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劍道蠢材,勤能補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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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數月,七號演武場上便多了一道奇景。

  那便是陳默。

  他仿佛不知人間還有別處,竟似以這演武場為家。

  每日天色未明,他便已孤身立於場中聽風練劍。

  及至李三開課,他早已練得一身是汗。

  課上,他聽得比誰都專注。

  李三講解劍招,口述真氣搬運的法門,旁人或許聽個七八分,他卻是一個字也不肯放過,全數烙印心底。

  課後,眾人三三兩兩散去,唯他身影不動。

  自日中至日暮,又自日暮至夜深。

  偌大的演武場只余他一人和那單調枯燥的破風之聲。

  餓了,便吞一枚辟穀丹;

  渴了,便飲幾口山泉涼水;

  困了……他卻不許自己困。

  他從素衣坊買了最粗劣的提神丹藥,每當倦意上涌便吞下一顆,強行壓榨所剩無幾的精神。

  他這般近乎自殘的苦修,落在旁人眼中,初時的譏笑早已化為無形,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說不出的敬佩。

  「陳師弟,你歇歇罷。這般練法,身子如何吃得消?」有弟子忍不住勸道。

  陳默只是搖搖頭,手中鏽劍不停,啞聲道:「多謝師兄掛心,我還撐得住。」

  漸漸的,再無人勸他,卻有人主動上前。

  「陳師弟,你方才那式『風起於萍』,劍是快了,可勁力未透劍尖,你看,手腕當如此,略沉一分,勁力便貫通了。」

  一名弟子握住他的手腕,細細幫他校正。

  「還有這招『雲涌成霞』,劍勢貴在連綿,你這一劍與下一劍之間,氣息斷了。當如潮水,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眾人七嘴八舌,將自己所學所悟傾囊相告。

  一個目盲之人尚且如此,他們這些四肢康健的又有何顏面懈怠?

