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哥,我只想洗洗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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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廂房的鼾聲像拉破風箱似的傳出來,在靜夜裡格外刺耳。

  趙飛站在冰涼的月光里,腳下像生了根。

  他就這麼等著,豎起耳朵,盼著那鼾聲能停,盼著門能再打開,盼著趙慶達能罵罵咧咧卻又心急火燎地衝出來——那是他媳婦,剛跑出去,還赤著腳。

  可沒有。

  鼾聲一起一伏,平穩得甚至帶著點饜足,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撕扯、那記響亮的耳光、女人悽惶的哭泣和奪門而出,都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夢囈。

  趙飛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進冰冷的夜色里。

  他扭頭看向西廂房,窗戶黑著,李玉谷大概白天聊累了,睡得沉,沒被驚醒。

  整個院子,醒著的仿佛只剩他一個,和天上那輪漠然照著的月亮。

  不能這樣。

  黑燈瞎火的,她一個年輕女人,能去哪兒?萬一出點什麼事……趙飛不敢再想。

  他目光急切地掃過院子,落在東廂房窗台上——那雙淡紫色的塑料涼鞋,一隻端正,一隻歪著,是文曉曉白天穿的。

  他不再猶豫,大步走過去,拿起那雙鞋。

  塑料還帶著點白天的溫熱,握在粗糙的手裡,輕飄飄的,卻像有千斤重。

  他回自己屋拿了手電筒,推上靠在牆根的自行車,儘量不發出聲音,悄悄出了院門。

  街上空蕩蕩的,偶爾有野貓竄過,綠瑩瑩的眼睛一閃。

  手電筒的光柱劃破黑暗,照出坑窪的路面和兩旁沉默的房屋。

  趙飛騎得不快,眼睛像篩子一樣過濾著每一個角落,心裡像揣了只兔子,咚咚亂跳。

  他不知道找到該說什麼,甚至不知道找到好不好,只覺得必須找到,得看見她平安。

  文曉曉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

  臉上火辣辣的疼已經麻木了,眼淚流干,喉嚨像堵了團棉花,連抽噎都發不出聲。

  父母早逝,大哥遠在南方工地,這座小城,這個四合院,曾經以為的歸宿,此刻只剩徹骨的寒。

  趙慶達那句「不會下蛋的雞」,剝掉了她最後一點體面和念想。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赤裸的腳底早就被沙土硌得失去知覺,髒污不堪。

  不知怎的,走到了城邊那條小河溝旁。

  水不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潺潺的水聲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她看著自己黑乎乎的腳丫,忽然生出一個極簡單的念頭:太髒了,得洗洗。好像把腳洗乾淨,就能把這一晚的污穢和狼狽也洗掉一點點。

  她踉蹌著走下緩坡,蹲在水邊,把雙腳浸入冰涼的河水裡。

  刺骨的冷激得她一哆嗦,卻也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

  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由遠及近的自行車輪聲猛地扎進寂靜!一道手電光亂晃著掃過來,緊接著是幾乎帶著哭腔的、變了調的嘶吼:「曉曉!別犯傻!!!」

  文曉曉還沒反應過來,一隻鐵鉗般的手臂就從後面死死箍住了她的腰,巨大的力量將她猛地向後拖離水邊!她嚇得魂飛魄散,本能地掙扎尖叫。

  「不能跳!不能跳河!有啥過不去的!慶達混蛋,你也不能想不開啊!」趙飛的聲音抖得厲害,手臂勒得她生疼,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阻止一場慘劇。

  「放開我!你放開!」文曉曉拼命扭動,慌亂中回頭,手電光晃過,照亮趙飛那張煞白、布滿汗珠和驚駭的臉。

  不是趙慶達。是趙飛大哥。

  緊繃的神經和身體陡然一松,緊接著,是更洶湧的絕望和委屈。

  她腿一軟,如果不是趙飛還抱著,幾乎癱倒在地。

  「我……我沒想跳河……」她聲音嘶啞破碎,眼淚毫無預兆地再次奔涌,「我就是……腳太髒了……想洗洗……」

  趙飛愣住了,手臂的力道鬆了些,但沒放開。

  他喘著粗氣,用手電光上下照了照文曉曉。

  她頭髮散亂,臉上淚痕交錯,紅腫的指印清晰可見,眼神驚恐渙散,沾滿泥污的腳還濕漉漉的。

  確實不像要尋短見的樣子,更像是……丟了魂。

  他長長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氣,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仿佛挪開了一點,但心尖卻被她這副樣子擰得更疼。


  他慢慢鬆開她,卻仍擋在她和水邊之間,像一堵沉默的牆。

  「真……就是洗腳?」他不放心,又問了一遍,聲音乾澀。

  文曉曉用力點頭,眼淚像斷線的珠子。

  趙飛沒再說話,他關掉手電,在朦朧月光下蹲下身。

  河邊的石頭冰涼。

  他伸出那雙粗糙的、滿是繭子的大手,捧起一掬河水,輕輕澆在她沾滿泥污的腳上。

  一下,又一下。冰涼的河水沖刷著污漬,也沖淡了些許夜的粘稠。

  他的動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但異常仔細,連腳趾縫裡的泥沙都用手指小心地拂去。

  文曉曉僵在原地,忘了哭,只是怔怔地低頭看著。

  月光勾勒出他寬厚的背影和低垂的頭顱。這個男人,養豬場裡說一不二,扛百十斤飼料健步如飛,此刻卻蹲在河邊,給她這個狼狽不堪的兄弟媳婦洗腳。

  河水很涼,他的指尖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熱。

  趙慶達從來沒這樣過。

  他只會嫌她麻煩,嫌她腳涼,嫌她「事兒多」。

  這個對比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最後一點強撐的硬殼。

  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溢出來,不是號啕,而是壓抑的、破碎的悲鳴,比剛才更讓人心酸。

