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困夢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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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陳默再睜開眼時,發覺自身已不在那間熟悉的靜室之內。

  他環顧四周,竟是身處一處光怪陸離的山谷。

  此間萬物,無一真實。

  腳下山石並非堅凝,反倒如濃稠墨汁,緩緩蠕動,起伏不定。

  身畔溪流不見清澈,卻是紅橙黃綠,諸般顏色交織變幻,奔流不息,卻偏偏聽聞不到半分水聲。

  他抬頭望天,穹頂之上,雲氣聚散無常,時而成龍,時而成鳳,時而又化作猙獰惡獸,詭譎到了極處。

  此地究竟是何所在?

  陳默心中警鈴大作,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定了定神站起身來,沿著那條無聲的彩色溪流緩步向前行去。

  行不多時,便見前方影影綽綽,竟有不少人影。

  陳默心頭一動,加快了腳步。

  這些人或許知曉此地底細。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些修士或男或女,或老或少,一個個神情舉止皆是古怪至極。

  溪邊一塊蠕動不休的黑石上,盤坐著一名皓首老者。

  那老者身著一襲白袍,本該有幾分仙風道骨,此刻卻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涕淚橫流,口中高呼不止:「成了!哈哈哈,老夫終於練成了!此功一成,天下誰是敵手?天下第一,老夫乃天下第一人!」

  其聲癲狂,其狀瘋魔。

  不遠處,一名年輕女修跪在彩色溪水之旁,正自嚎啕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仿佛遭遇了天大的不幸,口中反覆哽咽:「他走了……他終究是不要我了……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般待我……」

  更有甚者,一名中年文士模樣的男子,只是呆呆立在原地,雙目無神,視線空洞,口中則喃喃自語,顛三倒四,不知在說些什麼。

  其人神不守舍,身不由主,便如一個失了魂魄的提線木偶。

  此間眾人,無一不是瘋瘋癲癲,神智錯亂。

  陳默看得心頭髮寒,隨即又發覺一個更為詭異的景象。

  此處每一個人的身體,顏色竟都各不相同。

  那放聲大笑的白袍老者,身影頗為凝實,周身散發著一層濃郁的白色光暈,將其襯托得宛如神人。

  而那嚎啕大哭的年輕女修,身上則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光華,只是那光華明暗不定,似隨時都會熄滅。

  更有修士,整個身軀竟呈現出一種濃郁到化不開的血紅色。那紅色仿佛活物,在其人身上不住流淌,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暴虐與怨毒之氣。

  還有一些人身影已近乎透明,若不凝神細看,幾乎就要與這扭曲的背景融為一體。他們的身形邊緣已然開始模糊消散,就如同一縷即將被風吹散的青煙。

  陳默心知這些人神智有異,但眼下別無他法,唯有上前一試。

  他走到那狂笑不止的白衣老者面前,躬身一揖,謹慎問道:「這位前輩,晚輩陳默,初至此地,敢問前輩,此處究竟是何所在?」

  那老者聞言,笑聲戛然而止。

  他緩緩轉過頭,用一雙笑出了眼淚的渾濁眼睛盯著陳默,咧嘴笑道:「新來的?看你這身骨,倒也還算齊整。怎麼,你也想學老夫這天下第一的神功麼?」

  陳默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答道:「晚輩不敢。只是誤入此地,心中惶惑,想向前輩請教一二。」

  「請教?哈哈哈!」老者又是一陣大笑,「此地便是通天大道,是無上仙緣!老夫在此參悟了三千年,方才悟透這『萬劫不滅金身』的真諦!你瞧!」

  說罷,他猛地一拍自己胸膛,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那身軀上的白色光暈驟然大盛,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他得意洋洋道:「如何?老夫這金身,便是天塌地陷亦不能損我分毫!你若誠心拜我為師,老夫或可傳你一招半式,讓你也嘗嘗這天下無敵的滋味!」

