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買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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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曉曉把那個溫熱的油紙包捂在胸口好一會兒,才慢慢打開。

  裡面是三個白胖的肉包子,還冒著絲絲熱氣,油浸透了部分麵皮,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她拿起一個,小口小口地吃著。肉餡剁得很細,肥瘦相間,咸香適口。

  淚水無聲地流進嘴裡,混合著食物的味道,有些咸澀,又有些奇異的慰藉。

  吃完一個,她把剩下的兩個仔細包好,放進碗櫥里。

  然後默默地收拾好廚房,鍋碗瓢盆歸位,灶台擦淨。

  做完這些,她拿了換洗衣服,去洗澡棚。

  新換的鎖很牢靠,她仔細鎖好門,在嘩啦的水流聲中,讓溫熱的水沖刷著身體,也試圖沖走心頭的憋悶和屈辱。

  出來時,院子裡靜悄悄的,主屋和西廂房的燈都熄了。

  她快步回到東廂房,趙慶達還沒回來。

  她脫了外衣躺下,把自己裹進薄被裡,睜著眼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被重重推開,趙慶達罵罵咧咧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媽的!手氣真背!一群龜孫……」他腳步踉蹌地進屋,帶進一股菸酒混合的濁氣。

  看到炕上背對他、似乎已經睡著的文曉曉,他鼻腔里哼了一聲,自顧自地脫鞋脫衣服,弄得桌球響。

  「喂!」他踢了踢炕沿,口氣很沖,「裝什麼死?老子回來了!」

  文曉曉一動不動,呼吸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趙慶達見她不理,心頭那股輸錢的邪火和白天被母親數落的不爽混在一起,猛地俯身,一把將她連人帶被翻了過來!動作粗魯,毫無憐惜。

  文曉曉猝不及防,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擰了他胳膊一把。

  「嘶——!」趙慶達吃痛,火更大了,「文曉曉!你他媽到底想幹嘛?!給老子甩臉子是吧?飯不做,人不應,碰一下跟要你命似的!」他口氣生硬,滿是煩躁和不耐。

  文曉曉在昏暗裡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被酒氣熏紅的臉,那臉上還帶著自己昨夜的抓痕。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什麼東西堵得嚴嚴實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解釋?控訴?哀求?似乎都毫無意義。她只是用那雙含著淚、卻異常冰冷的眼睛看著他。

  「滾!」文曉曉低聲罵道。

  趙慶達鬆開手,罵了句「沒意思」,翻身下炕。

  心裡的邪火無處發泄,一眼看見床邊的搪瓷洗臉盆,抬腳就踹了過去!「哐當——!」一聲刺耳的巨響,臉盆飛撞到牆上,又滾落在地,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驚人。

  西廂房似乎傳來一點輕微的響動,但很快又平息了。

  趙慶達也沒管,就著缸里的涼水胡亂擦了把臉和身子,帶著一身濕氣重重躺回炕上,沒一會兒,鼾聲再起。

  文曉曉慢慢坐起來,摸黑找到自己被踢開的被子,默默穿好衣服。

  臉上的淚已經幹了,留下緊繃的澀意。

  她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看著身旁那張酣睡中依然眉頭微蹙、帶著戾氣的臉,只覺得胸口憋悶得快要炸開,一絲睡意也無。

  她輕輕起身,趿拉著鞋,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裡。

  夏夜的風帶著涼意,吹拂著她未乾的發梢。

  她走到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清輝灑下來,籠罩著這個寂靜又壓抑的院落,也籠罩著她單薄的身影。

  主屋的窗戶後,趙飛其實一直沒睡踏實。

  院裡的動靜,踹盆的巨響,他都聽見了。

  此刻,他隱在未點燈的屋內窗邊,透過玻璃,看著樹下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

  月光如水,清晰地勾勒出文曉曉的輪廓。

  她身高適中,約莫一米六五,此刻抱著膝蓋坐著,微微蜷縮。

  夏季單薄的衣衫貼服在身上,隱約顯出飽滿的胸脯和纖細的腰肢線條,腿在石凳下併攏著,顯得修長。

  她的皮膚不是那種雪白,而是透著健康的、細膩的粉潤,此刻在月光下,泛著一種瓷器般脆弱的光澤。

  臉頰上似乎還有未乾的淚痕,反射著點點微光。

  她就那麼坐著,仰望著月亮,像一尊悲傷的、被遺棄的玉雕。


  趙飛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來——他想做點什麼,讓她別這麼難過。

  她應該笑,像以前那樣,利落地擀著餃子皮,笑著招呼一迪,眼睛裡閃著光。

  他腦子裡突然冒出個念頭,「買個電視機吧。帶彩電的貴,先買個黑白的也行。放在……放在嬸子屋裡,一迪能看,她……她也能看。有點聲響,有點熱鬧,興許她能開心點……」

  這念頭一起,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可緊接著,一股寒意猛地從脊梁骨竄起!趙飛悚然一驚,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他這是在幹什麼?他怎麼會對兄弟媳婦生出這種……這種細緻入微的惦念和憐惜?

  甚至開始揣摩她的喜好,想方設法讓她開心?

  這念頭太危險,太逾矩了!他是趙慶達的堂哥,是曉曉的大伯哥!僅此而已!

