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銅鏡里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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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吐出一口濁氣,離唇三尺方散。

  內視丹田,氣旋已凝實數分,隱有風雷之聲。

  他握了握拳,骨節噼啪作響,自覺功力又進了一步。

  起身下床,身輕如燕。

  天色微明,他略作收拾,便循舊路往絳雲霄房行去。

  行至半途,忽聞一陣喧譁,只見三四名外門弟子正圍著一人。

  那被圍之人帶著哭腔道:「趙四哥,我昨日真只得了三個貢獻點,都已孝敬您了,實在沒有了。」

  為首那少年身形粗壯,一臉橫肉,正是外門童子中的一個頭目趙四。

  他冷笑一聲,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那人臉上拍了拍:「李柳,你當哥哥是三歲孩童麼?黃字柒號房的客人出了名的闊綽,三個貢獻點?哄鬼去罷!」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少年跟著起鬨:「趙四哥,莫與他廢話,搜他身!」

  趙四獰笑一聲,伸手便往李柳懷裡探去。

  李柳拼命掙扎,口中只叫:「沒有,真的沒有!」

  趙四一腳將他踹倒,從他懷中搜出一個布袋,倒出七八個貢獻點牌子。

  「好你個李柳,竟敢跟哥哥我耍心眼!」趙四勃然大怒,抬腳便往李柳身上猛踹。

  周圍弟子或有不忍,或有幸災樂禍,卻無一人敢上前。

  陳默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只加快腳步,從人群旁繞了過去。

  那趙四似有所覺,停了腳,轉頭朝他望來,喝道:「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陳默頭也未回。

  身後傳來趙四一聲唾罵:「孬種!」

  不多時,絳雲霄房已在望。

  眾外門童子在偏院集合,聽候點名。

  今日值班的錢執事,四十來歲,身材微胖,留著兩撇八字鬍,一雙小眼精光四射。

  他手持竹簡,清了清嗓子,開始點名。

  念到天字區的劉老七時,有人回稟其病倒了。

  錢執事「哼」了一聲,罵道:「廢物!」

  他目光一掃,落在陳默身上。

  「陳默。」

  「弟子在。」陳默上前一步。

  錢執事上下打量他一番:「劉老七那廝來不了,天字捌號房的活,你頂上。」

  此言一出,周圍弟子望向陳默的眼神,有羨慕,有嫉妒,更多的卻是同情。

  天字號房賞賜固然豐厚,然裡頭的貴人脾性古怪,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

  錢執事見陳默發怔,臉色一沉:「怎麼?不願意?」

  陳默心中一凜,連忙道:「弟子願意。多謝執事提拔。」

  錢執事臉色稍緩,將他拉至一旁,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道:「小子,你給我聽真切了!天字號房的貴人,脾氣都大得很。進去後,眼睛莫亂看,手腳放乾淨些,幹完活,即刻滾出來。若是惹了貴人不快,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聽明白了麼?」

  「是,弟子明白。」陳默連連點頭。

  「去吧。」錢執事揮了揮手,不再看他。

  陳默提著一隻紫檀木箱,懷著七上八下的心思往絳雲霄房深處行去。

  此地與黃字區宛然兩處天地。

  通往天字區的走廊,地上鋪著純白獸皮,踏上竟無半點聲息。

  空氣中飄著一股異香,聞之可消解疲乏。

  陳默不敢斜視,快步走到盡頭一間房前。

  門上刻一「捌」字,玉牌光華內斂。

  他定了定神,推開沉香木房門。

  一股濃香夾著女子幽微體香撲面而來。

  房中陳設奢華已極,比他石屋大了七八倍。

  地上鋪著厚氈,直沒腳踝。

  屋子正中一張大床,竟由整塊暖玉雕成,床上錦被凌亂。

  案几上,擺著白玉酒壺、琉璃酒杯。

  陳默謹記執事之言,不敢多看。

  此間規矩森嚴,穢物須以特製穢囊盛之,以防貴人私密外泄。


  他先將錦被小心疊起,又將案上杯壺拭淨歸位,那杯中殘酒,看也未看便一併傾倒。

  而後跪於地氈之上,以軟刷細細清掃,不敢稍出聲息。

  他轉至一旁,擦拭那紫檀梳妝檯,目光無意間落向台上。

  那是一面銅鏡,光潔如水,鏡框雕龍,非是凡物。

  鏡中映出一張少年臉孔,他手上動作登時一僵,抹布無聲滑落。

  鏡中那人縱發亂垢面,亦難掩清俊。

  一張臉白皙得近乎病態,雙眉如墨,斜飛入鬢,平添三分英氣。

  眉下一雙眸子,漆黑幽深,靜觀時自有一股沉靜淡漠,不似少年人。

  鼻樑挺直,輪廓分明,唇色雖淡,嘴角卻天然微揚,似笑非笑。

  這面容,清秀中透著英悍,沉靜下又藏著幾分邪氣。

  陳默心頭劇震,緩緩伸手撫上自己面頰,指尖觸處,一片冰涼,全然陌生。

  這……當真是自己?

  他腦中嗡的一響,霎時空白。

  他分明記得,自己乃山村一放牛娃,皮黑如炭,瘦小枯乾,村人皆道他憨厚,何曾有過這等樣貌?

  莫非,是那《日月交替吐納法》伐毛洗髓之功?

  可這變化也未免太大了。

  他心念電轉,又想起「仙媚之體」四字,難道……

  一時間,萬千念頭紛至沓來,心亂如麻。

  初時驚愕過後,他心中非但無半分歡喜,反倒從骨子裡泛起一股寒意。

  此地是合歡宗!

  在合歡宗,一副好皮囊,於男子而言,非是福緣,而是催命的符咒!

  他親眼見過多少俊秀少年,被門中女弟子、女長老「看中」,不出數月,便被採補成一具枯骸,棄屍荒野。

  更有甚者,聞說門中亦有男長老好此道……

  念及此處,陳默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他霎時省悟,那錢執事臨行前的叮囑與異樣眼色,原來是為此。

  那番話名為告誡,實則點醒!

  陳默長吁一口氣,強壓心頭驚濤,俯身拾起抹布,復又擦拭起來。

  只是這番,他的頭埋得更低,動作也愈發恭謹卑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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