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何為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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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說話,只是親手將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帥,攙扶了起來。

  「衛國公乃國之棟樑,何罪之有?」

  「孤一路行來,所作所為,皆是本心。」

  「過去不悔,現在不悔,將來,亦不會悔。」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決絕。

  太子殿下這是在告訴李靖。

  無論自己是什麼身份,無論自己要做什麼,這條路,他都會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重要的是,他選擇了自己的路。

  而自己,作為臣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追隨。

  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動與狂熱,湧上了李靖的心頭。

  他一生閱人無數,見過雄才大略的君主。

  見過勇猛無雙的將領,也見過智計百出的謀士。

  但從未有一人,能像眼前的太子殿下這般,帶給他如此強烈的震撼。

  追隨一位「天神」,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這是何等的榮幸!

  「老臣……明白了!」

  李靖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無半分惶恐與不安,只剩下純粹的堅定與敬服。

  「老臣,願為殿下馬前卒,萬死不辭!」

  李承乾滿意地點了點頭。

  收服李靖,便意味著他徹底掌控了整個大唐的軍方。

  這步棋,至關重要。

  「衛國公請坐。」

  李承乾重新回到主位,示意李靖落座。

  「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談及正事,李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難色。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躬身開口。

  「殿下,老臣今日前來,是為……隴西李氏一事。」

  「哦?」

  李承乾眉梢一挑,似乎並不意外。

  李靖,出身隴西李氏丹陽房,是正兒八經的世家子弟。

  雖然他這一脈早已自立門戶,與隴西祖地聯繫不多,但這份香火情,終究是存在的。

  「殿下明鑑。」

  李靖的姿態放得很低。

  「隴西軍起兵謀逆,罪在不赦。」

  「老臣身為大唐之臣,絕無半分為其開脫之意。」

  「只是……隴西李氏,枝繁葉茂,並非所有人都參與了此事。」

  「老臣斗膽,想請問殿下,對於此事,打算如何處置?」

  說完,他又立刻補充了一句。

  「無論殿下如何決斷,老臣……絕無異議。」

  這句話,既是表明立場,也是一種試探。

  李承乾聞言,卻是笑了。

  他當然明白李靖的言外之意。

  隴西李氏,作為關隴世家的領頭羊,盤根錯節,勢力龐大。

  若是真的將其連根拔起,滿門抄斬,所牽連的,恐怕不止數萬人。

  這其中,有多少是與皇室聯姻的?有多少是與朝中功臣有舊的?

  殺,是殺不盡的。

  世家門閥,就像是附著在大唐這艘巨輪上的藤壺,早已與船體本身,長在了一起。

  想要一次性全部刮除,只會讓巨輪本身都變得千瘡百孔。

  最好的辦法,就是抓大放小。

  將那些為首的,跳得最歡的,全部砍掉。

  至於那些只是搖旗吶喊,甚至毫不知情的旁支,則可以暫時放過。

  敲山震虎,才是王道。

  李承乾心中明鏡似的。

  但他同樣清楚,自己的這一系列雷霆手段,在李靖這些舊臣看來。

  恐怕與那窮兵黷武的漢武帝,亦或是那殘暴不仁的爾朱榮,並無太大區別。

  都是為了皇權獨尊,而不惜大開殺戒的狠厲角色。

  想到這裡,李承乾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李靖的身上。


  他沒有直接回答李靖的問題,反而反問道。

  「衛國公,你覺得,孤為何要對這些世家門閥,痛下殺手?」

  李靖聞言一怔,顯然沒想到太子會問出這個問題。

  他不敢怠慢,沉吟了片刻,在李承承的鼓勵眼神下,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老臣愚鈍。」

  「在老臣看來,殿下此舉,一為削弱門閥,二為提拔寒門。」

  「世家門閥,占據了太多的土地、人口與官職,早已成為國之沉疴。」

  「長此以往,皇權必將旁落。」

  「殿下以雷霆手段,剪除其羽翼。」

  「正是為了將權力,重新收歸於朝廷,收歸於陛下與殿下之手。」

  「同時,打壓了世家,便能為天下寒門學子,騰出更多的上升空間。」

  「如此一來,天下英才,盡為殿下所用。」

  「此消彼長之下,方能實現真正的皇權獨尊。」

  說完,李靖便低下頭,靜待李承乾的評判。

  這番話,是他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

  也是當世絕大多數有識之士,對於太子一系列舉動的普遍看法。

  李承乾聽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衛國公所言,確有幾分道理。」

  「但,還不夠。」

  不夠?

  李靖猛地抬起頭。

  為了皇權獨尊,這難道還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嗎?

  李承乾看著他震驚的模樣,淡淡一笑。

  「皇權獨尊,只是表象,而非根本。」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懸掛的輿圖前,目光掃過那廣袤的疆域。

  「孤且問你,在你看來……」

  「何為,世家?」

  這個問題,讓李靖的心頭震顫。

  他一生戎馬,官至宰輔。

  自認對這大唐的江山,對這朝堂的格局,看得足夠透徹。

  可此時此刻,面對太子這看似簡單,實則直指根本的疑問,他竟一時語塞。

  是啊,何為世家?

  是那高門大院,鐘鳴鼎食?

  是那盤根錯節,聯姻滿朝?

  還是那把持經義,壟斷官場?

  這些都是,但又好像都不是全部。

  李承乾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帶著一絲鼓勵,更帶著一絲洞察。

  仿佛他早已有了答案,只是在等待李靖說出自己的見解。

  許久,李靖才緩緩抬起頭,蒼老的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回殿下。」

  「在老臣看來,世家門閥,既是附著於大唐這艘巨輪上的藤壺,是大害。」

  「但同時,他們……也是這艘巨輪的龍骨。」

  此言一出,李承乾的瞳孔,猛地一縮。

  龍骨?

  這個比喻,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驚詫。

  他設想過李靖的無數種回答,或慷慨激昂,或謹小慎微,或陳詞濫調。

  卻唯獨沒有想到,李靖會給出這樣一個,看似自相矛盾,卻又蘊含著無盡深意的答案。

  藤壺,刮掉便是。

  可龍骨若是拆了,這艘船,也就散了。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

  眼前這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更是一位洞悉了王朝興替,看透了世事本質的……真正的宰輔。

  他的眼光,早已超越了單純的軍事征伐,抵達了治國安邦的更深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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