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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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絕情谷陰風怒號,尤勝往昔。

  陳默自那人間煉獄行出。

  他徑直走向一處,那便是合歡宗最底層的回春園。

  此地,是他噩夢發端之處。

  回春園中多為雜役,收工的時辰向來比宗門他處要晚上許多。

  待陳默行至那熟悉的園門前,日頭已然西斜,只余殘紅如血。

  兩名守門雜役倚著門柱,呵欠連天,滿面皆是深入骨髓的麻木與疲憊。

  忽見有人行近,再定睛一看那人身上的服色,兩人登時一個激靈,自那昏沉中驚醒,慌忙站直了身子,臉上擠出一種混雜著恭敬與畏懼的笑意。

  陳默目不斜視,對二人視若無睹,徑直邁入園中。

  直至他背影消失於園內深處,那兩名守衛方才長舒一口氣,其中一人壓低聲音道:「這位師兄好生面善,瞧著……倒像是在哪裡見過。」

  另一人聞言沉吟半晌,忽地臉色一白,聲音都有些發顫:「是他……是他!不會錯的,是那個陳默!」

  「哪個陳默?」

  「還能是哪個!便是數年前,與我等一同在此處做雜役,後來不知走了何等運道,竟拜入外門的那個陳默!」

  年輕守衛倒吸一口涼氣,眼中滿是駭然。

  ……

  回春園內,依舊是那股熟悉的惡臭。

  汗臭、牲畜糞穢、草藥腐爛的氣味混在一處,熏人慾嘔。

  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雜役,正拖著疲憊欲折的身子做著最後的收尾活計。

  遠處,劉管事正叉著腰,指著一個動作稍慢的少年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了那少年一臉。

  「你這不長眼的東西!手腳恁地不利索,莫不是想今晚不吃飯了?」

  他罵得正起勁,一轉頭,冷不防瞧見一個身影正緩步走來。

  待看清來人是陳默,那罵聲便如被掐住脖子的雞鳴,戛然而止。

  他驚恐之色溢於言表,竟是嚇得魂不附體。

  「陳……陳……陳師兄……」劉管事哪裡還顧得上教訓雜役,一路小跑地迎了上來,諂媚道:「不知陳師兄大駕光臨,小人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陳默依舊不理,甚至未曾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如冷電般掃過一張張麻木而又好奇的面孔,徑直穿過人群,走進了園子最深處那名為「肉苑」的所在。

  此地氣味更是腥臊難當。

  陳默憑藉記憶,循著方位與那獨有的氣息,很快便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老漢正蹲在「肉靈芝」田邊,伸出乾枯的手,仔細翻檢著田裡那些蠕動的「土壤」。

  正是趙老焉。

  聽聞身後腳步聲,趙老焉緩緩抬起頭,一雙渾濁的老眼眯了半天,才辨出眼前這個身形挺拔氣息沉凝的少年竟是當年那個在園中沉默寡言的陳默。

  他再看陳默身上那外門弟子的服飾,登時手足無措,慌忙自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泥污,結結巴巴地道:「陳……陳默?不,是……是陳師兄……」

  陳默仍是不言,只上前一步,在那老漢想要縮回去的瞬間,抓住了他那隻滿是污垢與老繭的手。

  陳默的手白皙而又細膩,與趙老焉那隻如枯樹皮般又黑又皺的手形成了鮮明至極的對比。

  趙老焉只覺自己的髒手污了這位「貴人」,窘迫萬分,拼了命想將手抽回,奈何陳默五指如鐵鉗,抓得死緊,他如何能夠掙脫?

