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十八層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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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世界。

  陳默的魂體甫一墜入,便如凡人跌入滾油,周身劇痛。

  這痛楚非是皮肉之苦,乃是神魂被烈火炙烤的酷刑,一分一毫皆清晰無比,無從躲避。

  他掙扎著低頭看去。

  只見自己赤身裸體立於一片燒得赤紅的銅鐵大地之上。

  腳下烙鐵般的炙熱,透過魂體,直透魂魄本源。

  那溫度似乎並非要將他燒死,而是要將他熔化,化作這銅鐵大地的一份子。

  他想逃,想奔走,可放眼望去,四面八方,上下六合,儘是這般景象。

  天是血穹,地是烙鐵,無處可躲,無處可藏。

  一個縹緲而宏大的聲音自這方天地的每一個角落同時響起。

  「光就居。」

  這便是她為他所設的十八層地獄,第一層。

  「在此間,無刀兵,無鬼卒,無仇敵。」那聲音繼續說道,「唯一之刑,便是這永無止境的光與熱。既求刺激,此便是第一味。」

  陳默想開口,可那灼痛已然淹沒了他所有思緒。

  他在這片烙鐵大地上翻滾,哀嚎,那聲音悽厲,卻在這空曠的天地間連一絲迴響也無。

  他感覺自己的魂體正在一寸寸被烤焦,一絲絲被蒸發,化作裊裊青煙散於這血色天幕之下。

  就在他感覺自己瀕臨消散的剎那,一股清涼之意憑空而生,將他即將潰散的魂體重新凝聚。

  那是肖漣的力量。

  她要他清醒著,完整著去承受這每一分每一秒無休無止的酷刑。

  「想死麼?」那宏大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須得魂魄凝鍊,方可出關。死,是最輕易的解脫,此間沒有。」

  陳默停止了翻滾。

  他趴在那滾燙的銅鐵之上,任由那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

  沒有退路。

  不知過了多久,陳默的神魂從最初的劇痛難當,到後來的翻滾哀嚎,再到漸漸的麻木。

  他已與這片烙鐵大地融為一體,那足以熔金化鐵的溫度,於他而言竟似成了尋常。

  他不再哀嚎,只是默默承受。

  他的意識開始在這無盡的痛苦中尋找一絲清明。

  「白曉琳……」

  他無聲地念出了第一個名字。

  「沐春暉……」

  第二個。

  「任欒欒……」

  第三個。

  ……

  他將那些他發誓要守護的名字,一個個在心底默念。

  每念出一個,他的魂魄便似乎凝實一分。

  就在他已然能在這烙鐵大地上安然盤坐,心念百轉而魂不動搖之時,腳下的銅鐵大地轟然消失。

  他猛然下墜,墜入了一片無盡的漆黑虛空。

  在這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任何可以感知的東西。

  上下左右皆是虛無。

  他伸出手,看不見,也摸不著。

  「居虛劂略。」

  那聲音再次響起。

  「此乃第二層地獄。永恆的禁閉,永恆的孤寂。肉身之痛,尚有盡頭。感官剝奪,神魂沉淪,方是真正的大恐怖。」

  比那烈火灼魂更可怕的,是這種感官被徹底剝奪的恐慌。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他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否還「活著」。

  他開始拼命地回想。

  他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她們的名字。

  那心底的聲音幽幽響起,「名字,不過符號。容顏,不過幻象。在這絕對的虛無面前,一切皆無意義。」

  陳默不理。

  他只是固執地一遍遍地描摹,一遍遍地呼喚。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悲哀地發現,那些面容真的開始變得模糊。

  那些名字也開始變得陌生。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濃霧,他看得見,卻又看不真切。


  他快要忘記了。

  他心中大駭。

  若是連這些都忘了,那他又是誰?他為何在此?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義?

