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文曉曉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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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早晨,空氣中還帶著料峭寒意,但陽光已經明顯有了溫度。

  趙慶達發動那輛有些老舊的長途客車,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

  王娟裹著一件鮮艷的紅色羽絨服,坐在副駕駛位上,手裡拿著票夾子,臉上施了薄粉,試圖掩蓋流產後的蒼白和眼下的青黑。

  車子駛出城裡,上了省道。

  王娟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光禿禿的樹木,心思又活絡起來。

  她轉過頭,語氣帶著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催促:「慶達,離婚的事兒,你到底什麼時候去辦?這都出了正月了,不能再拖了。」

  趙慶達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在晨光下更加顯眼。

  他皺了皺眉,語氣有些不耐煩:「怎麼又提這個?不是說了嗎,文曉曉那邊沒什麼錯處,突然提離婚,別人怎麼看我?再說,兩個丫頭片子……」

  「錯處?」王娟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利的諷刺,「她沒給你生兒子就是最大的錯處!占著茅坑不拉屎!趙慶達,你是不是想反悔了?還是說,你對那個黃臉婆還有感情?捨不得了?!」

  她越說越氣,伸手狠狠擰了一把趙慶達的胳膊。

  趙慶達吃痛,「嘶」了一聲,煩躁地甩開她的手:「胡說什麼呢!我跟她有個屁的感情!早就膩歪了!你少在這兒胡攪蠻纏!」

  「我胡攪蠻纏?」王娟眼圈一紅,委屈和怒火一起湧上來,「我跟了你,孩子生了,臉也為你丟了,現在肚子裡那個也沒保住……你就這麼對我?讓你離個婚跟要你命似的!趙慶達,你今天不給我個準話,我……我就不活了!」她說著,作勢要去搶方向盤。

  趙慶達嚇得趕緊穩住方向,低吼道:「你瘋了?!開著車呢!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想辦法!行了吧?!」

  王娟這才稍微消停,但嘴裡依舊不依不饒地嘟囔著,逼他發誓保證。

  趙慶達陰沉著臉,盯著前方蜿蜒的公路,心裡卻像塞了一團亂麻。

  離?怎麼離?不離?王娟這邊又逼得緊,錢還被她攥著……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像是被兩張無形的網緊緊纏住,動彈不得,喘不過氣。

  四合院裡,卻是另一番看似平靜的景象。

  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照進堂屋,暖洋洋的。

  一珍一寶坐在鋪了厚毯子的地上,周圍用枕頭圍著,正努力地試圖去抓面前色彩鮮艷的布球,嘴裡發出興奮的「啊啊」聲。

  周蘭英坐在小板凳上,一邊看著孩子,一邊摘著中午要吃的韭菜。

  文曉曉覺得腰有些不對勁。

  從早上起來就一陣陣地發酸,墜得難受。

  她以為是最近照顧孩子累著了,或者縫衣服坐久了,沒太在意。

  只是這酸脹感持續不斷,讓她有些心神不寧。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心裡咯噔一下——從生完孩子到現在,已經七個多月了,她的例假……一次都沒來過。

  之前忙著照顧早產的孩子,後來又出了那麼多事,身心俱疲,竟然完全忽略了這個問題。

  中午,趙飛從養豬場回來,手裡提著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醬紅色的豬頭肉,還冒著熱氣,香味撲鼻。

  「文斌說今天檢疫的來了,順利過關,高興,讓切點好肉加餐。」他一邊說,一邊把肉放在堂屋的桌上,準備切開。

  那豬頭肉燉得酥爛,肥瘦相間,濃郁的醬香和肉香油潤的氣息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

  若是平時,這絕對是難得的美味。

  可文曉曉一聞到這個味道,胃裡猛地一陣翻江倒海!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毫無預兆地直衝喉嚨口!

  「呃……」她臉色一變,猛地捂住嘴,轉身就衝出了堂屋,跑到院子裡,扶著棗樹,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早上吃的那點稀粥全都吐了出來,吐得昏天暗地,眼淚都嗆了出來。

  「曉曉!怎麼了這是?」周蘭英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手裡的韭菜跟出來,輕輕拍著她的背。

  趙飛也放下刀追出來,一臉緊張:「不舒服?是不是著涼了?」

  文曉曉吐得渾身發軟,幾乎站不住,被周蘭英和趙飛攙扶著回到堂屋坐下。

  趙飛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她接過來,手卻抖得厲害。


  周蘭英看著文曉曉蒼白的臉色和痛苦的神情,又聯想到她剛才提到腰酸,以及這麼久沒來例假……一個念頭像閃電般划過腦海。

  老太太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曉曉……你這樣子……該不會是……又有了吧?」

  「有了?」文曉曉一時沒反應過來,茫然地抬起頭。

  「就是……懷上了。」周蘭英說得更直白了些,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文曉曉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手裡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溫水灑了一地。

  懷孕?