  一股溫和的真氣悄無聲息地自陳默掌心渡入,順著趙老焉乾枯的經脈緩緩流淌。

  陳默神識一掃而過,瞬息之間,便已探明了趙老焉的身體狀況。

  靈根資質劣到可忽略不計,數十年苦役勞作早已將他身體掏空,氣血衰敗,油盡燈枯。

  莫說引氣入體,便是能多活幾年也算老天開眼了。

  陳默心中瞭然,自儲物袋中取出一套備用銀針。

  眾人只見他手指翻飛,快得便如穿花繞蝶,指影晃動間已有數十根銀針精準無比地刺入趙老焉周身各大穴竅。

  那手法看得人眼花繚亂,未及驚嘆,下一瞬,那些銀針又已盡數被他收回,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與此同時,他將一縷精純至極的真氣,悄然留在了趙老焉的丹田之內,用以溫養他那幾近枯竭的生機。

  趙老焉只覺一股暖流自掌心湧入,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多年勞累積下的沉疴痼疾、腰酸背痛,竟在這一刻奇蹟般地緩解了大半,整個人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說不出的舒坦受用。

  「這……這……」

  他張著嘴望著陳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老眼中滿是震撼與不解。

  此時,周遭的雜役連同那劉管事在內都已悄悄圍了過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瞧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臉上神情各異。

  陳默這才鬆開手,環視眾人,朗聲說道:「我陳默,昔日在回春園這泥潭之中掙扎求存,幸得多蒙趙師兄時常提點照拂,方有今日。如今,我僥倖入了長生闕,成了一名藥師。此番再造之恩,陳默不敢或忘,今日特來拜謝趙師兄!」

  他這一番話,字字清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特意點名了三個詞:趙師兄、長生闕、藥師。

  話音一落,全場譁然!

  長生闕!藥師!

  那是什麼所在?那是什麼人物?

  那可是合歡宗里真正的人上人,便是許多內門弟子、執事長老,見了也要客客氣氣!

  而這位高高在上的藥師大人,竟稱呼一個行將就木、卑賤之極的老雜役為「師兄」!更言說有「再造之恩」!

  一時間,所有投向趙老焉的目光全都變了。

  嫉妒,羨慕,敬畏,不一而足。

  陳默要的,便是這個結果。

  他深知此地人心險惡,今日他若不將趙老焉的身份抬起來,待他一走,這老漢非但得不到好處,反可能因得了自己的饋贈而招來禍事。

  他將一個儲物袋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趙老焉那粗糙的手中。

  趙老焉捧著那儲物袋,只覺重如千斤,連連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陳師兄,這……這太貴重了,老漢我……」

  陳默按住他的手,沉聲道:「趙師兄,當年若無你之恩,或許便無今日的陳默。些許身外之物,何足掛齒?你若不收,便是看不起我了。」

  趙老焉聽他如此說,又是感激,又是惶恐,眼眶一熱,竟有淚水湧出。

  陳默又與他寒暄數句,問了些近年光景,便準備轉身離去。

  臨走前,他目光一轉,落在了旁邊手足無措的劉管事身上。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下品靈石,屈指一彈,那靈石便划過一道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劉管事腳邊。

  劉管事手忙腳亂地撿起來,只覺那靈石溫潤生光,不由得心頭狂喜,臉上肌肉笑得快要抽搐起來。

  只聽陳默冷冷說道:「照顧好趙師兄。」

  劉管事聞言,身子一抖,連忙點頭哈腰,賭咒發誓道:「一定,一定!陳師兄儘管放心!從今往後,趙老……不,趙師兄便是我親爹!小人一定好生伺候,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陳默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行至園門口,他的腳步忽然微微一頓。

  他「看」到,在院子角落的陰影里,有兩個瘦骨嶙峋的少年正挑著糞桶,麻木地望著他。

  正是當年那個飛揚跋扈的小王爺和小胖子。

  數年不見,他們早已沒了當初的半分囂張氣焰。

  歲月的磋磨與無盡的苦役磨平了他們身上所有的稜角,只餘下深入骨髓的麻木與死寂。

  陳默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即移開,再無半分波瀾,徑直走出了園門。

  那兩個少年望著他的背影,默默地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隨即,他們又緩緩低下頭,彎下腰,繼續干起了手中那永遠也干不完的活計,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夢。

  而那個翠兒,從來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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