  就在他即將被這無盡的虛無徹底吞噬,連最後一個細節都快要模糊不清之時,黑暗褪去了。

  光明重現。

  他尚未看清四周,便感到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將他吸扯而去。

  他發現自己被關在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石磨之中。

  那石磨由不知名的青黑巨石打造,上面刻滿了繁複而詭異的符文。

  隨著一陣「嘎吱」作響的巨聲,石磨緩緩轉動。

  他的魂體在這巨大的壓力下被一點一點地碾碎,磨成粉末。

  然而,這並非結束。

  當他的魂體被徹底碾成齏粉之後,一股力量又將這些粉末重新凝聚,恢復成他原本的模樣。

  緊接著,石磨再次轉動……周而復始,永無休止。

  「桑居都。」

  第三層地獄。

  「輪迴之苦,碾磨之刑。魂魄在此間將被反覆摧毀,反覆重塑。每一次重塑,皆是前一次的延續。記憶痛苦亦會層層疊加。」

  陳默的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反覆橫跳。

  每一次被碾碎都是一次神魂層面的死亡。

  每一次被重塑,都是帶著前一次死亡的全部記憶清醒地迎接下一次的碾碎。

  場景再變。

  第四層,【樓】。

  他被釘在一座高樓之上,無數燒得通紅的鐵箭自四面八方呼嘯而來,反覆穿透他的魂體。

  萬箭穿心,無休無止。

  那聲音在他耳邊低語:「人心之箭,甚於鐵矢。背叛、猜忌、怨毒、憎恨……汝之一生,可曾嘗過?」

  陳默咬緊牙關,任由鐵箭穿梭。

  第五層,【房卒】。

  他被投入一個巨大的銅鼎之中。

  鼎下烈火熊熊,鼎內銅汁沸騰。

  他的魂體被浸泡在滾燙的銅汁里反覆烹煮,魂魄與銅汁幾欲融為一體。

  那聲音帶著滾沸的嘶嘶聲:「熔汝魂魄,去汝雜念。」

  第六層,【草烏卑次】。

  他被綁在一片無垠的竹林之中。

  每一根竹子都鋒利如刀。

  狂風呼嘯而過,吹得竹林搖曳。

  他的魂體便在這搖曳之中,被一根根鋒利的竹子反覆切割,割得支離破碎,不成魂形。

  那聲音如風一般飄忽:「千刀萬剮,凌遲之刑。方知魂體之累,皮囊之苦。」

  陳默的魂體被割得七零八落,唯有一點靈光不滅:「我之執念,即我之道!舍了執念,我便不是我!」

  第七層,【都盧難旦】。

  場景化作一個刑場。

  他跪在地上,一個青面獠牙的鬼卒手持一把巨大的鬼頭刀,一次又一次地將他的頭顱斬下。

  頭顱滾落在地,他又會長出一個新的頭顱。

  而那鬼卒,會再次揮刀。

  那聲音帶著戲謔:「頭顱在此,身軀在那。哪個是你?哪個又不是你?汝連自己是誰都分不清,還談什麼執念?」

  陳默看著地上越滾越多的「自己的」頭顱,忽然放聲大笑:「我思故我在!我念故我在!此身可斬,此頭可斷,唯我這一點念想,永世不滅!」

  第八層,【不盧半呼】。

  他被置於冰山之上,將他的魂魄一寸寸凍結,再由烈火融化,再凍結,冰火兩重,反覆煎熬。

  第九層,【烏竟都】。

  他的腸子被惡鬼掏出,繞在身上,再被塞回去,再掏出。

  第十層,【泥盧都】。

  他被無數毒蟲猛獸撕咬,每一口都帶來神魂撕裂的劇痛。

  第十一層,【烏略】。

  他被綁在鐵床上,一個巨大的鐵輪從他魂體上碾過,將他壓成一張薄片。


  第十二層,【烏滿】。

  他被關在鐵籠之中,看著無數惡鬼吞食他幻想出的親人,而他無能為力。

  第十三層,【烏藉】。

  他的舌頭被拔出,眼睛被挖掉,耳朵被刺穿,不得言,不得視,不得聽。

  第十四層,【烏呼】。

  他被投入糞池之中,污穢不堪,神魂被穢氣侵蝕。

  第十五層,【須健居】。

  他被綁在柱上,被無數餓鬼用鋸子從頭到腳,一寸寸鋸開。

  第十六層,【末都干直呼】。

  他的五臟六腑被一一取出,在烈火上炙烤,再放回體內。

  第十七層,【區通途】。

  他被投入煉魂爐中,被九幽冥火反覆煅燒,魂魄幾乎化作一縷純粹的青煙。

  ……

  一層又一層。

  整整十七層地獄,他一一走了個遍。

  每一層地獄的酷刑都截然不同,唯一的共同點,便是極致的痛苦與永無止境的折磨。

  他的魂魄在這無盡的酷刑中,被反覆摧毀,又反覆重塑。