  趙飛猛地後退一步,離開窗邊,黑暗中,他的臉漲得通紅,心跳如鼓,額角滲出冷汗。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強迫自己躺回炕上,閉上眼睛,可樹下那個月光里的側影,卻仿佛烙在了他眼皮上,揮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趙慶達出門比平時更早,臉上還掛著宿醉的疲憊和昨夜未消的余怒。

  他剛走到胡同口停車的地方,就看到王娟已經等在那裡了,手裡還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兩個熱騰騰的燒餅夾肉,用油紙包著。

  「趙師傅,早啊!還沒吃吧?給,順路買的。」王娟笑盈盈地遞過來,動作自然熟絡。

  趙慶達愣了一下,接過來,燒餅還燙手。「這……多少錢?我給你。」他作勢掏錢。

  王娟爽朗地一擺手,自己先上了車,在售票員的位置坐下:「哎呀,倆燒餅值當啥!您是我老闆,把老闆哄好了,我才有飯吃不是?」

  她邊說邊麻利地開始整理票夾,檢查零錢袋,嘴裡還哼著輕快的小調。

  趙慶達捏著香噴噴的燒餅,看著王娟利落的背影,心裡那點煩躁和家裡的憋悶,似乎被這直白又略帶調侃的「討好」驅散了些許。

  他咬了口燒餅,含糊地說了句:「那就謝了啊。」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彎。

  下午,李玉谷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點希冀的光。

  她把文曉曉叫到跟前,又喊住了剛進家門的趙慶達。

  「我今兒聽前街老周家媳婦說了,她們娘家那邊有個老中醫,專門看女人家不生養,靈得很!抓幾副藥吃吃,好多都懷上了。」李玉谷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興奮,「慶達,曉曉,趕明兒個,你倆抽空去看看?」

  趙慶達正心煩意亂,聞言眉頭一皺,不耐煩道:「看什麼看!我忙得很,沒那閒工夫!再說,有用沒用誰知道?」

  文曉曉的臉色瞬間白了,指甲掐進掌心。

  她抬起頭,聲音不大,卻異常硬氣:「媽,我不去。我沒病。」

  「你沒病?」趙慶達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斜睨著她,「你沒病?那你怎麼不下蛋?兩年了,母雞抱窩也該有個響動了!」

  這話像刀子一樣直捅心窩。

  文曉曉渾身發抖,眼眶瞬間紅了,死死瞪著趙慶達。

  「你個混帳東西!嘴裡噴的什麼糞!」李玉谷氣得抬手就打在趙慶達胳膊上,「會不會說人話?不會說就給我滾!」

  趙慶達梗著脖子,躲開母親的手,還想說什麼,被李玉谷連推帶搡趕出了堂屋:「滾!看見你就堵心!」

  院子裡火藥味瀰漫。文曉曉咬著嘴唇,轉身沖回了東廂房,門砰地關上。

  傍晚,趙飛回來得比平時早一些。

  他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方正正的紙箱。

  進院時,李玉谷正在勸慰眼睛紅腫的文曉曉,一迪好奇地圍著紙箱轉。

  「飛子,這是啥?」李玉谷問。

  趙飛把箱子搬下來,擦了把汗:「電視。黑白的。想著……給一迪看看動畫片,也省得她老往外跑。」他說話時,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文曉曉。

  文曉曉聞言,抬眼看向那紙箱,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麻木的好奇。

  這年代,電視機雖然不再是稀罕物,但對他們這樣的人家,也算個大件。

  趙飛沒把電視裝自己屋。

  他徑直搬到了李玉谷住的西廂房,放在靠牆的柜子上,接好天線。

  屏幕上先是密密麻麻的雪花點,他調試了一會兒,逐漸出現了模糊的人影和聲音,是一部正在播放的電視劇。

  「好了,就這樣看吧。」趙飛拍拍手上的灰,對一迪說,「別離太近,傷眼睛。」

  他安排得合情合理——給孩子看的,放在老人屋裡方便照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怕把電視放在自己屋,文曉曉會不好意思過來。

  放在嬸子屋裡,她來看,就自然多了。

  果然,晚飯後,文曉曉遲疑了一下,還是跟著李玉谷和一迪進了西廂房。

  小小的屏幕上演著悲歡離合,雖然畫面不時飄雪花,聲音也嘈雜,但確實吸引人。

  文曉曉坐在床沿,一開始只是愣愣地看著,漸漸地,也被劇情牽動,暫時忘卻了白天的難堪和夜晚的冰冷。

  趙飛在自己屋裡,能隱約聽到那邊傳來的電視聲響和一迪偶爾興奮的提問

  他沒有過去,只是坐在燈下,拿著帳本,卻久久沒有翻動一頁。

  直到電視聲停了,傳來李玉谷催促一迪睡覺、以及文曉曉低聲道別的聲音,他才抬起頭,看向窗外。

  月光依舊很亮。

  他看到文曉曉從西廂房出來,在院子裡稍稍站了一下,似乎抬頭看了看月亮,

  然後才慢慢走回東廂房。

  她的背影,似乎不像昨夜那麼緊繃絕望了。

  趙飛鬆了口氣,心裡那點隱秘的、帶著罪惡感的希冀,仿佛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滿足。

  然而,那沉甸甸的界限和自知,依舊壓在他的心頭,讓他無法真正輕鬆。

  夜還長,院子裡各屋的燈漸次熄滅,只有月光,靜靜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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