  陳默見他言語顛倒,已然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之中,再問亦是無用。

  他搖了搖頭,正欲轉身離去,那老者卻忽然面色一變,厲聲喝道:「你這小輩,為何搖頭?莫非是瞧不起老夫的神功?」

  陳默拱手道:「前輩誤會了,晚輩絕無此意。」

  「哼!諒你也不敢!」老者面色稍緩,復又陷入那狂喜之中,不再理會陳默,口中繼續念叨著他的「天下第一」。


  陳默無奈,只得又走向那正在溪邊哭泣的年輕女修。

  他隔著數步之遙,輕聲問道:「這位道友,在下陳默。可知如何離開此地?」

  那女修緩緩抬起頭來,一張梨花帶雨的俏臉上滿是絕望。

  她呆呆看著陳默,仿佛沒有聽清他的話,只是哽咽道:「他走了……他真的走了……我把最好的都給了他,他為什麼還要走……為什麼啊……」

  她的眼神沒有焦點,似乎是透過陳默在看另外一個人。

  陳默嘆了口氣,重複道:「道友,逝者已矣,還請節哀。在下只想請教出路,並無他意。」

  「出路?」那女修聞言,忽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猛地站起身來,衝到陳默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哀求道:「師兄!你就是我的出路啊!你別走,求求你別走!你帶我一起走好不好?我什麼都不要了,只要能跟著你,哪怕是做牛做馬,我也心甘情願!」

  她將陳默錯認成了另一個人。

  陳默眉頭緊鎖,想要掙脫,那女修卻抓得極緊。

  他沉聲道:「道友,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師兄。」

  「不!你就是!」女修哭喊著,神情愈發癲狂,「你換了張臉,我也認得你!你身上的味道我認得!你又要拋下我,你又要一個人走!」

  陳默心中愈發沉重,此地之人不僅神智盡失,連五感六識都已錯亂。

  他將女修的手震開,同時身形後退數丈。

  「道友,保重。」他留下一句,不敢再多做停留,轉身便走。

  身後,那女修的哭聲愈發悽慘,如泣血杜鵑,聞之令人心碎。

  他繼續前行,心中已不抱什麼希望。

  這些人,恐怕早已分不清現實與虛幻,如何能為他指點迷津?

  就在此時,他與一個身影近乎透明的修士擦肩而過。

  那修士骨瘦如柴,雙目緊閉,仿佛正在入定,又仿佛早已死去。

  陳默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便在這一眼之間,那修士的身影竟毫無徵兆地「噗」的一聲輕響,化作了漫天飛舞的光屑,如同被陽光照耀的塵埃緩緩飄散,最終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死了?還是……就此消失了?

  陳默瞳孔驟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終於明白,那些身影透明的修士正走在消亡的邊緣。

  而此地,便是他們的歸宿。

  這究竟是何等兇險之地!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駭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在這片沒有日夜更替、沒有四時輪轉的世界裡,時間似乎失去了它本來的意義。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必須找到一個出口,否則他遲早也會變成那些瘋癲之人中的一個。

  終於,在不知行了多遠之後,山谷的盡頭,一抹不同的景象映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片相對平靜的區域。

  山石依舊在蠕動,溪水依舊是無聲的彩色,但在這片區域的中央,卻生著一棵巨大無比的古樹。

  而在那棵扭曲的古樹之下,靜靜盤坐著一個女子。

  這女子容貌極美,是一種近乎夢幻的美。

  五官精緻得不似凡人,眉宇間卻又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哀愁,仿佛看盡了滄海桑田,歷遍了人間苦楚。

  最重要的是,她的身影是陳默在此地所見所有人中最為凝實的,幾乎與常人無異。

  她周身也籠罩著一層光暈,那光暈既非狂喜的純白,亦非怨毒的血紅,而是一種柔和的、皎潔的如同月華一般的銀色。

  她靜靜坐在那裡,與周遭的癲狂與扭曲格格不入。

  觀其氣象,此人神智或許清醒!

  陳默心中驟然燃起一絲希望。

  他整了整衣衫,壓下激盪的心緒,快步走了過去。

  行至樹下,他停住腳步,對著那女子深深一揖,恭敬開口:「晚輩陳默,見過前輩。冒昧打擾,敢問前輩,此處究竟是何地?」

  那女子聞聲,長長的睫毛微微一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的目光落在陳默身上,靜靜地打量著他。


  半晌,她才終於開口。

  「這裡是『困夢鏡』的內部。」

  困夢鏡?

  陳默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但只聽這三字便覺一股不祥之意油然而生。

  他急切追問:「困夢鏡?是一件法寶麼?那晚輩該如何出去?」

  「你出不去。」女子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為什麼?」他不甘心地問道,「凡事皆有一線生機,天地尚有遁去的一。以前輩之能,難道也無法離開此地?」

  那女子轉過頭再次看向陳默。

  那雙眼睛裡忽然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似是譏誚,又似是憐憫。

  她將陳默從頭到腳又打量了一遍,許久,她才喃喃自語道:「呵呵……原來如此。原來,你與他竟是同一種體質。他的那縷殘魂,難道沒有告訴你麼?」

  「又是一個被他騙進來的可憐蟲。」

  此言一出,陳默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與他?同一種體質?