  他早已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自己為何在此。

  他唯一記得的便是那些被他刻在魂魄最深處又被這十七層地獄的酷刑反覆磨礪、反覆煅燒的名字。

  那些名字早已不是簡單的符號。

  它們化作了他魂魄的骨架,化作了他意志的基石。

  它們成了他在這無邊地獄中唯一的光、唯一的道標。

  終於,當他從第十七層地獄的煉魂爐中被拋出時,他以為將要迎接更恐怖的刑罰。

  然而,沒有。

  他落到了一片柔軟的草地上。

  「陳莫。」

  他愣住了。

  第十八層地獄的名字,竟然是「陳莫」。

  他緩緩站起身,環顧四周。

  這裡沒有任何酷刑。

  眼前是一片鳥語花香的田園。

  天空湛藍,白雲悠悠。遠山如黛,近水含煙。

  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村落,屋舍儼然,炊煙裊裊。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正坐在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榕樹下晃蕩著兩條小腿,踮著腳尖,朝著遠方不停地張望。

  那是……

  那是小芳。

  「默哥!」

  小姑娘看見了他,眼睛一亮,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

  她從榕樹下跳了下來,朝著他飛奔而來。

  「默哥!你回來啦!」

  她歡快地跑了過來,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他看到,村子裡走出了許多人。

  為首的,是一個面容黝黑神情嚴厲的漢子,可那雙眼睛裡卻藏不住一絲欣喜。

  漢子身旁,是一個滿臉風霜、頭髮已有些花白的婦人,她正用圍裙擦著手,眼眶已然紅了。

  是爹,是娘。

  還有那些曾經一起光著屁股在河裡摸魚、在田裡偷瓜的夥伴。

  大牛、二狗、栓子……他們都長大了,臉上帶著憨厚而淳樸的笑容。

  所有的人都對他露出了最真摯最熱情的笑容。

  「默娃子,可算回來啦!」村長拄著拐杖,聲音洪亮。

  「快回家吃飯吧!你娘曉得你要回,天不亮就起來給你燉了雞!」鄰家的張大嬸嗓門一如既往的大。

  溫暖。

  前所未有的溫暖,如同春日暖陽包裹了他整個魂魄。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童年,回到了那個他魂牽夢縈的故鄉。

  他被小芳拉著,身不由己地走進了村子。

  他看到了自己的家,那座低矮卻溫馨的茅草屋。

  娘正站在門口,對他不停地招著手,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喃喃著,淚水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爹則坐在院子裡那張熟悉的竹椅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滿是慈愛與滿足。

  一切都那麼真實,那麼美好。

  他聞到了那熟悉的混雜著泥土芬芳與飯菜香味的氣息。

  他想,就這樣吧。

  就這樣留下來。

  修什麼仙?求什麼大道?長生不死又如何?

  到頭來,還不是孤家寡人一個。

  那些打打殺殺,那些爾虞我詐,那些提心弔膽的日子,都太累了,太苦了。

  他只想留在這裡,娶了小芳,生一堆像她一樣可愛的娃。

  然後,像爹娘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著孩子們長大,自己慢慢變老。

  這樣平平淡淡地過完這一生,不也挺好麼?

  他走向了那座茅草屋。

  只要他踏進那扇門,他就能永遠地留在這裡,享受這份他渴望了一生,卻從未真正得到過的安寧。

  一步。

  兩步。

  他的手,已經抬起,快要觸碰到那扇熟悉的帶著裂紋的舊木門。

  但是他停了下來。

  這不是真的。

  這一切都是幻境。

  是這第十八層地獄最溫柔也最歹毒的刑罰。

  如果他留在這裡,享受這虛假的安寧,那外面的師尊和師姐,該怎麼辦?

