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李蕊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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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取回來了,兩張。

  一張是雙胞胎並排坐在紅絨布椅子上,一珍好奇地睜著眼,一寶抿著小嘴像在笑。

  另一張,是趙飛和文曉曉一左一右扶著孩子時,老師傅抓拍下的側影——四個人,在那一方小小的藍色背景布前,竟奇異地構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

  文曉曉找出了一個舊鏡框,仔細擦乾淨玻璃,小心翼翼地把兩張照片並排放進去,扣好背板。

  她把鏡框掛在東廂房炕頭最顯眼的位置,一抬眼就能看見。

  午後陽光斜照進來,落在鏡框上。文曉曉抱著剛睡醒的一寶,指著照片上的人,輕聲細語:「看,這是姐姐,這是一寶,這是……伯伯……這是媽媽。」

  孩子自然聽不懂,只伸出小手,想去抓玻璃上反光的亮點。

  文曉曉卻看著照片上那兩個依偎在一起的小小身影,又看看懷裡真實溫暖的孩子,心裡那點因為流言蜚語而生的鬱氣,漸漸被一種更踏實的力量取代。

  日子是有奔頭的。

  她想。

  為了她們,再難也得往前奔。

  這天下午,李玉谷回來了。

  不是一個人,懷裡抱著她那個大孫子。

  孩子養得極好,白白胖胖,虎頭虎腦,裹在嶄新的棉襖里,一雙眼睛像黑葡萄似的骨碌碌轉。

  李玉谷抱著他,臉上的皺紋都舒展著,那種發自內心的疼愛和歡喜,是文曉曉生下雙胞胎後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

  李玉谷的心,早就被這個沉甸甸、會咿呀學語喊「奶奶」的大孫子,牢牢拴在了郊區那個小屋裡。

  四合院,東廂房,還有那對瘦弱的雙胞胎孫女,在她心裡的分量,已經輕得不能再輕。

  但人到底不是石頭。

  踏進這個院子,看到正在院裡晾曬尿布的文曉曉,看到她身上那件眼生的、質地不錯的藏藍色外套,李玉谷心裡那點殘餘的愧疚又冒了出來。

  她避開文曉曉的目光,把孫子往懷裡摟了摟,快步走進自己屋裡。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包袱出來,裡面是她過冬的厚衣服。

  走到文曉曉面前,她從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塞到文曉曉手裡。

  「拿著,給孩子……買點奶粉,添件衣服。」李玉谷的聲音乾澀,眼睛看著別處,「我……我那邊孩子小,離不了人,最近……就不常回來了。」

  文曉曉捏著那張還帶著體溫的鈔票,心裡一片冰涼。

  她自嘲地看著李玉谷懷裡的孩子,心想,就這麼光明正大的抱回來了是嗎?

  呵,一百塊錢,買不斷她這幾個月的孤苦,也贖不回那份早已偏心的親情。

  但她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把錢收下,點了點頭:「知道了。」

  李玉谷如釋重負,抱著孫子,拎著包袱,匆匆走了。

  走到胡同口,卻被早就等在那裡的劉嬸攔住了。

  「玉谷嫂子,你可回來了!」劉嬸壓低了聲音,眼睛瞟著她懷裡的孫子,「喲…這是外面那個生的,還挺稀罕人」,

  她湊近李玉谷,聲音低了低,臉上是那種傳播秘密時特有的興奮和緊張,「有句話,我憋心裡好久了,得跟你說說……你們家那個趙飛,跟他弟媳婦曉曉,最近走得可有點太近了!孤男寡女的,一個院裡住著,這……這傳出去不好聽啊!不怕別人說閒話?」

  李玉谷心裡「咯噔」一下。

  劉嬸的話,像一根針,把她心裡那點模糊的疑竇瞬間挑明了。

  是啊,趙飛對曉曉,是不是好得有點過頭了?

  送吃送穿,買車看孩子……她想起自己幾次回來,看到趙飛在院裡忙活,曉曉抱著孩子站在一旁,那氣氛,確實不像普通大伯哥和弟媳。

  她臉上有些掛不住,勉強道:「他大哥人實在,看慶達不在家,幫著照應點……」

  「照應也不是這麼個照應法!」劉嬸撇撇嘴,「你可得長個心眼!別到時候……」

  李玉谷沒心思再聽下去,含糊地應了兩聲,抱著孫子快步走了。

  但劉嬸的話,像顆種子,落在了她心裡。

  回到郊區的房子,她憋不住,跟趙慶達提了這事。


  趙慶達正拿著個撥浪鼓逗兒子玩,聽了這話,嗤笑一聲,滿臉的不屑:「媽,你瞎琢磨什麼呢?趙飛?他能看上文曉曉?就文曉曉那悶葫蘆樣,還帶著倆拖油瓶。趙飛現在好歹是三個養豬場的老闆,他能看上她?笑話!」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男人莫名的優越感:「趙飛也就是看在我面子上,順便搭把手。他那人,死心眼,覺得是李蕊的姑姑家,有責任。您別聽那些長舌婦亂嚼,淨給我頭上扣綠帽子!再說了,有一次我還看見他帶著對象看電影呢,別瞎琢磨了。」