  他?哪個他?

  一個無比可怕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前輩!」陳默猛地上前一步,「您……您這話是何意思?您口中的『他』,究竟是誰?」

  那女子看著他驚駭欲絕的表情,眼中那絲譏誚之意更濃了。

  她不答反問:「你那一位好祖師,不是曾與你說過,他當年渡劫之前,機緣巧合之下習得了一門來自『回夢谷』的上古奇功,才得以魂魄逃生,留下一線生機麼?」

  陳默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祖師爺那張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臉龐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難道……難道您是……」他的嘴唇哆嗦著。

  「我叫肖漣。」那女子淡淡報上自己的姓名,「我,便是他口中那個『回夢谷』的谷主。他那部功法,並非什麼機緣巧合偶然得到。是我送給他的。」

  陳默只覺如墜冰窖。

  他想起了祖師爺講述那段往事時臉上那雲淡風輕的得意,那看似豁達的感慨。

  原來,那一切的背後竟是如此!

  肖漣繼續用那種平淡的語調說出了一句句足以顛覆他整個認知的話。

  「這面『困夢鏡』,也是我送給他的。曾經是我的本命法寶,是一件極品靈寶。」

  「它,曾是我們之間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四字一出,陳默踉蹌著向後退了兩大步,滿臉的難以置信。

  肖漣的目光穿過他,望向這片扭曲而永恆的虛空,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深不見底的悲哀與仇恨。

  「他是個天生的梟雄,心機深沉,算無遺策。他怕他留下後手之事為外人所知,更怕我這個唯一知曉他功法底細的人,會在將來壞了他的大事。」

  「於是,就在我將這面鏡子贈予他之後……就在我對他毫無防備、滿心歡喜地以為能與他結為道侶,共參大道的那一刻……」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死水般的平靜。

  「他便毫不猶豫地對我出手了。」

  「他將我這愛他至深、信他至誠的道侶,用最殘酷的秘法,煉化了肉身,抽出了魂魄,將我的神魂永生永世地囚禁在了這裡。」

  「我是大乘期,他是渡劫期。我對他信任,他對我背叛。我毫無還手之力。」

  「如此一來,這世間,便再也無人知曉他的魂魄能遁入夢境,能借體重生。他便可以高枕無憂地布下他的萬古大計。」

  「這困夢鏡自成一界。此地的時光,近乎永恆。任何被困於此的魂魄,都會被這無盡的歲月一點一點消磨掉所有的記憶神智,最終徹底瘋癲,化為虛無。就像你方才見到的那些人一樣。」

  「沒有人能從這裡逃出去,從來沒有。」

  肖漣說完了。

  陳默渾身不住地發抖。

  祖師……

  他口中的故事,他口中的機緣,他口中的遺憾……

  原來,全都是謊言。

  不,不全是謊言。


  他只是巧妙地將那些最關鍵、最惡毒、最卑劣的部分全都隱去了。

  他只是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雖行事乖張、劍走偏鋒,卻終歸是為求大道的可憐人。

  而真相卻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血腥,如此的令人髮指!

  殺妻證道?不,他是為了自己能夠重生,為了自己的萬古大計,便將自己的愛侶煉成了一座永世不得超生的魂魄牢籠!

  陳默忽然想起了那些瘋癲的修士,想起了他們身上不同的顏色。

  他澀聲問道:「那些人……他們身上的顏色……」

  肖漣的目光掃過遠處那些或哭或笑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悲憫:「執念於權勢力量者,其魂呈白,他們會永遠沉浸在天下無敵的幻夢裡;執念於愛恨情仇者,其魂呈粉,會永世陷於悲歡離合的輪迴;執念於殺戮怨毒者,其魂呈血紅,會在無盡的仇恨中燃燒自己,直至魂飛魄散。」

  「而那些身影透明的,是他們的執念即將耗盡,神魂本源即將徹底消散的徵兆。當他們化作光屑的那一刻,便是他們在這世間連最後一絲痕跡都被抹去的時候。」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默,緩緩道:「你初來乍到,神魂尚且完整,所以還是本色。但用不了多久,你也會和他們一樣。這鏡中世界,會引出你心中最深的執念,將它無限放大,最終吞噬你的理智,將你變成一個新的瘋子。」