  門口的娘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帶著一絲懇求:「默兒,怎麼不進屋?菜都快涼了。」

  拉著他手的小芳也急了,用力地搖著他的胳膊:「默哥,你怎麼了?你不是說最喜歡吃嬸嬸做的燉雞了嗎?快進來呀!」

  院子裡的爹,放下了煙杆,眉頭緊鎖:「臭小子,在外面野夠了,還不想進家門了?」

  陳默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他看著眼前這些他至親至愛的人,看著他們臉上那關切、焦急、甚至帶著一絲受傷的表情,他的心如被刀割。

  他對著爹娘,深深地拜了下去。

  「爹,娘,孩兒不孝。」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悲愴與決絕。

  「此生,怕是回不來了。」

  他又看向小芳,看著她那瞬間蓄滿淚水的眼睛,他輕聲道:「忘了我吧。找個好人家,嫁了。」

  「不!我不!」小芳哭喊著,死死地拉著他的手不放,「默哥,你別走!你走了我怎麼辦?我們說好的,要一輩子在一起的!」

  「默哥!」

  「默兒!」

  所有人的聲音都變成了挽留。

  那一聲聲呼喚化作無形的鎖鏈,要將他牢牢地鎖在這個溫暖的牢籠里。

  陳默閉上了眼睛。

  一邊,是虛幻的、他所渴望的過去。

  另一邊,是真實的、他需承擔的未來。

  「我若沉淪,」他在心中對自己說,「師尊何辜?師姐何辜?我的道何辜?豈非讓那祖師看了笑話?」

  「我陳默,生於微末,命如草芥。是一位位師尊,給了我立足之地。是一位位師姐,給了我同門之誼。」

  「我已發誓要反了這天。大丈夫一諾千金,豈能因一己之安樂而背信棄義,陷她們於萬劫不復之地!」

  「此為幻境!」

  四字出口,如平地驚雷,炸碎了這滿院的溫情脈脈。

  門前那婦人,陳默喚作「娘」的婦人,臉上的笑容登時凝固,那一抹慈愛化作了驚愕與受傷。

  「默兒,你……你說什麼胡話?什麼幻境?你莫不是在外頭受了什麼刺激,燒糊塗了?」

  她伸出手想來探他額頭,眼中滿是焦灼。

  那喚作「小芳」的少女更是淚如雨下,一張俏臉煞白,用力攥著他的手臂。

  「默哥,你莫要嚇我!我們好好的,什麼幻境?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你說過的話,都不算數了麼?」


  院中那漢子,陳默喚作「爹」的漢子,將手中煙杆重重在鞋底磕了磕,菸灰四濺。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帶著一股壓迫,眉頭擰成一個川字,喝道:「混帳東西!胡言亂語些什麼!還不快滾進屋來!翅膀硬了,連家都不認了麼!」

  這一聲聲,一句句,皆是他記憶中最熟悉不過的音容。

  往日裡,這便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一切。

  可此刻聽來,卻如魔音貫耳,每一字都化作尖針刺向他剛剛凝聚起來的一點道心。

  陳默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無半分迷惘。

  他掙開了小芳的手。

  那少女一個踉蹌,險些跌倒,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爹,娘。」陳默對著那對中年男女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拜,拜得身軀筆直,拜得決絕無比。

  「孩兒此身,已入修行道。前塵往事,譬如昨日死。今日之陳默,已非昔日鄉間頑童。」

  他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修行道?」他爹冷笑一聲,「什麼修行道?我只知你是我的兒子!你娘十月懷胎,我倆二人一把屎一把尿將你拉扯大,便是讓你去修那勞什子道,連爹娘都不要了麼!」

  他娘已是泣不成聲,捂著胸口,顫聲道:「默兒,我的兒啊……你聽娘的話,什麼修行,咱不修了。那玩意兒有什麼好?打打殺殺,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咱就在家,守著爹娘,守著你媳婦,安安生生過日子,不好麼?娘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燉雞,啊?」

  小芳的哭聲愈發悽厲:「默哥!你怎能這般狠心!你忘了麼?那年冬天,你上山砍柴,摔斷了腿,是我一步一步把你背回來的!你忘了麼?李家坳的二牛欺負我,是你把他打得滿地找牙,你說過,這輩子誰也不能欺負我!你忘了麼?我們在村頭那棵老槐樹下,拉過勾的,要一生一世,永不分離!這些你都忘了麼!」