  話雖這麼說,但趙慶達心裡那點屬於男人的、畸形的占有欲卻被挑起來了。

  文曉曉是他的女人,哪怕他不要了,嫌棄了,那也是他趙慶達的附屬品。

  他可以冷落,可以打罵,但絕不允許別人覬覦,更不允許別人說三道四,挑戰他作為丈夫的顏面。

  從那天起,趙慶達開始隔三差五地回四合院。

  也不進屋,就在大門口站一會兒,抽根煙,隔著院子看看在屋裡或院裡的文曉曉和孩子們。

  碰上那些愛說閒話的婦人,他就陰陽怪氣地擠兌兩句:「喲,嬸子們這麼閒?我家的事,不勞你們費心。我老婆孩子好著呢!」

  他擺出一副「男主人在家」的姿態,試圖堵住那些流言。

  錢,他是給不了的,都在王娟手裡攥得死死的。

  人,他更是給不了文曉曉溫暖和依靠,他早就厭倦了她。

  但這種近乎示威般的「巡視」,能讓他扭曲的自尊心得到一點可悲的滿足——看,這女人還是我的,這個家還是我說了算。

  文曉曉對他這種做派,只覺得可笑又悲涼。

  她不再對他抱有任何期待,連憤怒都懶得給予。

  他來了,她視而不見;他走了,她繼續忙自己的事。

  天氣一天比一天涼,北風颳在臉上有了刀割感。

  文曉曉找出家裡存的棉花和舊布料,開始給孩子們做棉衣。

  一珍一寶的,要柔軟保暖;趙一迪的,要做得稍大些,孩子長得快。

  她坐在炕上,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一針一線細細地縫。手指被針扎了好幾下,她也不在意。

  趙一迪趴在一旁寫作業,偶爾抬頭看看,眼裡滿是依賴:「二嬸,你做的棉衣肯定暖和。」

  「嗯,等過些天更冷了,就給你穿上。」文曉曉對她笑笑。

  早早準備,總比到時候抓瞎強。這是生活教給她的道理。

  這天早上,天還沒亮透,趙飛就起來了。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但半舊的衣服,神色比往日更沉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肅穆。

  文曉曉也醒了,聽見動靜,從東廂房出來,看見他手裡提著紙錢,心裡明白了什麼。

  今天,是李蕊的忌日。

  「大哥……」她輕聲喚道。

  趙飛轉過身,看著她,點了點頭:「我去看看她。」他頓了頓,「鍋里溫著粥和饅頭,你們記得吃。」

  「嗯。」文曉曉應著,看著他出了院門,發動機的聲音在清晨寂靜的早晨格外清晰,漸漸遠去。

  趙飛買了香燭紙錢,還有一包李蕊生前愛吃的花生糖。

  李蕊的墳周圍是安靜的松柏。幾年過去,墳頭的草青了又黃。

  他蹲在墓碑前,用火柴點燃了香燭,插在土裡。

  火光跳躍,映著他線條硬朗的側臉。

  紙錢被點燃,橙紅色的火焰捲起黑色的灰燼,隨風飄散。

  「小蕊,我來看你了。」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對著冰冷的墓碑,對著黃土下早已化為白骨的髮妻,那些壓在心裡的話,竟不知從何說起。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始絮叨。

  說養豬場今年的收成,說一迪又長高了,學習還不錯。

  然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懺悔的語氣:

  「有件事……得跟你說。慶達他……不是個東西。他在外邊有人了,叫王娟,也生了兒子……他把曉曉和孩子扔在家裡,不管不問。姑……姑也去那邊照顧孫子了。」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勇氣:


  「曉曉一個人,帶著倆早產的孩子,太難了……我……我沒法看著不管。我給她和孩子送點吃的用的,幫著照看照看。一珍一寶……很可愛,長得有點像一迪小時候。」

  山風穿過松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回應,又像是李蕊的嘆息。

  趙飛抬起頭,望著遠處霧氣籠罩的村莊,眼神里有掙扎,有愧疚,但最終,還是化為一片深沉的堅定:

  「小蕊,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我好像管不住自己了。我看見她受苦,心裡就跟刀剜一樣。我看見孩子們,就想把最好的都給她們。」

  他抹了把臉,不知道是山間的霧氣,還是別的什麼,打濕了他的眼眶。

  「我是個混帳,我沒臉求你原諒。可這條路,我好像……回不了頭了。」

  紙錢燃盡了,最後一點火星在灰燼里明滅,終於徹底熄滅。

  香燭也快燒到了盡頭。

  趙飛站起身,在墓碑前又靜靜站了一會兒。

  最後,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輕輕拂過冰涼的石碑,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要是你在天有靈……別怪她。要怪,就怪我。」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了。

  背影在蕭瑟的秋色里,顯得孤單,卻又仿佛卸下了某種重負,步伐比來時,多了幾分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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