  「而我,」肖漣道,「我的執念,便是他。是我對他的恨。正是這股不共戴天之恨,才讓我的神智在此地支撐了無盡的歲月,沒有像他們一樣徹底瘋癲。」

  「我成了這座他為我打造的墳墓的守墓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看著一個又一個魂魄被投入此地,在絕望中走向瘋狂與湮滅。」

  「現在,你明白了麼?」

  陳默張了張嘴,不知道如何應答。

  肖漣見他神情呆滯,猶似未醒,聲音冷冽如冰:「他與你說起那些風流往事,十句之中,倒有七句是假的。他此生所為,人神共憤,罄竹難書,遠非你這黃口小兒所能想像。他不過是擇其善者,粉飾太平,說與你聽罷了。」

  陳默身子一震,目光中儘是茫然。

  肖漣不理會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聲之中帶著一股刻骨的怨毒:「他告訴你,他曾利用一名叫做冷月心的女子,事成之後,便棄之如敝屣……就是他那金丹師尊。此事倒是不假。但他可曾告訴你,那女子最後的下場?」

  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既有鄙夷,亦有幾分同為女子的悲憫。

  「那冷月心在宗門之內亦是眾星捧月般的人物。她對他一見傾心,痴纏不已,甘願為他做任何事。他便利用這一點,誘她修行一門名為『月華歸藏訣』的功法,言說此法能助她修為大進,實則是為他自己做嫁衣裳。」

  「功成那日,他藉口雙修,將冷月心一身苦修多年的月華真元吸取得乾乾淨淨,涓滴不剩。他藉此一舉衝破瓶頸,修為大漲。而那冷月心,卻因此根基盡毀,經脈寸斷,從一個前途無量的天才,淪為了一個連尋常弟子都不如的廢人。」

  「你想想看,一個原本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女,一旦失勢,會是何等光景?昔日對她阿諛奉承者,轉而冷眼相向;昔日嫉妒她者,更是落井下石,百般羞辱。她在宗門內受盡了屈辱與折磨,日夜以淚洗面,不過數年,便鬱鬱寡歡,含恨而終。他提起此女時,可曾有半分愧疚?」

  陳默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腦海中浮現出祖師那玩世不恭的面容,當時只覺他風流薄倖,卻未曾想過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背後,竟是如此一條鮮活生命的悲慘落幕。

  肖漣見他神色變幻,冷笑一聲,繼續說道:「再說那合歡宗聖女洛神。他告訴你,他是如何智取此女,贏得芳心。聽來倒像是一段佳話,不是麼?可他卻未曾告訴你,這『智取』二字,是用何等卑劣的手段寫成的。」

  「洛神出身聖地,地位尊崇,更兼心性純良,不諳世事。她有一位唯一的親弟弟,姐弟二人自幼相依為命,感情極深。此事本是秘聞,他卻不知用何種法子探聽到了。於是,他便設下了一條毒計。」

  「他先是暗中布局,引誘洛神之弟進入一處上古絕地。那絕地之中兇險萬分,便是大能修士亦不敢輕易涉足。洛神得知消息,心急如焚,四處求援,卻無人敢應。正在她六神無主,幾近絕望之際,他便『恰好』出現了。」

  「他裝作一副義薄雲天的模樣,言說自己最是見不得這等慘事,甘願捨命一搏。洛神當時已是病急亂投醫,自然將他視作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便當真入了那絕地,九死一生,渾身浴血,將洛神之弟帶了出來。」


  陳默聽到此處,心中不禁升起一絲荒謬之感,澀聲道:「他……他當真拼死救人?」

  「拼死?」肖漣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不屑,「那絕地的陣眼,便是他親手布置的!何處生,何處死,他比誰都清楚!他身上的傷,十有八九也是他自己弄出來的苦肉計!可那不諳世事的聖女洛神哪裡知曉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她只看到這個男人為了她唯一的親人,不惜將性命置之度外。感激、愧疚、欽佩……種種情緒交織之下,一顆芳心,便從此系在了這個『英雄』身上。」

  「他便是如此,用最齷齪的手段,為自己鋪就了一條通往聖女內心的陽關大道。待他功成名就,得了聖地的秘法傳承,便又故技重施,尋了個由頭,飄然遠去,只留下那洛神一人,日夜盼著他歸來,最終等來的,卻是他早已另結新歡的傳聞。此後之事,我便不知曉了。但想來,下場亦不會比那冷月心好上多少。」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攻心之計,皆是無情手段。

