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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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苒過完十五歲生日,漸漸察覺到一件事——

  小舅舅好像變忙了。

  不是那種偶爾加班、偶爾出差的忙。

  是客廳里不再有他對著電腦開會的身影,周末餐桌旁的空椅子,還有謝繼蘭越來越頻繁的「小舅舅在國外,這周依然不回來」。

  但她沒往別處想。

  畢竟小舅舅的禮物還是每周準時到。

  有時是某個拍賣會拍下的胸針。

  有時是限量版的手工玩偶。

  有時乾脆是一整箱她隨口說過「看起來好像很好吃」的異國零食。

  物流信息永遠從不同的城市發出,東京、巴黎、紐約、杜拜。

  她拆禮物拆得心安理得。

  班上的女同學,最近熱衷討論情感話題。

  某天課間,林苒聽到後排的女生煞有介事地說:

  「我表姐說了,男人要是突然不回家,十有八九是外面有人了。」

  「什麼人,自然是女人啊。」

  林苒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她算了算——小舅舅二十六了。

  上市公司老闆,身高腿長,臉更是從小好看到大。

  談戀愛?

  太正常了,不談才奇怪。

  想通這一點,她甚至有點興奮。

  如果小舅舅有了小舅媽,那家裡就多了一個大美人。

  她相信,以小舅舅的眼光,不會和醜女人談戀愛的。

  她每天放學回家,推開門,左邊小舅舅右邊小舅媽,兩張臉對著她——那得多下飯啊。

  而且,要不了多久,說不定還會有小寶寶。

  林苒越想越遠,連草稿紙上都畫起了小人。

  小妹妹最好,軟乎乎的。

  她可以把自己保險柜里的珠寶分給她——那些本來就是小舅舅送給她的,一點也不虧。

  要是小弟弟……嗯,她還真不知道送什麼,他應該不喜歡珠寶吧。

  她決定不給小舅舅添亂。

  他不聯繫她,那她也不主動打擾。

  戀愛需要空間,她懂。

  於是她認真上課,認真考試,認真拆禮物,認真規劃自己當姐姐之後的珠寶分配方案。

  而遠在紐約的謝裴燼,正在經歷人生最漫長的自我流放。

  他克制著自己不去聯繫她。

  手機里存著每周該送的禮物清單,交給助理執行。

  他不問她的回饋,不問她收到禮物開不開心,不問她有沒有在某個瞬間想起大洋彼岸還有個人。

  他甚至不讓保鏢匯報,大小姐今天又跟哪個男生一起玩了。

  他把自己埋進工作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唯一的區別是——他主動往下沉。

  可他等了又等。

  等來的不是她撒嬌的消息,不是她抱怨「小舅舅怎麼還不回來」,不是她像小時候那樣,在電話接通的第一秒就喊「小舅舅我想你」。

  什麼都沒有。

  手機安靜得像壞掉了。

  他對著助理剛送來的、下季度財報預覽的文件封面,輕輕嘆了口氣。

  「小沒良心的。」他低聲說,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可該買的禮物,還是在買。

  不止是買,是變本加厲地買。

  十六歲那年的生日,她收到一整套古董珍珠首飾;

  十七歲,他拍下一顆稀有的帕帕拉恰藍寶石,讓人切割成她星座的形狀。

  十八歲,生日還沒到,他送的直升飛機已經到了。

  是真的直升機。

  小巧的、白色的、塗著她名字縮寫尾標的私人直升機,就停在謝家老宅新修的停機坪上。

  消息不知怎麼傳了出去。

  京市圈子裡,誰不知道謝裴燼對林苒的偏愛?

  飯局上有人酸溜溜地說:


  「這哪是養外甥女,親生女兒都不為過」。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你倒是想養,也得有人家謝總的本事。」

  林苒聽說這些話,只是笑笑。

  她當然知道小舅舅對她好。

  從小就知道。

  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麼他要躲著她。

  她快成年了,漸漸看明白一些事情。

  生日宴、春節、中秋……他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

  偶爾在走廊遇見,他看她的眼神也總是很快移開,像在迴避什麼。

  她想問,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後來她學會了不問,反正她從不內耗。

  也許,是因為小舅舅談戀愛了,要跟所有異性保持距離也說不定。

  他把禮物送回來,她就收好。

  他偶爾出現在餐桌上,她就笑著打招呼說:「小舅舅你瘦了」。

  然後他很快就會走。

  日子就這麼過著,像一條平靜的河。

  直到她十八歲前三天。

  謝老爺子的電話打到大洋彼岸,語氣不善。

  「你再忙,也不能缺席苒苒的成人禮。」

  「你不能再像以前,只送個禮物,人不到場,不知道的還以為謝家不重視苒苒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爺子以為信號斷了,正要發作,才聽見兒子的聲音傳過來,低低的:

  「知道了。我會回去。」

  三天後,京市。

  謝家老宅的花園被裝點成星光的海。

  十八歲,意味著成年,意味著可以光明正大地繼承那家珠寶公司,意味著林家所有遺傳會完全交接,意味著從「小女孩」正式跨入「大人」的行列。

  林苒出現在拱門邊時,滿園的寒暄聲忽然靜了一瞬。

  她穿著一襲白色蓬蓬裙。

  不是那種繁複誇張的公主款式,是專門請人設計的及膝裙擺,輕盈得像攏住了一朵雲。

  腰線收得恰好,露出一截纖細的、剛剛褪去稚氣的腰肢。

  頭髮被高高綰起,露出優美的後頸弧線,那頂鑽石皇冠穩穩戴在發間——是她母親生前的遺物。

  她的手腕上,繞著一串細細的古董手鍊。

  鏤空的薔薇花樣,每一片花瓣邊緣都磨得溫潤,是某一年他寄回來的。

  腳上是一雙白色羊皮鞋。

  鞋面簡潔,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只有鞋底內側用燙金印著她的名字縮寫。

  鞋跟只有四厘米,穩穩噹噹,走多久都不會累。

  ——他專門請人定製的。

  知道她不習慣穿高跟鞋,又怕她在這種場合穿平底鞋被別人比下去。

  謝裴燼站在香檳塔旁邊,手裡握著一隻杯子,很久沒有動。

  她站在滿室燈光和注視里,像一顆終於被擦拭乾淨的珍珠,溫潤,沉靜,不再需要任何人托著。

  他看著她。

  看她微微側頭和謝繼蘭說話,睫毛垂下來的弧度。

  看她接過周妄野遞來的禮物,抿嘴笑著道謝。

  看她轉動腳踝,姿態自然。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關節泛白。

  他逃了三年。

  三年裡他把自己流放在時差的另一端,用無窮盡的工作把每一天都填滿。

  他強迫自己不去打聽她長高了多少,頭髮留長了還是剪短了,還怕不怕打雷,還愛不愛吃草莓蛋糕。

  他把所有不該有的念頭吞下去,嚼碎,用理智壓成齏粉,再一層層覆蓋上「小舅舅」該有的分寸和距離。

  他以為自己可以。

  他以為自己已經成功。

  可是一個照面。

  只是一眼。

  她穿著那條白裙子站在燈光里,和平常任何一個生日都沒有太大分別——不,還是有分別的。

  她長大了,變得明艷動人。

  不再是抱著小兔子玩偶,站在他床邊眼巴巴望著他的小姑娘。

  可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望向他時,依然帶著小時候那種全然的、不加防備的信任。

  三年構築的堤壩,在這一眼裡潰不成軍。

  謝裴燼垂下眼帘。

  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太響了。

  響到幾乎蓋過身後滿堂的笑語。

  完了,這次真的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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