焦躁的神經稍微平復了些。

  不能急,急也沒用。天亮了再說。

  車快沒油了,儀錶盤的指示燈一直在閃。

  趙飛在附近轉了一圈,找到一家亮著「住宿」燈牌的小旅館。

  門臉很窄,樓梯又陡又暗,老闆娘披著棉襖睡眼惺忪地給他開了間房。

  房間小得只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張桌子,牆皮有些脫落,露出裡面黃褐色的泥坯。

  被褥有股潮濕的霉味。

  但趙飛顧不上這些,他和衣倒在床上,睜著眼睛等到天亮。

  天剛蒙蒙亮,趙飛就起身了。

  他去加油站給車加滿油,又買了兩個饅頭,就著旅館提供的白開水胡亂塞進肚子。

  七點鐘,他回到紅旗街。

  第一家飯店開門了,是個賣早點的小鋪子。

  趙飛走進去,要了一碗豆漿,趁老闆娘盛豆漿的工夫,試探著問:「大姐,跟您打聽個人。前兩天,有沒有一個年輕女人,帶著三個孩子來這兒吃過飯?兩個女孩兩三歲,是雙胞胎,還有個抱在懷裡的男嬰,快百天了。」

  老闆娘把豆漿端過來,擦了擦手,打量他一眼:「帶孩子的女人多了去了,誰記得住啊。」

  「她……長得挺秀氣,燙著捲髮,說話帶點省城那邊的口音。」

  老闆娘搖搖頭:「真沒印象。咱這兒早上來的都是趕著上班的,帶孩子來吃早點的少。」

  趙飛沒再多問,喝完豆漿付了錢,走出鋪子。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他一家一家飯店問過去。

  有的服務員不耐煩地擺擺手,有的老闆認真想了想,還是搖頭。

  到中午時分,整條紅旗街的飯店他幾乎問遍了,還是沒有確切消息。

  站在街心,趙飛點了支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文曉曉不會騎自行車——

  而且帶著三個孩子,她肯定走不遠。

  那麼,她住的地方應該就在紅旗街附近,步行能到的範圍。

  以這條街為中心,向四周輻射。

  一條街一條街地找,一片片區一片區地打聽。

  總能找到。

  接下來的三天,趙飛像瘋了一樣,以紅旗街為圓心,在周邊的大街小巷裡穿梭。

  他開著那輛桑塔納,開得很慢,眼睛不放過任何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的身影。

  遇到人多的小區,他就下車走進去,挨個樓棟看,看陽台上有沒有晾著小孩的衣服。

  餓了就在路邊攤隨便吃點,困了就在車裡眯一會兒。


  鬍子長出來了也顧不上刮,眼睛熬得通紅。

  第三天下午,趙飛走到紅旗街後面的一片老居民區。

  巷子很窄,車開不進去,他只好步行。

  幾個老太太坐在巷口曬太陽,手裡拿著針線活。

  趙飛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大娘,跟您打聽個人。」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些,「這附近有沒有一個年輕女人,帶著三個孩子住?兩個雙胞胎女兒,一個男嬰。」

  一個戴老花鏡的老太太抬起頭,打量了他幾眼:「你找誰啊?」

  「我……我是她親戚,從省城來的,聽說她在這兒,過來看看。」

  老太太眯著眼睛想了想,忽然「哦」了一聲:「你說的是不是曉曉裁縫鋪那個文師傅啊?她是帶著三個孩子,倆閨女一個小子。」

  趙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又狂跳起來:「裁縫鋪?在哪兒?」

  「就前面那條街,拐過去,第三個門臉,掛了個藍底白字的招牌。」老太太熱心腸地給他指路,「文師傅人不錯,手藝也好,我孫子的棉襖就是她給改的。」

  「謝謝,謝謝大娘!」趙飛的聲音有些發抖。他轉身就往老太太指的方向跑,跑了十幾步,又猛地停住。

  不能這樣衝過去。

  萬一她現在身邊有別人呢?

  萬一他的出現,又把她嚇跑了呢?

