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逼宮與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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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之外,長街之上。

  張玄素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只覺得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快散了架。

  他堂堂東宮左庶子,國子監博士,在整個大唐都享有清名的宿儒,竟然被太子像丟垃圾一樣,從東宮裡給丟了出來!

  奇恥大辱!

  這簡直是斯文掃地!

  周圍來往的宮人、禁衛投來的異樣目光,像一根根鋼針,扎得他臉皮火辣辣地疼。

  東宮距離太極殿何其之近,今日之事,不出半個時辰,就會傳遍整個長安城!

  他張玄素,將徹底淪為全天下的笑柄!

  一想到這裡,張玄素胸中的怒火便如火山般噴發,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豎子!豎子不足與謀!」他咬牙切齒,整理著散亂的衣冠,眼神中充滿了怨毒。

  此處不能久留,否則只會更丟人。

  他強忍著屈辱和疼痛,腳步踉蹌地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既然你李承乾不給我體面,那我便讓你知道,讀書人的筆桿和唾沫,比刀劍更鋒利!

  他要去國子監!

  他要去告訴所有的太學生,當朝太子是如何的粗鄙無文,是如何的羞辱師長!

  ……

  國子監。

  這裡是大唐的最高學府,匯聚了天下最有才華的年輕學子。

  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出身於名門望族,骨子裡便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傲氣。對於靠著軍功起家的李唐皇室,他們心中未必有多少真正的敬畏。

  當張玄素頂著一身狼狽,滿臉悲憤地出現在國子監時,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

  「張博士?您這是怎麼了?」

  「天啊,是何人如此大膽,敢對張博士無禮?」

  一群太學生迅速圍了上來,其中為首的一人,正是當朝東宮右庶子、大儒孔穎達的親孫子,孔惠元。

  孔惠元在太學生中威望極高,他看著張玄素的慘狀,眉頭緊緊皺起:「張博士,究竟發生了何事?」

  張玄素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老淚縱橫,捶胸頓足地哭訴起來。

  他當然不會說自己是如何咄咄逼人,又是如何被李承乾抓住把柄。

  在他的嘴裡,李承乾成了一個蠻橫無理,不敬師長,視儒家禮法為無物的粗鄙武夫。

  「老夫只是勸諫太子,要親賢臣,遠小人,以固國本。誰知太子殿下非但不聽,反而勃然大怒,斥老夫為腐儒,更是……更是命人將老夫……將老夫……」

  說到這裡,他泣不成聲,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豈有此理!」

  「太子殿下怎能如此對待老師!」

  「張博士乃我輩楷模,太子此舉,是在打我們天下所有讀書人的臉!」

  太學生們本就年輕氣盛,又素來敬重張玄素這樣的名士,一聽聞他的遭遇,頓時群情激奮。

  孔惠元更是臉色鐵青。

  他爺爺孔穎達也是東宮屬官,李承乾今日能如此對待張玄素,明日是不是就能同樣對待他爺爺?

  這已經不是張玄素一個人的榮辱,而是整個士人群體的尊嚴問題!

  「諸位!」孔惠元振臂一呼,聲音慷慨激昂,「太子無道,羞辱師長!我等身為聖人門徒,豈能坐視不理?」

  「我等當去太極宮前,請陛下做主,為張博士討一個公道!為我天下士人,討一個公道!」

  「對!去太極宮!」

  「請陛下申飭太子!」

  「清君側!正國本!」

  口號越喊越激烈,數百名熱血上頭的太學生,在孔惠元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湧出國子監,直奔皇城太極宮而去。

  一場風暴,已然成型。

  ……

  太極宮,甘露殿。

  李世民剛剛結束了一場令人頭疼的朝會,此刻正靠在徐惠的寢宮軟榻上,享受著難得的片刻安寧。

  美人添香,玉指撫琴,殿內氣氛溫馨而又靜謐。

  他的心情,也跟著好轉了不少。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

  內侍總管張善德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慌之色。

  「陛……陛下!不好了!」

  李世民眉頭一皺,好心情瞬間煙消雲散:「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張善德「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顫:「陛下,宮外……宮外出大事了!」

  「數百名國子監的太學生,衝到了承天門外,就地盤坐,高呼著要……要陛下為他們做主!」

  「什麼?」李世民霍然坐直了身體,臉上浮現出驚怒之色。

  太學生衝擊宮門?

  這是前所未聞之事!