  字字句句皆是誅心。

  「孩兒未忘。」陳默抬起頭,直視著爹娘那受傷的眼神,一字一頓道,「正因未忘,才知此地不可留。爹娘養育之恩,昊天罔極,孩兒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但孩兒如今,另有大恩未報,另有重誓未踐!」

  他轉向小芳,看著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道:「我已對恩師立誓,大丈夫一諾,重逾千金。我若留在此處,與你安享天倫,便是背信棄義,陷恩師師姐於萬劫不復之地!如此不忠不義之徒,你當真願與之共度一生麼?」

  「我不管!」小芳哭喊著,上來要抱住他,「我不管什麼恩師師姐!我只知道你是我默哥!她們是誰?她們有我對你好麼?她們能為你生兒育女,為你洗衣做飯麼?你說的那些,我聽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只要你留下!」

  「糊塗!」陳默爹爹怒喝一聲,指著陳默的鼻子罵道,「什麼恩師師姐?我看你是被外頭的狐媚子迷了心竅!我告訴你,陳家的門,你今日進了,便哪也別想去!你若敢走,我……我便打斷你的腿!」

  說著,他竟真的抄起了牆角的扁擔,作勢要打。

  他娘見狀,更是心膽俱裂,連忙上前攔住:「當家的,你瘋了!那是我們親兒子啊!」

  「親兒子?我看他是討債鬼!」漢子雙目赤紅,既是憤怒又是恐懼,「他要走!他要拋下我們!我打死這個不孝子!」

  「默兒,快,快給你爹認個錯!」娘親回頭,哀求著陳默,「快說你不走了!你爹是氣話,你快服個軟啊!」

  院子裡,一場大亂。

  哭聲,罵聲,勸阻聲,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要將陳默徹底困死。

  陳默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看著爹的暴怒,娘的哀泣,小芳的絕望,他心中那最後一絲猶豫也終於被磨滅殆盡。

  他知道,這幻境厲害之處不在於它有多真實,而在於它會利用你心中最深的愧疚、最真的情感,來動搖你的根本。

  你越是在乎,便越是痛苦。

  你越是掙扎,這鎖鏈便勒得越緊。

  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徹底的「舍」。

  捨棄這他渴望的親情。

  捨棄這他憧憬的初戀。

  捨棄那個只想過平凡日子的「自己」。

  「爹,娘。」陳默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

  他不再辯解,不再爭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目光中帶著一種超越了悲傷的沉寂。


  「你們不是我的爹娘。」

  此言一出,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下來。

  那漢子舉著扁擔的手,僵在半空。

  那婦人臉上的淚痕,尚未拭去。

  那少女哭泣的抽噎,卡在喉嚨。

  他們三人,臉上同時露出一種茫然,一種近乎詭異的茫然。

  「默……默兒,你……你說什麼?」他娘的聲音都在發顫。

  陳默清晰無比地重複道:「我說,你們,不是我的爹娘。我的爹娘發現我消失後,或許已急瘋了,或許又已生了個弟妹,或許已經身故了。」

  他又看向小芳:「你,也不是小芳。真正的小芳,或許她的孩子如今都能滿地跑了。而且我年少幼時,她對我是愛答不理。」

  這些話,一半是真,一半是他根據時間的推測。

  但在這一刻,真假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用這言語,斬斷與這幻象最後的聯繫。

  「不……不是的……」小芳喃喃自語,眼神開始渙散,「我就是小芳……我一直在等你……我沒有嫁人……」

  「你胡說!」他爹的怒吼聲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底氣已然不足,更像是一種色厲內荏的咆哮,「我們好端端站在這裡,你這逆子,竟敢咒我們死!」

  陳默沒有理會他的咆哮,只是繼續用那平靜到冷酷的語調說道:「我離家時,爹的腰傷每逢陰雨便會發作,痛不欲生。可方才,你扛起扁擔,步履穩健,哪有半分舊傷模樣?」

  他又看向他娘:「娘的雙手因常年操勞,指節粗大,布滿裂口。可你的手,雖有薄繭,卻光潤依舊。這又是為何?」

  最後,他看向小芳:「小芳的左邊眉梢,有一顆很淡很淡的小痣,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可你的臉上,光潔無瑕。」