  陳默只覺得那個談笑風生、指點江山的祖師形象正在他心中一點一點地剝落,露出底下那副猙獰、惡毒的真面目。

  「他與你提及,他創立百相門,是為了『以惡制惡』。這話聽來,何等的大氣,何等的悲天憫人!」肖漣的聲音愈發冰冷。

  「可真相呢?真相是,他創立此門,不過是想將天下所有奇特的血脈、罕見的天賦、詭異的功法,盡數收集起來,納入他的掌控之中!他將那些走投無路之人收歸門下,賜予他們功法資源,讓他們感恩戴德,為他賣命。而他自己,則躲在幕後,將這些人一一剖析,一一研究。」

  「誰的血脈特異,便抽其精血,煉製丹藥;誰的天賦奇絕,便觀其神魂,推演大道;誰的功法詭譎,便奪其秘籍,化為己用。百相門於他而言,根本不是什麼『以惡制惡』的俠義之舉,不過是他豢養奇珍異獸的園子,是他進行各種歹毒實驗的場所,是他源源不絕的養料庫!」

  「那些被他收入門下的弟子,在他眼中,與圈中待宰的豬羊,又有何異?他今日心情好了,便賞你一根骨頭,讓你對他感激涕零。明日他研究有了需要,便毫不猶豫地抽你的筋,扒你的皮!這便是他口中的『容身之所』!一個隨時可能被當做材料、當做鼎爐的『家』!」

  陳默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想起祖師講述百相門創立初衷時,那語氣中的唏噓與豪情。

  原來,那一切的背後,都只是算計,只是利用,只是將無數人的性命與前途當作自己修行路上的墊腳石。

  「說到功法……」肖漣的目光如刀,「他傳給你的那部《移花接木大法》,你當真以為是什麼兩全其美的雙贏之術麼?」

  陳默心中一緊。

  他顫聲道:「祖師說,此法能……能互補互利,共參大道……」

  「共參大道?好一個共參大道!」肖漣厲聲喝道,「我告訴你,這根本就是一門歹毒至極的榨取之術!他自己當年,便是用這門功法,不知毀了多少天資卓越的女修!」

  「此法一旦施展,你固然能從對方身上汲取悟性,但對方的靈根資質卻會因此受到不可逆轉的損傷!每一次『移花』,便是在損耗對方的根基,每一次『接木』,便是在動搖對方的大道之本!次數一多,對方的修行之路便會就此斷絕,靈根跌落,再無寸進!這哪裡是什麼雙贏,分明是你一個人的獨贏!」

  「至於他口中所謂的『反哺』……」肖漣臉上露出極度的鄙夷之色,「那不過是利用你這『仙媚之體』的本源之力,為對方製造一種修為精進、根基穩固的假象罷了!那本源之力固然神妙,能暫時彌補對方的虧空,甚至讓其在短時間內感到修為大進。但這根本就是飲鴆止渴!一旦你停止反哺,或者你自身本源耗盡,那被掩蓋下的損傷便會如山洪般爆發出來,其後果比直接損傷還要嚴重百倍!屆時,對方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爆體而亡!」

  「他讓你尋覓道侶,讓你與人雙修,根本不是為了讓你體會什麼人間真情,也不是為了讓你印證什麼大道。他只是想借你的手,繼續他當年的實驗,看看這歹毒的功法在你這特殊的體質上又能玩出什麼新的花樣!他高坐雲端,看著你一步步滑向深淵,看著你將身邊最親近之人一一拖入地獄,他會覺得何等有趣,何等快意!」

  轟!

  陳默的腦海中仿佛有驚雷炸響。

  「事到如今,你還自欺欺人麼?」肖漣的聲音沒有半分憐憫,「你再想想,他為何不奪舍於你?他費盡心機布下萬古大局,等了不知多少歲月,才等到你這麼一個體質完美契合的『鼎爐』,他當真會因什麼乏了、膩了,便輕易放棄?」


  陳默茫然地抬起頭,是啊,為什麼?

