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這是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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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便從容地在下首位置坐了下來。

  然而,蔣瓛卻沒有動。

  他依舊筆直地站著,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表情,此刻卻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焦急。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能讓這位錦衣衛頭子都露出這種神態,看來,他要奏報的事情,非同小可。

  李承乾放下了手中的玉箸,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先是對李善長溫和地笑了笑。

  「善長先生稍待。」

  而後,他轉向蔣瓛,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蔣瓛,說吧,出什麼事了?」

  蔣瓛的聲音,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在空曠的殿內響起。

  「殿下,城中流言,臣已命人追查。所有線索,都指向了一個叫『多耳目』的人。」

  「多耳目?」

  李承乾眉梢微挑,這個名字,倒是有些意思。

  蔣瓛躬身,繼續匯報導:「此人是長安城內最大的乞丐頭子,本名不詳。據說十幾年前,他便開始在長安城內收攏那些無家可歸的窮苦孤兒,教他們乞討之術,也教他們如何刺探消息。」

  「如今,他手下有名有姓的乞兒,足有八百餘人。這些人遍布長安的每一個角落,是城裡最靈通的消息販子。」

  「平日裡,不少達官貴人想要探聽些隱秘,或是散播些什麼消息,都會通過各種渠道找到他。」

  蔣瓛頓了頓,語氣變得肯定。

  「此次流言四起,傳播速度如此之快,範圍如此之廣,背後必然有此人相助。而能驅使『多耳目』,又有動機散播這種流言的,臣以為,非五姓七望莫屬!」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李善長端坐著,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李承乾卻是輕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卻讓蔣瓛的心猛地一沉,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蔣瓛。」

  李承乾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孤問你,錦衣衛的職責是什麼?」

  蔣瓛毫不猶豫地答道:「為殿下耳目,監察天下,掃除奸邪!」

  「說得好。」

  李承乾點了點頭,拿起溫熱的牛乳,淺酌了一口。

  「是耳目,不是大腦。」

  「你要做的,是把所有你聽到的,看到的,查證過的,真實無誤的情報,原原本本地呈到孤的面前。」

  「至於這些情報意味著什麼,背後是誰,該如何應對……」

  李承乾放下牛乳杯,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鷹隼般鎖定了蔣瓛。

  「那是孤該考慮的事情。」

  「你,明白嗎?」

  轟!

  這幾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蔣瓛的腦海中炸響。

  他瞬間明白了。

  太子殿下這是在敲打他!敲打他自作主張,將主觀臆測當成了情報結論!

  情報機構,最忌諱的就是這個。

  他們應該是最鋒利的刀,最敏銳的眼,而不是一個會自己思考,甚至替君主做出判斷的「謀士」。

  一旦摻雜了主觀判斷,情報的純粹性就會被污染,進而可能誤導君主的決策。

  這是大忌!

  「臣……臣失職!請殿下恕罪!」

  蔣瓛單膝跪地,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心中的驚懼,遠勝於面對千軍萬馬。

  李承乾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些許。

  「起來吧。孤知道你忠心耿耿,但忠心,也要用對地方。」

  「錦衣衛是孤的刀,刀鋒所向,由孤決定。你只需要保證,這把刀,永遠鋒利,永遠不會被假象蒙蔽。」

  「是!臣,謹遵殿下教誨!」

  蔣瓛站起身,身形筆挺,但姿態卻比之前恭敬了數倍。

  這一次,他是真的心服口服。

  太子殿下不僅給了他滔天的權柄,更是在親自教導他,如何才能坐穩這個位置,如何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執刀人。


  這份恩情,重如泰山。

  「繼續說吧,還有什麼別的動靜?」李承乾淡淡地問道。

  蔣瓛深吸一口氣,將腦中的思緒清空,用最簡潔、最客觀的語言,匯報著一條條剛剛匯總上來的情報。

  「稟殿下,昨日丑時,魏王府曾有親軍集結的跡象。但很快,殿下派去的人便憑魏王玉佩,接管了親軍的指揮權。目前,所有人員都已安置在北衙禁軍大營,並無異動。」

  「魏王殿下自昨日入宮面聖后,至今未歸。魏王府上下人心惶惶,魏王妃已閉門不出,在佛堂為魏王祈福。」

  「趙國公長孫無忌大人,回府之後,曾派心腹前往晉王府,只帶了一句話,『晉王殿下在宮中一切安好,勿念』。」

  「中書侍郎岑文本大人,今日在家中後院枯坐半日,期間曾仰天長嘆,言『再無機會』。」

  「其餘朝中大臣,大多閉門謝客,較為安分,暫未發現有明顯異動。」

  一條條情報,從蔣瓛口中吐出。

  沒有分析,沒有推測,只有最純粹的事實。

  李承乾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

  殿內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起來。

  待蔣瓛匯報完畢,李承乾並未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李善長。

  「善長先生,你怎麼看?」

  李善長緩緩起身,先是對著李承乾躬身一禮,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殿下,蔣指揮使所言,老臣以為,雖有主觀之嫌,但其結論,卻有七八分可能。」

  他這話一出,蔣瓛頓時投來一個感激的眼神。

  李善長這是在替他挽回顏面。

  「哦?說來聽聽。」李承乾饒有興致地道。

  李善長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這則流言,看似是在抬舉魏王殿下,實則,是將魏王殿下架在火上烤。陛下尚在,便傳出屬意易儲之言,這是將魏王置於何地?又將太子殿下您,置於何地?此乃陽謀,更是毒計!」

  「能想出此等計策,並且有能力在短短一夜之間,讓流言傳遍整個長安城的,放眼朝堂內外,唯有那幾家。」

  李善長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五姓七望,盤踞關中數百年,根深蒂固。天下輿論,泰半出自其手。他們有這個能力,更有這個動機!」

  李承乾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五姓七望,一直是他登基路上最大的絆腳石之一。

  這些人,看似不理朝政,實則通過聯姻、舉薦、掌控輿論等方式,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大唐的政局。

  他們,才是最不希望看到一個強勢君主出現的人。

  「那依先生之見,該當如何反制?」李承乾問道。

  這,才是他真正關心的問題。

  李善長撫須沉吟,並未立刻回答。

  整個大殿,安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一旁的香爐里,青煙裊裊,散發出淡淡的檀香。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李善長才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狡黠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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