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活在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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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在縫紉機的噠噠聲和孩子們的嬉鬧聲中,又滑過了一段。

  文曉曉看著抽屜里那個自己用舊手帕縫製的小錢袋,裡面的紙幣漸漸厚實起來。

  除了日常開銷和預留的生產費用,也攢下了一些。

  這讓她心裡稍稍有了些底氣,也開始思考更遠一點的事情——生完這個孩子以後。

  月子裡,誰來照顧她?

  一珍一寶那時也才一歲半,正是最纏人、學走路跌跌撞撞的時候,她自己肯定顧不過來。

  請人?在這舉目無親的城市,請個放心可靠的幫手,談何容易。

  這天早上,她照例去隔壁的早點鋪買油條。

  老闆娘劉姐是個爽朗的北方女人,見她又挺著肚子牽著兩個孩子,麻利地裝好油條,又額外拿了一根塞給她:「曉曉,拿著,多吃點,看你瘦的!一個人帶倆娃還懷著孕,不容易!」

  文曉曉連忙道謝。

  下午沒什麼客人,劉姐關了鋪子,溜達過來串門。

  文曉曉正閒著,順手用零碎布頭給她做了副套袖,針腳細密又實用。

  劉姐套在胳膊上試了試,喜歡得不得了。

  「曉曉,你這手藝真是沒得說!」劉姐坐在裁剪台旁的小凳上,拉起了家常。

  「哎,姐問你個事兒,你別嫌我多嘴。你婆婆呢?怎麼從來沒見來過?還有你男人……這眼看你肚子這麼大了,他還不回來?」

  文曉曉手裡的針線頓了頓,垂下眼,聲音平靜地扯了個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我男人……在南方工地幹活,工期緊,回不來。婆婆……早幾年就沒了。」

  劉姐「哦」了一聲,臉上露出同情:「那你這月子可咋辦?身邊沒個老人幫襯,還帶著倆這么小的,可遭罪了!」

  這問題戳中了文曉曉的心事。她苦笑一下:「走一步看一步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劉姐是個熱心腸,聽了直皺眉:「那哪行!月子裡落下病根可是一輩子的事!這樣,我想想……」

  她沉吟片刻,一拍大腿,「有了!我老家有個姑姑,就在鄰縣鄉下,五十多歲,身子骨硬朗,人也乾淨利索。前兩年兒媳婦生孫子,就是她去伺候的月子,伺候得可好了!就是現在孫子大了,她在老家閒著。你要是願意,我幫你問問?就是……你家是雙胞胎,人家得看倆,還得伺候你月子,工錢可能要得比市里請的阿姨高一點。」

  文曉曉心裡一動。

  她手頭雖然攢了點錢,但請個保姆長期照顧,開銷確實大。

  但是,劉姐介紹的親戚,知根知底,又有人情在中間,或許更可靠些。

  她咬了咬牙,現在不是省錢的時候,自己的身體和孩子們都需要妥善照顧。

  「行,劉姐,麻煩您幫我問問。」文曉曉下了決心,「要是您姑姑願意,能不能……提前一個月過來?熟悉熟悉環境,也跟一珍一寶處處,我怕孩子認生。」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劉姐一口答應,「我晚上就打電話回去問!」

  送走劉姐,文曉曉心裡一塊大石稍微落了地。

  錢可以再掙,但月子裡的安穩和孩子們得到妥善照顧,比什麼都重要。

  她摸摸肚子,感受著裡面小生命的活動,眼神變得堅定而柔軟。

  另一邊,縣城的新房裡。

  趙飛有段時間幾乎天天晚上喝酒。

  不是應酬,就是自己悶頭喝,常常醉得不省人事。

  豬場的事大多丟給了文斌,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除了開車漫無目的地尋找,就是沉浸在酒精帶來的短暫麻木里。

  這天,文斌忙完豬場的事過來,看見他又癱在沙發上,旁邊擺著空酒瓶,屋裡一股酒氣。

  文斌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他一把奪過趙飛手裡還攥著的半瓶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玻璃渣子和酒液四濺。

  「趙飛!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文斌紅著眼睛吼道,「天天喝!喝死了曉曉就能回來嗎?!豬場你不管了?一迪你不管了?周嬸子你也不管了?!你就這麼糟踐自己?!」

  趙飛被吼得怔住,眼神渙散地看著他。

  文斌蹲下來,抓住他的肩膀,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飛哥!你振作點!曉曉是走了,可日子還得過!你得活出個人樣來!萬一……我是說萬一,哪天曉曉回來了,或者你找到她了,你拿這副鬼樣子去見她嗎?!你想讓她看到你為了她變成這樣?你讓她心裡怎麼想?她會不會更痛苦!」