  他每說一句,眼前三人的臉色便更白一分。

  他們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僵硬,不自然,仿佛是戴了許久的面具,終於要掛不住了。

  「我是誰?」陳默仿佛在問他們,又仿佛在問自己,「我名陳默,乃目相峰小峰主。我師尊,姓任名欒欒。我師姐,姓任名宣。我在合歡宗還有位道侶師姐白曉琳,還有個等待我拯救的師尊沐春暉。」

  「我來此地,是為歷劫。」

  「爾等,不過是我心中執念所化,是我心魔映照。是這十八層地獄,用來困我神魂的枷鎖!」

  「既為虛妄,何必強留!」

  「既為枷鎖,豈有不斷之理!」

  說到最後一句,陳默猛然踏前一步,全身氣勢轟然爆發!

  「滾!」

  隨著這一聲出口,眼前的世界終於開始了真正的崩塌。

  最先變化的,是那三個他至親至愛的人。

  他爹臉上暴怒的表情凝固,隨即如泥塑般剝落,露出的是一張無悲無喜的空白面孔。那魁梧的身軀,也如青煙般裊裊散去。

  他娘臉上的哀泣化為虛無,那溫柔的眼神變得空洞,整個人如水中倒影晃動幾下,便消失不見。

  最慘烈的是小芳。她那張梨花帶雨的俏臉,開始扭曲,拉長。

  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眸,流出的不再是淚水,而是兩行血跡。

  她死死地盯著陳默:「為何……為何要走……留下來……留下來陪我……」

  那溫暖的茅草屋寸寸碎裂,化為飛灰。

  那青翠的籬笆小院,枯萎腐朽,沉入地底。

  那蔚藍的天空,裂開一道道漆黑的縫隙。

  田園風光,那溫暖的村落,那慈愛的爹娘,那可愛的小芳……

  所有的一切,如同鏡花水月般,寸寸碎裂!

  血色褪去,他又回到了那片光怪陸離的扭曲山谷。

  他依舊站在肖漣的面前。

  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只是,他的眼神變了。

  那雙眼眸,此刻深邃如海,平靜如淵。

  其中再無半分對過往的眷戀,也無半分對未來的迷茫。

  有的,只是如磐石般不可動搖的堅定。

  他對著肖漣再次躬身一禮。

  這一次,他的臉上,帶上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多謝前輩。」

  肖漣看著他,露出了一絲訝異。

  他原以為,這少年即便能勘破幻境,也必定是心神大損,狼狽不堪。

  畢竟,那是直接映照人心最深處渴望的極刑,越是重情之人,所受的傷害便越重。

  可眼前的陳默,非但沒有半分頹唐,反而精神愈發凝練,氣質愈發沉穩。

  那雙眼睛裡的光,讓肖漣都感到了一絲心驚。

  那是「明心見性」後的光。

  「你可知,方才那一開,名為何物?」肖漣終於開口。

  陳默直起身,平靜答道:「晚輩不知其名,只知其意。那是晚輩的心之所向,亦是晚輩的道之所障。」

  「說得好。」肖漣緩緩點頭,「心之所向,道之所障。你能明白此理,便不算白走這一遭。那一方天地,是你前半生所有執念所化。你在其中多留一刻,你的神魂便被消磨一分。直至你徹底沉淪,與那幻境融為一體,化作此地一縷孤魂,永世不得超生。」

  陳默聽著這平靜的敘述,心中並無半分後怕。

  他只是又問了一句:「前輩,沉淪於此地的,多麼?」

  肖漣沉默了片刻,答道:「十之八九。」

  陳默默然。

  「你很不錯。」肖漣又道。

  「前輩謬讚。」陳默不卑不亢,「若非心中尚有掛念,有重諾在身,晚輩怕也已是那十之八九中的一個。」

  「掛念與重諾,既是你的軟肋,亦是你的鎧甲。」肖漣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你舍了小我,方能成全大義。此番心境蛻變,勝過你苦修萬載。」

  陳默再次一揖,道:「晚輩受教。」

  而後,他轉身,再次走向無邊無際的廣場。

  他要繼續他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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