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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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裴燼的手停在門把上。

  「暫時還不知道。」

  周妄野上前一步,攔住人。

  他對待謝裴燼難得有這樣強硬的時候。

  他說:「如果苒苒不願意,我不會看著她被強迫,我會帶她走。」

  謝裴燼側過臉。

  隔著半開的車門,他看見副駕駛座上蜷成一小團的身影。

  他收回視線。

  「我不會強迫她。」他說,「永遠不會。」

  夜風卷著落葉從他們之間經過。

  周妄野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個人,三年前為什麼突然出國。

  三年後為什麼回。

  又為什麼,明明近在咫尺,卻把自己活成一座沉默的孤島。

  他什麼都沒再說。

  只是退後一步,讓開了路。

  謝裴燼拉開車門,發動引擎。

  黑色邁巴赫緩緩滑入夜色。

  後視鏡里,周妄野還站在原地,像一尊忘了歸處的雕像。

  他沒再回頭。

  車裡很安靜。

  林苒動了動,在夢裡翻了個身,把臉朝向駕駛座的方向。

  外套又滑下一角,露出白皙的肩線。

  謝裴燼騰出右手,把外套重新拉上去。

  指尖在她發尾停了一秒。

  ——他永遠不會強迫她。

  哪怕那三個字在胸口撞了三年,撞得血肉模糊。

  也要等她願意。

  等她清醒地、認真地、心甘情願地,叫他的名字。

  第二天。

  謝家來了位不速之客。

  管家通報的時候,謝裴燼正在書房看文件。

  鋼筆懸在頁面上方,墨跡將滲未滲。

  他聽見管家報出的名字,筆尖頓了一下。

  裴舟。

  謝老爺子當年的學生。

  與謝家往來不多,年節時偶有禮物和賀卡,落款永遠是「學生裴舟敬上」。

  他來做什麼?

  謝裴燼下樓時,裴舟已經坐在客廳了。

  四十出頭的年紀,鬢邊有幾根白髮,長相儒雅,脊背卻挺得很直。

  他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封口,像那裡頭裝著什麼太沉、太重的東西。

  謝繼蘭坐在對面,眼眶已經紅了。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苒苒她是你的女兒……」

  客廳里靜得能聽見落地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謝裴燼站在原地,沒有動。

  「證據呢?」他問。

  裴舟抬起手,打開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動作很慢,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一張照片滑落在茶几上。

  那是林苒十八歲成人禮的照片——她穿著白色蓬蓬裙,頭髮高高綰起,頭頂那頂鑽石皇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裴舟的聲音很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這頂皇冠,是我愛人的舊物。」

  謝繼蘭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謝裴燼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他沒說話。

  一天後。

  DNA檢測報告送到謝家。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林苒與裴舟的生物學親子關係概率:99.99%。

  他捧著那份報告,在書房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了又亮。

  他的心卻一點一點變得明亮。

  像沉在深海里的囚徒,忽然看見了頭頂的光。


  ——沒有血緣關係。

  不是「沒有血緣關係」的那種沒有。

  是徹徹底底、乾乾淨淨、命運親手斬斷最後一縷羈絆的沒有。

  他養了她十五年,從那碗蝴蝶面開始。

  明白自己的心意,已經三年。

  這三年來,他活成一座沉默的孤島,把所有的念頭壓在「小舅舅」這個身份之下。

  他不敢逾矩半步,不敢讓她察覺分毫。

  他以為自己會這樣過一輩子,做她永遠的長輩、永遠的家人、永遠的——旁觀者。

  可現在。

  如果她回了裴家。

  如果她不再是周家的養女,不再是他名義上的外甥女。

  那世俗的眼光、道德的枷鎖、倫理的高牆——

  還會攔住他嗎?