  「回來?」趙飛喃喃重複,眼裡終於有了一點波動,是痛苦,也是茫然,「她還會回來嗎?」

  「不管她回不回來,你都不能先垮了!」文斌用力晃了晃他,「你是男人!是頂樑柱!你得把該擔的責任擔起來!把該找的人繼續找!但絕不是用這種方式!」

  趙飛沉默了許久,久到文斌以為他醉暈過去了。

  忽然,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臉,撐著沙發站起來,腳步還有些踉蹌,但眼神卻一點點重新聚起了光。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沙啞,卻有了力度,「我不能垮。」

  從那天起,趙飛戒了酒。

  他把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都投入到了擴大豬場規模、改善經營上。

  他研究了新的飼料配方,引進了更好的豬種,還跑了幾趟外地,聯繫了更穩定的銷售渠道。

  生意越做越紅火,那輛麵包車換成了黑色的小轎車,為了方便聯繫業務,他還咬牙配了一部笨重的大哥大。

  人精神了,事業也起來了,加上他模樣周正,年紀也不算大,又是實實在在的老闆,自然就有人動了說媒的心思。

  豬場裡的工人,甚至一些有生意往來的客戶,都明里暗裡想給他介紹對象,有城裡姑娘,也有同樣做生意的女老闆。

  趙飛一律搖頭拒絕,態度明確:「我心裡有人,孩子也還小,不考慮。」

  媒人們碰了釘子,轉而把目光投向了踏實肯干、現在也算是個「小負責人」的文斌。

  文斌前幾年是因為窮,說不上媳婦。

  後來跟著趙飛養豬,又一心撲在豬場和找妹妹上,婚事也耽擱了。

  有工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在縣城紡織廠工作的姑娘,兩人見了一面。

  姑娘話不多,但看著文實誠,文斌也覺得對方性情溫和,是個過日子的人。

  彼此都挺滿意,便慢慢接觸起來。

  四合院裡, 則是另一番持續低氣壓的景象。

  王娟和趙慶達在經過最初的崩潰、爭吵、互相怨懟之後,不得不接受了兒子鐵頭重度殘疾、智力低下且無法治癒的殘酷現實。

  高昂而無望的治療停止了,生活還得繼續。

  趙慶達重新開始跑車,王娟有時跟車,更多時候留在家裡和李玉谷一起照顧病兒。

  曾經心心念念要在縣城買樓的念頭,王娟再也沒提過。

  她知道,以現在的情況,能維持住眼前的生活、支付鐵頭基本的醫藥和護理費用就不錯了。

  她所有的心思,都轉到了另一個執念上——她必須再生一個健康的孩子!

  只有再生一個,最好是兒子,才能重新拴住趙慶達的心,才能在這個家裡重新擁有地位和話語權,才能讓她對未來的絕望看到一絲光亮。

  可偏偏事與願違。

  無論她怎麼算計著日子,甚至偷偷去看了中醫調理,肚子就是沒有一點動靜。

  焦慮和恐慌與日俱增,她變得疑神疑鬼,脾氣更加乖戾,動不動就和趙慶達吵架,埋怨他不夠努力,埋怨老天不公。

  趙慶達被她鬧得煩不勝煩。

  他對王娟早已沒了當初的激情,現在更多的是疲憊和一種甩不脫的責任。

  面對王娟的逼問和哭鬧,他往往敷衍了事:「急什麼?孩子總會有的。慢慢來。」 只是這話里,連他自己都聽不出多少誠意。

  他心裡那點對於「健康兒子」的渴望,早已被鐵頭的病情和生活的重壓磨得所剩無幾。

  有時候跑車回來,看著床上那個目光呆滯、需要人全天候伺候的兒子,再看看鏡子裡自己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和日漸麻木的眼神,他會感到一陣要將他淹沒的疲憊和虛無。

  曾經爭來搶去,以為得到了「寶貝」和「勝利」,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徒留滿心瘡痍和一地雞毛。

  而那個被他棄之如敝履的女人和兩個女兒,如今又在哪裡?

  過著怎樣的生活?

  這個念頭偶爾會像鬼魅一樣閃過他的腦海,帶來一絲細微的、說不清是悔恨還是別的什麼的刺痛,但很快就被現實的沉重和自身的麻木掩蓋過去。

  日子,就在這各自不同的軌道上,帶著希望、堅持、算計和麻木,繼續向前滾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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