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姥貓來了俺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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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思漸沉,恍惚間,陳默竟已墮入夢鄉。

  此番入夢,他重又回到了臥牛村。

  村口那株老槐樹枝葉繁茂如舊。

  他不再是合歡宗的雜役,亦非什麼外門修士,而是個七八歲光景的頑童,身著開襠小褲,鼻涕猶自未乾,正安穩躺在娘懷中。

  午後日頭和煦透過層層疊疊的槐葉,篩下滿地斑駁光影。

  樹上知了聲聲,不知疲倦。

  偶有微風拂過,便送來田間禾穀的清香,沁人心脾。

  娘身上有股極好聞的氣味。

  那是皂角洗過的布衣經烈日曝曬後留下的一股暖意,教他心中說不出的安穩踏實。

  他有些困了,小腦袋在娘柔軟的懷裡挨挨蹭蹭,卻總也睡不著。

  娘便伸出那雙有些粗糙的手,一下,一下,極輕柔地拍著他的背。

  口中哼著一支他聽不懂詞句的調子,那聲音卻似有奇效,讓他焦躁的心漸漸寧定。

  「睡罷,睡罷,我兒乖……」

  「莫哭莫鬧,安生睡,姥貓來了俺打它……」

  娘的聲音溫婉柔和,好似村頭那條終年不息的小溪,潺潺流淌,能洗去世間一切煩惱。

  他聽著,聽著,眼皮便不由自主地搭了下來。

  這夢裡,何其安樂。

  沒有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合歡宗,沒有那催命符般的貢獻點,更沒有那些教他夜夜驚醒的恐懼與噁心。

  他只是臥牛村一個尋常不過的放牛娃,心中最大的煩惱也不過是今日能否在村頭小路上「恰好」碰見扎著羊角辮的小芳。

  自被那女仙擄上青霞山,他再未曾有過這般安穩的覺。

  夜裡但凡有些許風吹草動,他便會立時驚醒,如一隻受了驚的兔子豎起耳朵,戒備四周。

  他怕,怕有人摸進他的屋子,怕自己一覺醒來便成了他人修煉的爐鼎,一身精氣被吸食殆盡。

  可此時此刻,他只覺四肢百骸無一處不舒泰,無一處不鬆弛。

  娘的懷抱,便是這世上最溫暖、最安穩的港灣。

  他再無掛礙,沉沉睡去。

  ……

  也不知過了多久,夢境斗轉,風雲變色。

  懷抱他的娘不見了,臥牛村的田園風光也消失無蹤。

  他不再是那個黃口小兒。

  他長大了,身披一襲流光溢彩的華美錦袍,足踏五色祥雲傲立於九霄之上。

  體內真力鼓盪,浩瀚無匹,仿佛一抬手便可令山河倒轉,一頓足便可使日月無光。

  他成了仙人。

  他意氣風發,豪情萬丈,按下雲頭便向臥牛村飛去。

  他要讓爹娘看看,要讓小芳看看,要讓村里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看看,他陳默今日出人頭地,已是人上之人!

  然而,當他落在村口那熟悉的土地上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如遭雷擊,渾身血液霎時冰冷。

  爹和娘,他的親爹親娘,正跪在他的面前。

  二人穿著最破舊的襤褸衣衫,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皺紋,沾著塵土,神情卑微到了塵埃里。

  他們對著他,正一下、一下,用盡全力地磕著響頭。

  那姿態,無比的虔誠,又無比的陌生。

  地上早已被他們磕出了殷紅的血跡。

  可他們卻似毫無痛覺,只顧更加用力地叩首,嘴裡癲狂地念叨著:

  「仙人老爺開恩!仙人老爺保佑啊!」

  「求仙人老爺賜下仙丹!求仙人老爺賜我等長生!」

  陳默呆立當場,手足冰涼。

  他衝上前去,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將他們扶起。

  「爹!娘!是我啊!我是默兒啊!」他嘶聲大喊,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們瞧瞧我,我是你們的兒子啊!」

  可爹娘二人,恍若未聞。

  他們甚至不敢抬頭看他一眼,只是將頭磕得更響,仿佛他不是他們的骨肉至親,而是一個可以主宰他們生死的、遙不可及的神明。

  他們眼中,只有仙人,沒有兒子。


  陳默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驀然醒悟。

  當他修成正果,得道成仙,他便不再是爹娘的孩兒了。

  他成了他們眼中,需要跪拜、需要祈求的「仙人老爺」。

  這便是他所求的道麼?這便是他瘋了般去練劍的結果麼?

  為了這虛無縹緲的仙道,為了不再受人白眼,竟要變成一個六親不認的怪物?這與禽獸何異!

  一股巨大的恐懼與迷茫如山崩海嘯瞬間將他徹底吞噬。

  「不——!」

  一聲悽厲的嘶吼發自肺腑。

  陳默霍然睜開雙眼,猛地從水中坐起。

  他劇烈地喘息著,額角冷汗涔涔而下,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止。

  眼前,依舊是那間雅致的浴室。

  白曉琳不知何時早已離去,室中空蕩蕩的,只余他一人。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他竟是在這浴桶之中渾渾噩噩睡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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