  這個理由聽上去合情合理,可如今想來,卻似乎又有些站不住腳。

  肖漣冷笑一聲:「不僅僅是因為他殘魂之力微弱。更是因為,他根本做不到!」

  「他與你說,他第一世飛升失敗,殘魂轉世,第二世看破紅塵,做了一名逍遙散修,最終壽終正寢,這才有了如今這神像中的一縷殘魂。對也不對?」

  陳默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謊話!通通都是謊話!」肖漣的聲音陡然拔高,「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那等自私自利、視天下人為芻狗的性子,轉世之後又豈會真的看破紅塵,與世無爭?他第二世,依舊不知收斂,行事比起第一世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搜羅天下奇才,創立宗門,傳下道統,其所作所為,與那百相門並無二致,甚至更加變本加厲!」

  「正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他將弟子門人視作工具,肆意壓榨,予取予求,終於激起了眾怒。最終,那些被他親手培養起來、對他言聽計從的弟子門人,再一次聯起手來背叛了他!」

  「那一戰,天崩地裂。他雖神通廣大,但終究沒能達到第一世的修為,也架不住身邊之人盡皆反叛。他眾叛親離,身受重創,最終被逼到了絕路。為了換取一縷殘魂不滅,他不得不當著所有門人之面立下最惡毒的血誓——自願將自己的殘魂永生永世封入宗門祖師的神像之中,不得離開神像半步,不得奪舍重生,不得轉世輪迴!他將永遠成為那個宗門的守護工具,以此來贖清他的罪孽!」

  「你明白了嗎?他不是不想奪舍你,而是他根本不能!他被自己立下的誓言所束縛,被他親手創立的宗門所囚禁!他就像一個畫地為牢的囚犯,永遠也無法踏出那神像半步!他之所以找上你,之所以對你百般指點,不過是因為無盡的歲月太過無聊,而你,恰好是他能接觸到的、唯一能排遣寂寞的玩物!」

  「他將你視作他自己的影子,看著你一步步重蹈他的覆轍,看著你在他鋪好的路上掙扎、墮落,這能給他帶來巨大的快感!他無法重活一世,便讓你替他去活!他無法再玩弄世人,便讓你替他去玩弄!他無法再親手去毀掉那些美好,便引導著你,讓你親手去毀掉你身邊的一切!」

  「你現在,還對他抱有半分好感麼?」

  「告訴你這些,並非是要救你。在這困夢鏡中,無人可救。我只是要讓你死個明白。」

  「你這……可憐蟲。」

  最後三個字狠狠刺入了陳默的心臟。

  可憐蟲……

  是啊,可憐蟲。

  一切都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一個活了兩世、被囚禁了無盡歲月的老騙子,為了排遣寂寞,為了滿足自己變態的欲望,精心編織出來的彌天大謊!

  自己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一個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小丑。

  還為他的「求道」之心而動容,為他的「坎坷」經歷而慨嘆,為他的「賜法」而沾沾自喜。

  到頭來,自己不過是他無聊歲月中隨手撿來的一件新奇玩具,一個供他消遣娛樂的提線木偶。

  他給自己搭好了台子,畫好了戲路,不是要看自己如何走出一條與他不同的康莊大道。

  他只是想看自己,如何像他當年一樣,在這條布滿荊棘與陷阱的路上摔得粉身碎骨,摔得萬劫不復!

  何其惡毒!何其殘忍!

  陳默感到自己的神魂正在劇烈地波動,仿佛要被撕裂成無數碎片。

  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模糊,耳邊儘是嗡嗡的轟鳴。

  絕望。

  無邊無際的絕望。

  出不去了。

  被困在這永恆的牢籠里,再也出不去了。

  外面,還有師尊在等他。她或許還在擔心自己,還在想方設法地尋找救他的法子。

  外面,還有師姐在等他。她或許還在刻苦修煉,期盼著與他再次相見,與他一同進步。

  峰戰怎麼辦?

  自己在現實的肉身怎麼辦?

  留在合歡宗的白師姐和沐師尊怎麼辦?

  可他永遠也回不去了。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虛幻不定,身體的邊緣不斷地逸散出點點纖細的光屑。


  他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雙目失去了所有的神采,變得空洞而灰敗。

  肖漣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移開了目光,不再理會。

  在這無盡歲月的困夢鏡中,她見過太多太多這樣的場景。

  初來之時的驚恐,得知真相後的憤怒,以及最終無法逃脫的絕望。

  再堅韌的道心,再強大的神魂,也抵不過這永恆時光的消磨,抵不過這真相的殘酷一擊。

  這個小子,看起來心志還算堅定,但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他的世界構築得越高,崩塌之時便摔得越慘。

  他現在,已經是一具行屍走肉了。

  或許幾個時辰,或許幾天,他就會徹底被心中的絕望與悔恨吞噬,化作一個新的只知沉淪的瘋子。

  最終和這裡所有的人一樣,化作飛灰,不留一絲痕跡。

  這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這永恆的牢籠里,又多了一個可悲的殉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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