  這個可能像一塊巨大的冰坨,狠狠砸進她剛剛開始回暖的心湖,激起驚濤駭浪,也帶來刺骨的寒意。

  從生完孩子到現在,她的例假一直沒來。

  她跟趙飛只有過兩次,而且……兩次趙飛都極其小心地用了措施。

  那麼,如果真懷了,只能是趙慶達的。

  兩個月前,那個冰冷絕望的夜晚,趙慶達強行施加給她的暴行……畫面碎片般閃過腦海,帶著屈辱的疼痛和濃重的酒臭。

  難道……是那次?!

  這個認知讓文曉曉渾身血液仿佛瞬間逆流,一股更猛烈、更無法抑制的噁心感洶湧而上。

  她猛地推開周蘭英的手,再次衝出門外,趴在牆根吐得撕心裂肺,這一次,幾乎連膽汁都要吐出來。

  不僅僅是生理上的反應,更是心理上極致的厭惡和恐懼!

  她不想懷那個畜生的孩子!絕對不要!這個念頭讓她恐懼得渾身發抖。

  趙飛追出來,看到她吐得幾乎虛脫、滿臉淚痕的悽慘模樣,再聯想到周蘭英的話和她的反應,心裡也瞬間明白了七八分。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是心疼她受的苦,是對趙慶達滔天的恨意,還有一種……對這個可能到來的、血脈不清的生命的茫然與沉重。

  他走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文曉曉,用袖子擦去她臉上的淚和污漬。

  他的動作很輕,聲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斬釘截鐵的堅定:「曉曉」

  他看著她驚惶絕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如果真有了,就生下來。」

  文曉曉猛地搖頭,眼淚洶湧:「不……我不要……這是他的……我噁心……」

  「我不管是誰的。」趙飛打斷她,目光深邃如海,裡面翻湧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承諾,「只要你生的,就是我的孩子。我趙飛認。一珍一寶是,這個也是。你不用擔心,一切有我。」

  他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文曉曉瀕臨崩潰的心湖,暫時鎮住了那滔天的惡浪和寒意。

  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和那份沉甸甸的、超越常理的擔當,一時間竟忘了哭泣,忘了噁心,只剩下無盡的震撼和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虛脫的依靠感。

  周蘭英站在堂屋門口,手裡還捏著幾根沒摘完的韭菜,將院子裡這一幕盡收眼底。

  趙飛那低沉卻斬釘截鐵的話語,像錘子一樣敲在她心坎上。

  原來……他倆真有事。

  這個一直以來模糊的猜測,在此刻被趙飛毫不掩飾的宣告坐實了。

  周蘭英心裡先是「咯噔」一下,湧上一股複雜的震驚。

  這事兒……不合規矩啊!

  傳出去,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趙飛可是文曉曉名正言順的大伯哥!

  可這震驚之下,又翻湧著這些日子親眼所見的點點滴滴。

  趙飛對曉曉那超乎尋常的細心照料,曉曉只有在趙飛面前才會偶爾放鬆的眉眼,兩人之間那種無需多言的默契,還有趙飛此刻這不顧一切、甚至顯得有些「蠻橫」的擔當……

  周蘭英心裡那杆評判是非的秤,開始劇烈地搖晃。

  一邊是幾十年信奉的倫常規矩,沉重如鐵;另一邊,卻是活生生的、兩個苦命人在絕境中相互取暖、彼此救贖的真情實意。

  她想起女兒李蕊早逝後趙飛的孤獨,又想起自己也是一個人守寡艱難,所以她能換位思考趙飛的處境。

  想起文曉曉在趙慶達和李玉谷那裡的悲慘遭遇,又想起這兩個年輕人是如何在這個冰冷的四合院裡,用沉默的付出和守護,一點點拼湊出一點家的溫度。


  規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如果硬要按照那套老規矩,把這兩個已經血肉相連的人生生拆開,那才是真正的造孽,是把他們往絕路上逼。

  周蘭英的目光落在文曉曉慘白絕望的臉上,又移到趙飛那堅實如山的背影上。

  她心裡的那點震驚和彆扭,像初春河面的薄冰,在現實和情理的暖流下,慢慢出現了裂痕,開始以一種她自己也未曾預料的速度消融。

  罷了罷了。

  她在心裡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世道,對真心人已經夠苛刻了。

  他們兩個,一個有情有義,一個堅韌良善,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捆在了一條船上,那就……順其自然吧。

  總好過讓曉曉繼續在趙慶達那個火坑裡煎熬,或者讓趙飛一輩子守著亡妻的影子孤獨終老。

  只是這路,註定要比常人難走百倍千倍。

  周蘭英看著相擁的兩人,心裡沉甸甸的,既有幾分釋然的理解,更有深重的擔憂。

  她能做的,或許就是在自己這把老骨頭還能動的時候,多幫他們擋掉一些風雨,多照看一會兒孩子,讓他們這條荊棘叢生的路,稍微好走那麼一點點。

  春風依舊帶著寒意,輕輕拂過四合院。

  棗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微微顫動。

  未知的孕事,像一片驟然籠罩而來的陰雲,給這個剛剛看到一絲熹微晨光的家,又投下了沉重而不確定的陰影。

  而趙飛那句「我認」,和周蘭英心底那悄然轉變的默許,則成了穿透陰雲、溫暖而堅定的力量,支撐著文曉曉在絕望的深淵邊緣,搖搖欲墜,卻未曾徹底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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