  趙飛強迫自己放慢腳步,走到巷口,探出頭,朝那條街望去。

  第三個門臉。藍底白字的招牌:曉曉裁縫鋪。

  門開著,能看見裡面掛著的各式布料,還有一台老式縫紉機的輪廓。

  一個燙著捲髮的女人背對著門口,正低頭踩著縫紉機,「嗒嗒嗒」的聲音隱隱傳來。

  是文曉曉。

  哪怕只看到一個背影,趙飛也認出來了。

  那個背影他夢見過無數次。

  他往後縮了縮,把自己藏在巷口的牆後,只露出一雙眼睛。

  縫紉機的聲音停了。

  文曉曉站起身,轉過身來——她瘦了,下巴尖了,但眉眼還是那樣清秀。

  她走到門口,朝街兩邊望了望,像是在等誰。

  陽光照在她臉上,趙飛能看清她眼下的淡青色,那是長期缺覺的痕跡。

  過了一會兒,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牽著兩個小女孩從街那頭走來。

  小女孩蹦蹦跳跳的,扎著一樣的小辮子,穿著一樣的紅棉襖。

  一珍。一寶。

  趙飛的手死死摳住牆壁,指甲陷進磚縫裡。

  孩子們長這麼大了。

  她們會跑會跳了,小臉紅撲撲的,看起來很健康。

  文曉曉笑著蹲下身,張開手臂。

  兩個女孩像小鳥一樣撲進她懷裡,嘴裡喊著「媽媽」,聲音又脆又亮。

  那個婦女應該保姆吧,他聽到文曉曉喊她劉姨。

  劉舒華懷裡還抱著個襁褓,遞給了文曉曉。

  文曉曉接過孩子,低頭親了親嬰兒的額頭。

  趙飛就那樣看著,一動不敢動。

  像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河,看著對岸的燈火。

  他日思夜想的人就在那裡,他的孩子就在那裡,可他連喊一聲的勇氣都沒有。

  他怕。

  怕文曉曉看見他時眼裡的驚恐,怕孩子們陌生的眼神。

  接下來的兩天,趙飛像影子一樣,在裁縫鋪對面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偷偷看著。

  他看見文曉曉每天早上七點多開門,掃地,擦縫紉機,把布料整理好。

  看見劉舒華八點左右帶著三個孩子出去玩,一珍一寶現在已經能說完整的句子了,圍著文曉曉嘰嘰喳喳地說著童言童語。

  看見文曉曉一邊踩縫紉機,一邊時不時抬頭看孩子們一眼,眼神溫柔。

  他還看見,夜深了,鋪子關了門,劉舒華帶著孩子們睡覺,文曉曉卻還坐在鋪子裡,就著昏黃的燈光,手裡拿著什麼東西,低頭看著,肩膀偶爾輕輕抽動。


  趙飛不知道她在看什麼。

  但他猜,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

  第三天中午,劉舒華出來倒垃圾,抬頭往街對面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回到鋪子裡,她一邊擇菜一邊對文曉曉說:「曉曉,你發現沒?這兩天街對面老停著一輛黑色車。昨兒個停了一下午,今天又來了。」

  文曉曉正給一條褲子鎖邊,頭也沒抬:「可能是誰家走親戚的吧。這條街窄,停車不方便,臨時停一下也正常。」

  「我看著不像。」劉舒華往外又瞅了一眼,「車裡好像有人,一直沒下來。」

  文曉曉這才停下手裡的活,走到門口,朝街對面望去。

  黑色的桑塔納,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

  不是趙飛——趙飛開的是白色麵包車,她記得。

  「可能是在等人吧。」文曉曉收回目光,心裡莫名地跳了一下,但又覺得是自己多心了,「咱們忙咱們的。」

  她回到縫紉機前,繼續踩踏板。

  趙飛坐在車裡,看著文曉曉朝這邊望了一眼,又轉身回去。

  隔著車窗,他能看清她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她瘦了,真的瘦了好多。

  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還要撐起一個裁縫鋪,該有多難?

  他想起她以前在趙家的時候,雖然趙慶達對她不好,但至少不用為吃喝生計發愁。

  現在呢?

  縫紉機一響就是一整天,腰該有多酸?

  晚上孩子們睡了,她是不是還要熬夜趕工?

  趙飛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他想衝過去,告訴她別那麼辛苦了,他可以照顧她和孩子。

  想抱抱一珍一寶,聽她們喊一聲「爸爸」。想看看那個襁褓里的孩子。

  可他不能。

  至少現在還不能。

  他得想清楚,怎麼出現才最合適,怎麼才能不嚇著她,不讓她又一次消失。

  天色漸漸暗下來。

  裁縫鋪的燈亮了,昏黃溫暖的一小團光。

  文曉曉送走劉舒華和孩子們,關了一半門,又坐回縫紉機前。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相框,就著燈光看著。

  趙飛看不清相框裡是什麼,但他看見文曉曉抬手擦了擦眼睛。

  她在哭。

  那一刻,趙飛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差點就推開車門衝過去了。

  但他還是忍住了。

  他就那樣坐在黑暗的車裡,看著那團溫暖的燈光,看著燈光里那個低頭垂淚的女人。

  直到夜深了,裁縫鋪的燈滅了,整條街陷入沉睡,趙飛才發動車子,緩緩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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