  他攥著那份報告,指節泛白,卻沒有淚。

  只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弧度。

  ——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向她了。

  所有人都以為林苒會鬧。

  畢竟她從兩歲起就在謝家長大,這裡是她唯一認識的家。

  謝繼蘭是她的媽媽,謝老爺子是她的外公,周易安是她的弟弟,周妄野是她的哥哥。

  還有他,是她的小舅舅。

  她是謝家的孩子。

  從裡到外,從頭到腳,就是謝家的孩子。

  怎麼可能願意離開?

  謝繼蘭紅著眼眶,幾次欲言又止。

  謝老爺子背著手站在窗前,許久沒有轉身。

  連周妄野都沉默著,指尖掐進掌心。

  可林苒沒有鬧。

  她只是安靜地聽完,安靜地點點頭,安靜地說:

  「我願意回裴家。」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謝繼蘭愣住了。

  謝老爺子的背影微微一僵。

  只有謝裴燼知道。

  她在賭氣。

  和他賭那場沒有結束的冷戰,賭那句「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家長」,賭他這三年的消失和這半個月的沉默。

  她要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不想當我的家長,那我不做你家的孩子就是了。

  可他不敢現在作解釋。

  時候還不到。

  她才十八歲。

  還不懂什麼是愛。

  剛剛成年,剛剛開始認識這個世界。

  而他二十九了。

  他養了她十五年。

  他把她的奶瓶、她的第一顆乳牙都收在儲物間的鐵盒裡。

  他每天早晨對著鏡子刮鬍子,都會在心裡罵自己一句。

  禽獸。

  可禽獸也有不敢驚動的夢。

  林苒搬回裴家的那天,是個晴天。

  謝家老宅門口停著裴家的車,足足八輛。

  後備箱敞著,裝她的行李。

  其實沒多少東西——她帶走的,不過是常穿的衣服、包包、首飾、小玩意。

  都是謝老爺子、謝繼蘭、周妄野為她添置的,還有周易安送的小禮物。

  其他的——謝裴燼送的任何東西——她都沒要。

  珠寶、直升飛機等。

  她和謝繼蘭擁抱。

  謝繼蘭哭得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地摸她的頭髮,像她兩歲剛來謝家時那樣。

  她和謝老爺子告別。

  老人拄著拐杖,腰背挺得筆直,眼眶卻紅了一圈。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常回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她點點頭,又和周妄野說了句什麼。

  周妄野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她轉身,走向裴舟的車。


  從頭到尾,沒有看謝裴燼一眼。

  沒有眼神,沒有表情,沒有哪怕一秒鐘的停留。

  仿佛那裡站著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具。

  裴舟十分過意不去。

  他虧欠女兒十八年,不敢訓斥,不敢責怪,甚至不敢多問一句。

  他只知道,女兒願意跟他回家,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賜。

  於是他對著那個一向不怎麼對付的謝家少爺,難得說了軟話。

  「謝兄弟,」他聲音有些緊,「真是不好意思,孩子這兩天……可能因為突然知道身世,情緒不太好。你把她從小養到大,這份恩情,我裴舟記一輩子。她不是故意不搭理你,你別往心裡去……」

  他以為自己會迎來一記冷眼。

  圈裡人都說謝裴燼性子傲,不給人台階下。

  可謝裴燼只是看著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裴指揮,您客氣了。」

  他甚至用了敬稱。

  裴舟愣了一下。

  稀奇。

  真稀奇。

  裴舟當時沒多想。

  畢竟京圈誰不知道謝裴燼對林苒的偏愛?

  養了十幾年,比親爹還親。

  愛屋及烏,對他這個生父客氣些,也是人之常情。

  他這樣想著,把那點異樣壓了下去。

  不久以後,某個失眠的深夜,裴舟躺在床頭,望著天花板。

  他忽然坐起來。

  愛屋及烏。

  呸!好一個愛屋及烏。

  我想和他做好兄弟。

  他要當我女婿???

  那一夜,裴舟再也沒睡著。

  當然,那是之後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坐在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看著后座安靜望向窗外的女兒。

  清夢,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咱們的女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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