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溫柔鄉里,心防潰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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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心頭劇震,手足無措。

  此番感受,迥然有異。

  昔日白曉琳雖亦曾抱他而眠,然其肌膚溫軟而緊緻,是少女獨有之清瘦,宛如新抽之柳條,柔韌有餘。

  此刻,他卻是枕於人懷,且是個全然陌生的女子。

  那份溫軟豐腴,遠超尋常女子,仿佛整個人都深陷於一團上好之棉絮,隔著單薄衣衫亦能清晰感到那驚人之弧度與溫熱。

  鼻端縈繞的香氣,更是佐證。

  白曉琳身帶清冷藥香,胡璇則是甜膩果香,而這股氣息溫柔沉靜,混著泥土芬芳與花瓣清甜,更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乳香。

  這是一個他全然陌生的成熟女子。

  一霎時,驚懼與戒心便如鐵爪般攥緊了他的心口。

  身在合歡宗,無端之恩,背後必有利刃。

  他下意識便要掙紮起身,卻發覺周身酸軟,竟無半分力氣。

  頭頂上方,那溫柔磁性的女聲再度響起,如春風拂過冰封之湖。

  「身上可還有力氣?莫要急著動彈。」

  陳默身子僵直,不敢應聲。

  心念電轉,揣度著對方的身份與來意。

  是宗門裡哪位長老執事,瞧上了自己這副殘破身子?

  抑或是李三將他逐出師門,自己昏倒於地,被哪個過路女修當作了可以隨意採擷的爐鼎?

  正自驚疑不定,忽覺一隻溫軟之手輕輕落在他額上,繼而順著他髮絲,一下,一下,輕柔撫摸。

  那動作,像極了鄉間老嫗安撫受驚的狸貓。

  「莫怕,孩子。」那女子的聲音里似有安撫人心之力,「我見你昏倒在雨中,一雙手掌磨得血肉模糊,實是心疼得緊,便將你帶了回來。」

  陳默依舊沉默,心中戒備未曾有半分鬆懈。

  「我瞧你昏睡之時,眼角兀自掛淚,嘴裡還喃喃自語。」女子輕聲一嘆,手上動作愈發溫柔,「可是遇上了什麼天大的傷心事?」

  「傷心事」三字如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心上。

  李三那一句句惡毒之語,又在他腦中轟然炸響。

  「天生的軟骨頭!」

  「劍道庸才!」

  「廢物!」

  錐心刺骨的羞辱感再度席捲而來,他死死咬住牙關將這份屈辱與苦楚深埋心底。

  這是他一人的事,是他一人的敗,豈能對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女子傾吐。

  那女子似是察覺到他身子的僵硬,非但未停,反而將他朝自己懷裡攬得更緊了些。

  他整張臉頰都貼上了那片柔軟豐腴的小腹,隔著衣料傳來的溫熱體溫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我曉得你是個好孩子。」女子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語氣柔聲說道,「你定是為了樁什麼事,已然拼盡了全力,流幹了血汗,可到頭來,還是未曾做成,是不是?」

  陳默身子猛地一顫。

  女子不等他回答,續道:「旁人或許只看你成與未成,可我知道,你已經很棒了,當真已是極好了。」

  「……」

  ——你已經很棒了。

  這簡簡單單的六個字,似一道暖流毫無徵兆地沖開了陳默用血汗與苦楚築起的心防。

  自他入宗以來,何曾聽過這般言語?

  回春園的趙老焉贊他,是因他打理藥田有股不要命的瘋勁;

  玉骨樓的老修士資助他,是因他身負仙媚奇體;

  白曉琳待他好,更是因他為她捨生忘死賠上了一雙眼睛。

  所有人的認可,都建於他有所成就、有所付出之後。

  唯獨此人,這個素昧平生的女子,卻在他最狼狽、最落魄、一敗塗地之時,在他被師父指著鼻尖唾罵為廢物、被整個世界拋棄之時,用這般溫柔的語氣告訴他——你已做得極好。

  為何?

  為何會有人在他一無是處時,來肯定他那些毫無用處的苦功?

