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鳳陽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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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英殿內,朱標的貼身太監走後沒多久,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一個當值的小太監小步跑了進來稟報。

  「陛下,太子殿下和杏林侯回來了,正在殿外候著。」

  朱標微微點頭,「宣。」

  很快,李真率先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朱允熥和朱允炆。其他勛貴們都已經回去了,朱高熾也沒有跟來,他已經先回了燕王府。他心裡明白,這是大伯的家事,他知道多了沒好處。

  朱允熥緊隨其後,在確定朱標真的沒事後,臉上充滿了欣喜。而一旁的朱允炆則完全不同,他低著頭,縮著肩膀。身上的明黃色龍袍已經被折騰得有些皺巴,看著格外狼狽。

  李真殿後也不客氣,自顧自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坐下的同時,還順手從朱標面前的桌上端走了一杯茶。朱允熥則老老實實站在一旁,本來想開口和朱標說些什麼。可看到朱標面色鐵青,也就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朱允炆進來後,雙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他不敢看任何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金磚。

  殿內安靜了許久,只有李真吸溜吸溜的喝茶聲。但他很快注意到了殿內的氣氛,也自覺地降低了一點聲音。又過了許久,朱標率先開口。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吧。」

  下方朱允炆的身子猛地一顫,他慢慢抬起頭,偷偷看了朱標一眼。朱標的表情很平靜,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甚至沒有看他。

  朱允炆連忙又低下了頭,不敢再看。他知道,自己沒有任何隱瞞的餘地。

  於是便從收到第一張紙條開始說起,將他知道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說出來。當說到陳瑛號稱自己聽命於李真時,還特意又看了一眼朱標,但朱標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整件事說完,他只隱瞞了一點。

  那就是身上這件龍袍是陳瑛逼他穿上的,他本來不想要,是陳瑛說「你不穿就殺了你」,他才勉強穿的。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免有些發虛。

  但朱標並沒有在意這些細節,他聽完後,便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驚訝於陳瑛的布局之久遠。從李真出征之前,到漕運的叛亂、策反京營,最後再到金家的案子。一樁樁一件件,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如果不是他低估了自己和李真之間的關係,這場局,說不定真的能成。

  想通這一切後,他更對眼前這個兒子失望。

  他這麼早就知道,並且有無數次機會回頭。明明在第一次收到紙條的時候,就可以上報。甚至陳瑛第一次來找他的時候,他也可以拒絕。

  哪怕是在朱允熥去天界寺試探他的時候,他選擇坦白。朱標也可以說服自己,他已經迷途知返。

  但每一次,他都選錯了路。或者說,他沒有選錯,他本身就是有這個想法。

  朱允炆說完後,依舊跪伏在地上,不敢有任何聲響。他不知道朱標會怎麼處置他,甚至不敢細想。

  朱標睜開眼睛,看著他,緩緩開口。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朱允炆摸不准朱標的心思。他不知道父皇是在給他機會,還是在等他露出更多的破綻。他憋了半天,哆嗦著嘴唇只擠出一句話。

  「兒臣知錯了,請父皇開恩。」

  朱標看著他,忍不住搖了搖頭,神情中充滿了失望。

  「你真的很想穿這身衣服嗎?」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那件皺巴巴的龍袍上,「你知道這身衣服意味著什麼嗎?」

  朱允炆不敢答話。

  朱標站起身來,走到他身邊,「你現在要是站起來,跟我爭論幾句,說說你的理由,說說你的委屈,說說你覺得這個位子本來就該是你的,那我心裡多少還有些欣慰。」

  「那至少證明你還有幾分骨氣,還像個朱家的子孫。」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可你現在這個樣子,趴在地上,只會說『兒臣知錯』『父皇開恩』。就算我把天下給你,你坐得住嗎?」

  朱允炆聞言,咬了咬牙。朱標雖然沒有罵他,沒有打他,但這幾句話,比打罵還讓他難受。他知道,父皇對他已經徹底死心了,連罵都懶得罵了。

  朱標坐回御案後,又嘆了口氣,殿內的氣氛再次變得沉重。

  「皇子朱允炆,德行有虧,犯上作亂,罪不可恕。從今以後貶為庶人,幽禁於鳳陽高牆。任何人不得探視,不得通傳消息。」


  朱允炆聞言,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能留下一條命,對他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畢竟在天界寺,就是這麼過來的,現在只不過正式失去皇族身份罷了。

  朱允熥站在一旁,看著朱允炆那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殿中央,朝朱標行了一禮。

  「父皇,二哥也是被奸人蠱惑。他本來在天界寺好好的,每日抄經念佛,不問世事。都是那個陳瑛,三番五次地去找他,給他送紙條,送龍袍,逼他穿上的。二哥其情可憫,兒臣懇請父皇從輕發落。」

  「從輕發落?還要怎麼輕?」朱標轉過頭,看著朱允熥。

  他知道,朱允熥這番求情,不一定是真心心疼這個二哥。但能做到這一步,說明他已經知道,身為一個儲君應該做什麼。

  「熥兒,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他看著朱允熥,緩緩開口:「只要他還有皇子的身份,以後還會有人拿『長幼有序』來說事,你不怕嗎?」

  「而且,你為他求情,他可曾為你想過?他穿上那件龍袍的時候,想過你的死活嗎?」

  朱允熥抬頭,看了朱標一眼。同時還飛快看了一眼旁邊正端著茶杯喝茶的李真,不過李真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父皇,兒臣不怕。」朱允熥拱了拱手,「而且,二哥的母妃已經被廢了,她做的那些事,人盡皆知。只有亂臣賊子和心裡有鬼的人,才會再用這件事說事。兒臣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們說。」

  朱標看著朱允熥,點了點頭,但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

  朱允熥還想再說些什麼,殿外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朱標的貼身太監回來了,他到了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看到殿內的場景後,一時間有些進退兩難,顯然是在猶豫要不要在這個時候進去。

  朱標瞟了一眼,「有什麼事情直接說,不必遮遮掩掩。」

  太監連忙走進殿內,跪在地上直接開口。

  「陛下,呂氏……自縊了。」

  「什麼時候的事?」朱標問了一句。

  太監連忙回話:「就在昨晚,是早上送飯的宮女發現的。」

  跪伏在地上的朱允炆,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呆滯變成驚恐,又從驚恐變成悲傷,最後變成了絕望。他看著朱標,渾身都在發抖,生平第一次對著朱標大聲說話。

  「父皇!為何你連我最後的東西也要奪走!為什麼!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你還要我娘死!為什麼!」

  他的聲音在武英殿內迴蕩,沙啞而悽厲。但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無助地哭喊,淚水和鼻涕糊了一臉。他的手攥成拳頭,使勁捶著地面,大喊,「為什麼!為什麼!!」

  朱標沒有再看他,而是對太監吩咐,「將呂氏擇一處吉地安葬,不得入皇陵。喪事從簡,不必聲張。」

  太監立刻領命:「奴婢明白。」

  朱允炆還在哭喊,一直沒有停。一會喊著「娘」,一會又喊著「為什麼」,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恐懼和不甘,一口氣全都喊出來。

  朱標不再看他,揮了揮手。

  「將他帶下去,即刻送往鳳陽。」

  殿外走進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把朱允炆從地上架了起來。朱允炆沒有任何掙扎,他的哭喊聲越來越遠,也越來越弱,最後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朱標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朱允熥。「你也先回去吧。一會正常早朝,不能落下。」

  朱允熥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朱標,又看了看李真。李真朝他微微點了點頭,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朱允熥這才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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