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五月苦修,一朝夢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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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武場上,陳默足下那塊青石板已被他千萬次地踩踏、旋身,磨得光亮如鏡,映出天光雲影。

  然則,磨亮的豈止是青石,磨掉的卻是李三的耐性。

  人的憐憫與耐性,終究有個盡頭。

  初時,李三確為陳默那股近乎自虐的苦修所動,曾引為可教之材,不但傾囊相授,更寄望他能一鳴驚人,創一番武學奇談。

  可那是五個月前的事了。

  足足五個月!

  他親眼瞧著這少年,如何將一副尚算康健的體魄練成今日這般形銷骨立風中殘燭的模樣。

  他親眼瞧著班上弟子來來去去,換了一茬又一茬,唯獨陳默這個「釘子戶」風雨無阻,日日在此,如一截頑固的木樁。

  最教他難以容忍者是陳默的劍法。

  五個月來竟無分毫進境,仍是那般爛泥扶不上牆的架勢。

  這於他「快劍李三」的聲名,不啻為一種莫大的羞辱。

  近來,幽蘭苑中閒言碎語漸起,如芒刺在背,時時傳入他耳中。

  「聽說了麼?李三講師那處,有個目盲少年,練了將近半年,連一套入門劍招都使不囫圇。」

  「當真?李三講師一手快劍何等了得,怎會教出這等弟子?」

  「誰曉得。許是那瞎子委實魯鈍。不過李三講師也真沉得住氣,換了旁人,早將他逐出師門了。」

  「嘿,這你就不懂了。那少年出手闊綽,續課一向是十節十節的來。這般財神爺,李三哪裡捨得趕走?」

  此等言語字字誅心。

  李三是何等高傲的劍客,平生視名譽重於性命。

  他可以容忍弟子天資愚鈍,卻不能容忍旁人指摘他授業無方,更不能忍受他人說他為區區貢獻點誤人子弟。

  他心中那根弦早已繃得緊了,只待一個時機便會應聲而斷。

  今日,這根弦終於斷了。

  午後課上,李三正講解「雷雨劍法」中的樞紐之招——「電閃」。

  此招精要,在於腰馬合一,勁力瞬發,劍出如電,一擊制敵。

  「都瞧仔細了!」李三沉聲喝道,親自演練。

  他身形微晃,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他手中長劍已化作一道冰冷電光破空而出,「嗤」的一聲輕響,十步開外飄落的一片枯葉已被劍尖精準無誤地釘在樹幹上。

  「要訣在於,力從地起,上貫腰脊,過肩通肘,達於手腕!勁力渾然一體,中途不得有半分遲滯!」

  他收劍而立,講解得字字清晰。

  眾弟子聽罷,紛紛提劍演練。

  陳默亦握緊了那柄沉重的鐵劍,在心中將師父的動作拆解了千百遍,這才氣沉丹田,猛地一劍刺出!

  然而,那本該如電光石火的一劍,到了他手中卻變得軟綿無力,劍尖無端一沉斜斜指向地面,與那目標更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那動作,笨拙得可笑。

  李三胸中一股壓抑已久的邪火再也按捺不住,霍然騰起。

  這個動作,這一個簡簡單單的刺擊動作,他私下裡已為陳默糾正過何止百遍!

  可他,每一次,都偏偏犯這同樣的錯!

  「陳默!!!!」

  一聲雷霆般的咆哮震得整個演武場落針可聞。

  所有弟子都駭了一跳,盡皆停下手中動作望了過來。

  陳默亦是渾身一僵,握著劍怔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你練的是什麼東西!」李三三兩步搶至他身前,戟指怒喝:「我與你說了幾多遍!用腰!用你的腰發力!你的腰是死的麼!」

  「我教了你五個月!整整五個月!便是一頭蠢豬,教上五月也當知曉何為劍鳴了!你呢!你除了將這方地磚踩亮了,還學到了什麼!」

  「你與我說!你究竟有無用心在聽!有無用腦子在想!」

  李三聲色俱厲,一聲高過一聲,雙目幾欲噴火。

  陳默被他罵得體無完膚,一張臉煞白如紙。

  他想分辯,想說自己日夜苦思未有片刻懈怠,可話到嘴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周遭弟子噤若寒蟬,他們何曾見過李三講師發過這般天大的火氣。


  「講師……我……」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絲哀求。

  「你什麼你!」李三怒不可遏,一把奪過他手中鐵劍,奮力往地上一擲!

  「哐當」一聲巨響,那柄陪伴陳默五個月的鐵劍在青石板上彈跳幾下,寂然不動。

  「莫練了!你根本不是練劍的料!」

  李三指著陳默,一字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

  「我今日便與你說明白!你天生筋骨奇軟,是個軟骨頭!聽明白了麼?天生的軟骨頭!根本撐不起半分劍勢!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休想學會劍法!」

  「你就是個天生的劍道庸才!廢物!」

  「聽懂了麼?!」

  軟骨頭……

  劍道庸才……

  廢物……

  這幾個字便如九天之上滾滾而來的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整個世界剎那間死一般寂靜。

  他再也聽不見演武場上的風聲,聽不見眾人的呼吸,耳畔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李三那句惡毒無情的宣判。

  他一直以來,用血汗與苦熬砌成的那道高牆;

  他一直以來,用以麻痹自己的那些藉口;

  他心中僅存的那份執念……

  在這一刻被李三這幾句話砸得支離破碎,灰飛煙滅。

  原來……竟是真的。

  他心中並非沒有過猜測。

  只是他不敢想,不願承認。

  原來,他的焚膏繼晷,拼死苦練,在旁人眼中真的只是一個笑話。

  「講師……您……您方才說什麼?」

  他又問了一遍。

  他多希望是自己聽錯了。

  李三瞧著他那張瞬間血色盡褪的臉,瞧著他那雙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睛,心頭也閃過一絲不忍。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便被他強行壓下。

  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況且長痛不如短痛,今日,便須教他徹底死了這條心!

  「我說,你是個天生的劍道庸才!你此生此世都練不成劍!」

  李三閉上雙眼,心一橫,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即刻走!日後莫再出現在我的課上!我快劍李三,丟不起這個人!」

  言罷,他再不看陳默一眼,轉身對著其餘弟子厲聲喝道:「都愣著作甚!繼續練劍!」

  演武場上稀稀拉拉地又響起了練劍之聲。

  只是眾人皆心不在焉,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往那個失魂落魄的少年身上瞟去。

  陳默站在那裡,如同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良久不動。

  許久,他才緩緩彎下腰,用顫抖的手撿起了地上那柄冰冷的鐵劍。

  而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踉踉蹌蹌,朝著演武場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拉得極長,蕭索孤寂,仿佛一片被秋風捲起的落葉,不知將飄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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