  這股突如其來的溫柔,比利刃與毒咒更具殺傷力,頃刻間便將他強撐許久的堅殼擊得粉碎。

  合歡宗的殘酷磨去了他的天真,卻未曾磨滅他心底對一絲暖意的渴望。


  那股被他死死壓抑的委屈、憤懣、不甘,在這一刻如山洪決堤,再也無法抑制。

  「嗚……」

  他喉頭髮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起初只是雙肩微微抽動,到後來便再也忍不住,將臉深深埋進這女子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淚水洶湧而出,瞬間便浸濕了女子的衣衫。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一個在荒野中迷途已久終於尋到歸途的孩子。

  他將進入合歡宗以來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堅持與絕望,都盡數傾瀉在這哭聲之中。

  他斷斷續續地哭訴。

  說自己如何天不亮便去練劍,如何日落西山仍不肯停歇;

  哭訴自己如何靠著最劣質的丹藥苦苦支撐,如何將師父的每一句呵斥都當作金玉良言,刻在心上……

  他哭訴著那手上磨破了一層又一層的血繭,哭訴著那永無寸進的劍招。

  最後,他用帶著顫抖的聲音,反覆地、絕望地重複著一句話。

  「他們都說……說我是庸才……是個廢物……我練不成劍……我真的練不成劍……」

  「他們都說……說我是庸才……是個廢物……我練不成劍……我真的練不成劍……」

  那哭聲里,滿是一個少年人夢想破碎後最純粹的悲慟與絕望。

  女子始終沒有說話,只是抱著他任由他發泄。

  她的手一直在他背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拍著,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安撫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親生孩兒。

  哭了不知多久,陳默的聲音漸漸嘶啞,哭聲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忽然,他感到一滴溫熱的液體滴落在自己臉頰上,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愣住了。

  這是……淚水?

  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在聽完自己這點微不足道的破事之後,竟然為自己傷心落淚了?

  他自被擄進合歡宗,所見所聞皆是冷漠、算計、貪婪與欲望,何曾見過這般景象?

  竟有人會為旁人之苦而落淚?

  他的哭聲戛然而止,茫然地抬起頭,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望」向女子的方向。

  「孩子……」女子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哽咽,「我聽著你的話,便好似瞧見了那個在演武場上揮汗如雨的你。你的痛,我全都明白。」

  她的手依舊溫柔地撫摸著陳默的頭髮。

  「你是個多刻苦的孩子,多認真的孩子啊。你這股心志,這份堅韌,是這世上大多數人都不曾有的寶貴東西。只是你的血汗,你的苦功,未曾得到應有的回報與認可罷了。」

  「但是,」她又道,「我從不認為你是他們口中的庸才。在我看來,你已勝過了宗門裡絕大多數人。你這般努力,這般拼命,是個頂好頂優秀的孩子。那些整日裡只知消磨時光、尋歡作樂的俗人,連給你提鞋都不配!」

  女子一句接著一句,不停地肯定他,讚揚他。

  這些話,似最醇的美酒灌得陳默頭腦暈眩;又似最靈的丹藥撫平了他心中最深的傷痕。

  他這心思敏感的少年,一直接受的都是冷眼與打擊,何曾消受過這般貼心貼肺的溫言撫慰?

  他的心防,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可是……我真的練不了劍。」他帶著濃重的鼻音,不甘地說道,「他們都說……我天生筋骨奇軟,是劍道庸才。」

  「痴兒。」

  女子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憐愛。

  她握住他那雙被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手,輕輕捏了捏。

  「我倒覺得,你非但不是庸才,反是天縱之才。」

  陳默一怔。

  「你且想,」女子柔聲道,「尋常人筋骨堅硬,乃是常態。而你筋骨之柔韌,遠勝常人,此乃天賦異稟,萬中無一。他們讓你去練那至剛至陽的劍道,正是揚短避長,以你之短,攻敵之長,非你之過,實乃教導無方,明珠暗投罷了。」

  陳默呆住了。

  這話……白曉琳似乎也說過類似的。

  她說他的手很巧,適合做些精細的活兒。

  他仍有些不甘,小聲嘟囔道:「可我是男子漢,自當仗劍天涯,怎能去練那些……」

  「孩子,你弄錯了。」女子微微一笑,「男人立足於天地,難道只有劍道一條路嗎?大道三千,條條皆可通神。以其他道途成就一番偉業的大能修士,難道他們就不是男人了嗎?」

  陳默徹底愣住了。

  這個道理,他從來沒有想過,也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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