  李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對陳默愈發欣賞。

  他執教多年,見過天資卓絕的,也見過勤勉刻苦的,卻從未見過如陳默這般將自己逼到絕路以命相搏的。

  這日課後,他特意留下陳默。

  「陳默。」

  「弟子在。」

  「我瞧你用心,往後我無論教哪個時間段的班次你都可來旁聽,額外的費用便免了。」

  陳默聞言,身子一震,竟朝李三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弟子……謝過師父!」

  這一聲「師父」,他叫得至誠至懇。

  李三心中一動,嘆了口氣道:「起來罷。夜深露重,我再為你拆解幾招。」

  他竟破例在課後為陳默開起了小灶。

  夜幕之下,空曠的演武場上,李三耐著性子將每一個動作的發力法門、每一縷真氣的運轉路徑都講得詳詳細細。

  然則,一月倏忽而過。

  李三眉間之鎖反倒日深一日。

  他發覺了一樁奇事,一樁讓他百思不解的奇事。

  陳默,似乎全無寸進。

  不,這話也不盡然。

  若論記誦與悟性,此子實乃天授之才。

  一套《雷雨劍法》,李三但凡講過一遍,他便能爛熟於心,更能舉一反三道出諸多精微變化,連一些久習此劍的老弟子亦自愧弗如。

  可一到手上使將出來,卻全然走了樣。

  他的招式,永遠那般滯澀,那般僵硬。

  便如最尋常的一記「刺」劍,他心中所想,是勁由足起,力從腰發,貫於臂,達於尖,一劍功成,筆直無虛。

  可手上使出的劍卻是軟弱無力,劍尖猶自顫抖不休,仿佛隨時要脫手飛出。

  李三初時只道是他目不能視之故。

  失了視覺,於空間遠近的拿捏自然失准,以致身形動作,皆有偏差。

  他耐住性子,一遍遍為其糾正。

  「閉上眼!莫用耳聽,用你的手,用你的心,去感應劍在哪裡!」

  他抓住陳默的手引著他一招一式地揮出,讓他用身體去牢記劍鋒划過的每一分軌跡。


  可收效甚微。

  陳默的動作依舊彆扭得讓人光是看著,都覺胸口發悶。

  「不對!手腕太軟!給老夫挺直了!劍是你的骨,不是一根軟鞭!」

  「錯!錯得離譜!力從腰起,以身帶劍!你這是在用膀子甩,不是在使劍!」

  「氣沉丹田!真氣散於周身,如何能貫注劍鋒?你這是在練劍,還是在跳大神!」

  李三的呵斥一日比一日嚴厲,在演武場上空迴響不絕。

  陳默從不辯解,每次都是躬身受教:「是,弟子愚鈍。」

  而後,他便練得愈發瘋魔。

  他手上磨出的血繭破了又生,新舊交疊,已厚如鐵皮。

  身上那股汗水與劣質丹藥混合的氣味幾乎成了他的標記。

  整個人更是形銷骨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可他的劍法依舊停在原處。

  甚至因長久用錯了力,姿勢愈發怪異。

  李三心中那絲不對勁的感覺愈發強烈。

  這日,他又在糾正陳默的動作,心中疑竇叢生,借著扶他手臂的勢頭,五指一緊,捏住了陳默的臂骨。

  只此一捏,李三面色陡然大變。

  他不動聲色,只道:「身子站穩,莫要晃動。」

  暗中卻運起一縷內力,順著陳默臂膀仔仔細細探查上去,從肩胛到脊骨,再到腰胯腿足,一一摸過。

  越是探查,他臉色越是難看。

  探畢,他鬆開手,怔怔立在原地。

  他終是明白了癥結何在。

  陳默此子,天生筋骨奇柔,遠異於常人。

  此等體質,若修習世間那些以柔克剛的陰柔法門,必是如魚得水,一日千里。

  可他偏偏選了劍道!

  劍,百兵之君,行的是堂堂正正,至剛至陽之道。

  劍修之身,須如一張繃緊的強弓,筋骨堅韌如鋼,方能支撐起那雷霆萬鈞的凌厲劍勢。

  而陳默之身恰似無骨之柳,隨風搖擺,全不受力。

  讓他去使劍,他根本「架」不起那份剛猛!

  他的身子,從根子上便與劍道背道而馳!

  說得客氣些,是天道不公。

  說得刻薄些,他根本就是個天生的劍道廢材!

  李三呆立當場,半晌無言。

  他望著眼前這個仍在揮汗如雨滿臉執拗的少年,那雙空洞的眸子因專注而顯得異常明亮。

  李三隻覺心口堵得難受,那句殘忍的實話到了嘴邊,卻如何也吐不出口。

  告訴他,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持,他賭上性命所追逐的夢想,從一開始便只是一個笑話?

  李三開不了這個口。

  罷了……罷了……

  他在心中長長嘆息。

  或許……勤能補拙?

  古語有云,水滴石穿。

  倘若他這般練上十年,二十年,未必不能以這股瘋魔般的恆心毅力硬生生逆改天生之缺憾?

  這念頭雖是微乎其微,終歸是一線希望。

  李三心下一橫,決意再等等。

  他要對自己更狠,對陳默更苛。

  他盼著,這少年能在無盡的挫敗與呵斥之下自知無望,自行了斷這份念想。

  如此,他李三,便不必做那個親手擊碎痴兒夢的惡人了。

  然而,他終是低估了陳默的執拗。

  李三愈是嚴厲,陳默愈是刻苦。

  他只當是自己練得還不夠,將師父的每一句怒罵都當作金玉良言,鞭策自身。

  他索性以演武場為家,倦了便席地而臥,醒來再練。

  將醒著的每一分光陰都投入了這場看似永無出路的修行之中。

  他這股瘋魔般的勁頭竟感染了整個幽蘭苑的劍法學員。

  眾弟子見這目盲少年尚能如此,無不心生慚愧,竟不約而同地加長了練劍的時辰。

  一時間,七號演武場上劍風呼嘯,人人奮勇,竟成了一股前所未見的苦修之風。

  李三立於場邊望著這番因一人而起的詭異景象,心中百味交集。

  他竟不知自己此舉,究竟是成全,還是作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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