  趙飛身體一僵,手裡的動作停了停。

  他沒抬頭,也沒說話,只是更快地幫她洗淨雙腳,然後從懷裡摸出那條洗得發白、印著「紅星養豬場」字樣的勞保毛巾,小心翼翼地擦乾她腳上的水珠,連腳踝上被草葉劃出的細小血痕都輕輕蘸了蘸。

  最後,他拿起那雙一直攥在手裡的塑料涼鞋,一隻一隻,穩穩地套在她腳上,還摸索著把有點歪的搭扣擺正。

  「夜裡水涼,別凍著。」他站起身,聲音低沉沙啞,「回家吧。」

  文曉曉說不出話,只是不住地流淚。

  趙飛推過自行車,拍了拍后座:「上來,我帶你回去。路黑。」

  文曉曉機械地坐上去。

  起初,她只是緊緊攥著他後背的襯衫,布料粗糙,被汗浸得微潮。

  車子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猛地一歪,她低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雙手下意識往前一摟,扶住了他勁瘦的腰。

  趙飛渾身猛地一震,背脊瞬間繃直,蹬車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車輪差點打滑。

  但他很快穩住了,什麼也沒說,只是更加用力地蹬著車子,脖頸的線條在月光下顯得硬朗。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息。文曉曉靠在他汗濕的背上,聽著他沉重而壓抑的呼吸,還有自己漸漸平復下來的心跳。

  一路無話,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回到四合院,東廂房的鼾聲依舊,西廂房也依舊黑暗寂靜。

  院子像一口深井,吞沒了剛才外面發生的一切。

  趙飛把車停好,轉過身,看著文曉曉。

  月光下,她臉上淚痕未乾,紅腫未消,眼神空洞而疲憊。「回去……歇著吧。」他聲音乾澀,想說點什麼安慰,卻覺得任何話都蒼白無力,「把門插好。」

  文曉曉點點頭,低不可聞地說了聲:「謝謝大哥。」然後低著頭,快步走向東廂房,輕輕推開門,閃身進去,又輕輕合上。

  趙飛站在院子裡,直到聽見裡面傳來微弱的插門閂的聲音,才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回自己屋。

  他躺下,卻毫無睡意,睜著眼看著房梁。

  東廂房裡,文曉曉插好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

  炕上,趙慶達四仰八叉,睡得正沉,酒氣混著汗味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

  她走過去,站在炕邊,看著他毫無防備、甚至帶著點饜足的睡臉,胸中那團冰冷的死灰里,猛地竄起一簇火苗。

  她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啪」地一聲脆響,狠狠扇在他臉上!

  趙慶達在夢中被打得腦袋一偏,含糊地咕噥了一句髒話,不耐煩地撓了撓火辣辣的臉頰,翻了個身,鼾聲再次響起,甚至更響了。

  文曉曉站在炕沿,看著這個同床共枕兩年、此刻卻陌生如路人的男人,只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和虛無。


  她沒再哭,也沒再鬧,就那麼和衣躺到炕的另一頭,睜著眼睛,看著糊著舊報紙的頂棚,從濃黑看到灰白,直到天光透亮。

  第二天早上,文曉曉照常起來,生火,熬了一鍋小米粥,熥了饅頭,切了鹹菜絲。

  趙慶達被飯香勾醒,打著哈欠坐起來,臉上還帶著宿醉的浮腫和幾道新鮮的血檁子。

  他看見文曉曉腫著的半邊臉和眼下濃重的青黑,眼神閃躲了一下,沒吭聲,埋頭喝粥吃饅頭。

  趙一迪背著書包過來,在文曉曉這邊吃了早飯。

  孩子敏感地察覺氣氛不對,看看嬸子,又看看叔叔,乖巧地沒說話,默默吃完走了。

  李玉谷端著碗過來添粥,一眼瞥見兒子臉上那幾道刺眼的抓痕,眉頭立刻擰起來:「慶達,你臉咋弄的?跟野貓撓了似的!」

  趙慶達頭也不抬,含糊道:「曉曉撓的。」

  「什麼?」李玉谷的音調拔高了,轉向正在灶台邊默默刷鍋的文曉曉,「曉曉!你咋下這麼重的手?有啥話不能好好說?」

  趙慶達咽下口饅頭,不咸不淡地補了一句:「我也扇她了。」

  李玉谷舉起來想拍文曉曉後背的手,硬生生剎在半空。

  她猛地轉回身,一巴掌狠狠拍在趙慶達後腦勺上,聲音帶著怒氣:「你個混帳東西!你打女人?!你長本事了啊趙慶達!她是你媳婦!有什麼事非得動手?啊?」

  趙慶達被打得縮脖子,嘟囔著:「誰讓她先跟瘋貓似的撓我……不下蛋還脾氣大……」

  「你給我閉嘴!」李玉谷厲聲喝止,手指差點戳到他鼻子上,「這種混帳話也是你能說的?滾去開車!看見你就來氣!」

  趙慶達三口兩口扒完飯,抹抹嘴,推上自行車走了,照例在外頭解決午飯。

  文曉曉刷完鍋碗,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回到屋裡,門一關,和衣躺倒在炕上,盯著房梁,一動不動。

  院子裡,李玉谷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低聲罵了句「不省心的東西」,開始餵雞拾掇菜地。

  主屋那邊,趙飛透過窗戶,看著東廂房緊閉的門,心裡像壓了塊浸水的棉花,又沉又悶。

  往常這個時候,他或許會過去打個招呼,或者一迪會跑過去纏著嬸子。

  可今天,院子裡安靜得過分,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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