  「為何?」

  張善德不敢隱瞞,連忙將打探來的消息和盤托出:「據……據說是因太子殿下將東宮左庶子張玄素給……給丟出了東宮,張玄素心懷不忿,便去國子監煽動太學生,說太子羞辱師長……」

  「砰!」

  話音未落,李世民身前的茶盞便被他一掌掃落在地,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手背上,燙起一片紅印。

  「這個逆子!」

  李世民勃然大怒,胸膛劇烈起伏。

  他剛剛才因為錦衣衛的事情對李承乾有所改觀,覺得這個兒子終於有了些帝王心術,結果轉眼就給他捅出這麼大一個簍子!

  為了這點小事,就把自己的老師丟出宮去?還鬧得太學生衝擊宮門?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一旁的徐惠見狀,連忙取來濕布,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手背,柔聲勸道:「陛下息怒,龍體為重。」

  冰涼的觸感讓李世民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些。

  他不是一個只會被憤怒沖昏頭腦的君主。

  憤怒過後,他開始思考這件事背後更深層次的問題。

  張玄素……太學生……衝擊宮門……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味道就變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告狀,這是在用輿論,用士人的名聲,來逼迫他這個皇帝!

  這是逼宮!

  他們將太子當成了什麼?將他這個皇帝又當成了什麼?

  李世民的眼中,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芒。

  沒錯,他是想廢了李承乾。

  但,那是他李家的家事!

  他可以廢,他可以罵,甚至可以殺。

  但,輪不到外人來指手畫腳,更輪不到一群所謂的清流名士,踩著他兒子的臉來彰顯自己的風骨!

  打狗還得看主人!

  這群不知死活的東西,是真的沒把他這個天可汗放在眼裡!

  與此同時,東宮暖閣之內。

  剛剛送走蔣瓛的李承乾,也收到了同樣的消息。

  「殿下,張玄素煽動了數百太學生,此刻正在承天門外靜坐,要求陛下降罪於您。」一名錦衣衛百戶單膝跪地,沉聲稟報。

  李承乾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他的第一反應,和蔣瓛一樣。

  父皇的後手?

  用這種方式,來打壓自己剛剛亮出的肌肉?

  但這個念頭只在腦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立刻否定。

  不對。

  手段太粗糙了。

  父皇是一代雄主,玩弄權術的頂尖高手,他的手段向來是潤物細無聲,殺人不見血。

  像這種煽動學生鬧事,把事情擺在明面上,讓皇室顏面盡失的蠢事,根本不可能是他的手筆。

  這只會讓天下人看李唐皇室的笑話,動搖他作為皇帝的威嚴。

  那麼,就只剩下一個可能。

  這是張玄素的個人行為。

  一個被憤怒和屈辱沖昏了頭腦的腐儒,自作主張的蠢行。

  李承乾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原本只是覺得這個老頭子聒噪,像只蒼蠅一樣煩人。


  可現在看來,這隻蒼蠅,不僅煩人,還想咬人。

  一次又一次地挑釁,已經成功觸碰到了他的逆鱗。

  「蔣瓛。」李承乾淡淡地開口。

  剛剛離去不久的蔣瓛,仿佛一直候在門外,立刻推門而入。

  「殿下。」

  「去查查這個張玄素。」李承乾的語氣平靜無波,「孤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過往,他的喜好,他所有的人際關係。」

  「尤其是,他背後站著誰。」

  蔣瓛聞言,身軀一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殿下懷疑張玄素背後有人?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躬身領命:「喏!屬下早已命人去查,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

  錦衣衛的情報效率,超乎想像的高。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蔣瓛便再次回到了暖閣,手中多了一份薄薄的卷宗。

  「殿下,都查清楚了。」

  蔣瓛將卷宗遞上,「張玄素,貞觀元年的進士,為人方正,性格剛直,在朝中素有清名,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仕途一直不順。直到貞觀八年,才被調入國子監任博士。」

  李承乾翻看著卷宗,上面的記載和蔣瓛說的並無二致,看起來就是一個典型的懷才不遇,又有些迂腐固執的讀書人。

  「就這些?」李承乾的眉頭微皺。

  如果只是這樣,張玄素哪來的膽子,敢如此明目張胆地針對自己?

  蔣瓛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一句讓整個暖閣空氣都為之凝固的話。

  「殿下,卷宗上沒有記載的是,我們的人查到,從貞觀八年開始,張玄素就與一人暗中來往。」

  「誰?」

  「起初只是書信往來,探討學問。但近兩年來,他們見面的次數越發頻繁,關係也愈發親密。」

  蔣瓛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李承乾,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個人,是吳王,李恪。」

  吳王!

  李恪!

  當這兩個字從蔣瓛口中吐出時,李承乾的瞳孔驟然一縮。

  原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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