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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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雙目一闔,斂心神,萬緣放下,將一身精神盡數沉於指下寸口。

  滑、數、弦、緊……

  那內門女弟子跪在數尺之外,身子微微前傾,大氣也不敢稍出。

  她一雙眼睛死死盯住陳默的面龐,那眼神變幻不定,時而焦灼,時而懷疑,時而又升起一絲渺茫的期盼。

  她實在難以置信,自己孩兒的性命竟就這般草率地託付給了一個年紀輕輕的丹房童子。

  陳默全不知曉旁人心思,亦無暇理會。

  他只是反覆體會著那細微至極的脈動變化,時而輕按,時而重壓,將指下所得,與腦中背得滾瓜爛熟的醫理逐一印證,辨別其中真偽,探求其後根源。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默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收回手從地上站起,轉身行至白曉琳面前,深深一揖,躬身道:「回稟師姐,弟子愚鈍,揣摩良久,心中約莫有了一些計較。」

  白曉琳端坐如初:「講。」

  陳默沉聲道:「依弟子淺見,這位小師弟所患之症,恐是……」

  最後三字一出,那女弟子身子劇震。

  她最怕聽見的,終究還是被說了出來。

  這聽來陰邪可怖,卻不算什麼秘聞,便是凡俗間所謂的夢遺之症。

  白曉琳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化的冰霜,靜聽下文,不置一詞。

  陳默不去看那女弟子的神色,只將心中所思所想盡數道出:「《丹溪心法》有云:夢則交,交則泄,總名鬼交,此證專主乎熱,與帶下、脫精同。病根雖多在濕熱,然致病之由,卻各有不同。弟子斗膽,將其歸為四類。」

  他將醫書所學結合自己方才診脈所得條分縷析,娓娓道來。

  「其一,是用心過度,思慮傷脾,心火亢盛,不能下交於腎,以致水火失濟,精關不固而外泄。然則小師弟天真爛漫,此因或可不計。」

  「其二,是房勞過度,恣情縱慾,以致腎水虧涸,龍雷之火上炎,精室被擾,滑泄不禁。此多見於成年修士,與小師弟的情狀亦不相符。」

  「其三,是年壯氣盛,相火偏旺,久曠無色慾之泄,以致精氣滿溢,自行而出。小師弟尚未到盛陽之年,此因也可划去。」

  言及此處,他微微一頓,語氣也沉重了三分。

  「至於其四……其四病根在心,乃因思慕色慾而不得,邪念妄動,擾其精室,致使精乃失位,輸泄而出。此病……在心,而不在身。」

  最後一句,他說得極輕,卻直戳那女弟子的心窩。

  這小兒,哪來什麼「思慕色慾」?

  這背後牽扯的只怕是某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齷齪陰謀。

  果不其然,那女弟子身形劇烈一顫,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殆盡。

  陳默心知此事不宜深究,立刻話鋒一轉,續道:「病因既有不同,治法亦當對症。若因氣血虛虧,封藏不固,當以八物湯之屬,大補氣血,固本培元。若因思想成病,心神不寧,則需以安神定志之丸,輔以補藥,寧心安神。然則,方才弟子診脈,小師弟脈象滑數,指下有力,此乃濕熱內蘊,邪火流竄之兆。虛不受補,安神亦無益處。」

  他抬頭飛快地瞥了一眼白曉琳,見她神色如常,並無駁斥之意,膽氣便壯了幾分。

  「故而,弟子斗膽揣測,當務之急,並非固澀,亦非補益,而是清熱燥濕,釜底抽薪。當用知母、黃蘗以瀉其火,臣以牡蠣粉、蛤粉以燥其濕,更佐青黛一味涼血解毒。諸藥合用,制以為丸,早晚服之。蓋因此症泰半源於濕熱,只要將這股邪火清了,濕氣燥了,其症或可自解。」

  一番話說完,他便立於一旁,靜候白曉琳的最終裁斷。

  他一顆心七上八下懸在半空,生怕自己哪一句話說錯了,哪一味藥用左了。

  那內門師姐早已聽得呆了。

  她雖非丹道中人,卻也聽得出陳默這番話引經據典,條理分明,辨證、立法、選藥、方劑,無一不是頭頭是道,絕非信口開河的胡言亂語。

  她望向陳默的眼神已從起初的懷疑漸漸轉為全然的震驚。

  白曉琳靜靜聽完,望向陳默,微微頷首。

  「去抓藥。」

  簡簡單單三個字落在陳默耳中,不啻天籟。


  那女弟子見白曉琳竟也認可了這丹童的診斷,心中哪裡還敢存有半分疑慮,連忙爬向陳默,便要叩謝。

  但她終究放心不下,忍不住又抬頭望向白曉琳,顫聲問道:「白師姐慈悲……只是……只是這位小師弟他,當真……當真可靠麼?」

  白曉琳終於正眼瞧了她一下,那目光冷得能將人凍住。

  「我的人,我說他行,他便行。」

  那女弟子被這目光一掃,聽得此言,心頭猛地一顫,再不敢多說半個字。

  也就在此刻,她腦中電光石火般猛然省起了兩件細思之下令人不寒而慄的事情。

  其一,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丹房童子,其醫術見識,竟能得到宗門丹道天才白曉琳如此斬釘截鐵的認可!

  這其中分量,絕非「可靠」二字可以形容,這是一種全然的信重!

  其二,也是最讓她感到匪夷所思的,傳聞之中白師姐身負不世奇毒,性情孤僻,方圓數丈之內活物近之必死。

  可這個丹童在她身旁侍立了這麼久,二人相距不過丈許,他竟是安然無恙,活得好好的!

  這其中所代表的意義,已遠非她所能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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