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黃字九號,初次打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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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領著陳默、趙虎等幾個新來的童子,一言不發,只佝僂著背,在前頭引路。

  眾人提著木桶布袋,跟在身後。

  行過數道迴廊,眼前豁然開朗,朱牆宮燈,廊道兩側皆是緊閉的房門。

  老王駐足,回身道:「此地便是黃字區了。自此門起,至廊角止,凡五十間房,便是爾等往後的營生所在。」

  他伸出枯柴般的手指,劃了一道弧線。

  「一人十間,如何分派,老夫說了算。」

  他目光掃過五名少年,眾人皆垂首屏息。

  老王嘿然一笑,隨手指派。

  先點了一名瘦弱少年,分了黃字一號至十號。

  又點另一人,分了十一號至二十號。

  「二十一號至三十號,歸你。」這次輪到趙虎,他聞言胸膛微微一挺,臉上反有幾分躍躍欲試。

  待第四個少年分派已畢,只剩下陳默。

  老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見這少年自始至終神色古井不波,既無畏懼,亦無期盼。

  「你,便領那最後的十間。四十一號至五十號。」

  陳默抬起頭,迎上老王目光,只平靜地點了點頭。

  「都記下了?」老王問道。

  眾人齊聲應是。

  「好,既分了地界,便該教你們如何當差。」

  老王踱至一扇門前,門上掛著一塊空白木牌。

  「門上掛此白牌,便是客已離去,房已空出,爾等方可入內灑掃。若是掛著玉牌,哪怕裡頭沒了聲息,也莫要擅入,衝撞了貴客,神仙難救。」

  他「吱呀」一聲推開門,一股混雜著酒氣與脂粉的腥甜穢氣撲面而來。

  幾個少年猝不及防,皆忍不住皺眉,趙虎更是險些乾嘔。

  唯有陳默,只是屏住呼吸,面色如常。

  老王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嘲諷:「怎的?這才開頭,便受不住了?往後比這更污穢、更惡臭的場面多的是。若聞不慣,趁早自己尋根繩子吊死,倒也乾淨。」

  眾人聞言,皆心中一凜,不敢再露嫌惡。

  「都給老夫看仔細了。」老王當先走了進去,朗聲道:「每次灑掃,分三步。一步不能錯,一步不能省。」

  「第一步,曰『收』。」

  他指著眾人領到的一個黑布袋,「凡客人用過之物,被褥汗巾,殘羹穢物,一應盡數收入這『穢囊』。手腳須麻利,再換上潔淨的。」

  「第二步,曰『洗』。」

  老王又指向木桶,從懷中摸出一個青瓷小瓶,拔開木塞,傾倒一滴綠豆大小的碧色液體入水。

  只聽「滋啦」一聲,桶中清水竟如滾油入火,瞬間沸騰,冒出無數白泡,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隨之瀰漫。

  眾少年看得駭然,下意識後退半步。

  「此乃『淨塵液』,能洗盡天下污穢。然則此物霸道異常,爾等用時,萬不可沾染肌膚分毫。」老王陰惻惻地笑了一聲,「否則,你們身上那層皮,怕是也要如這水中污垢一般,化於無形了。」

  「第三步,曰『熏』。」

  老王待桶中動靜漸歇,又取出一根細長的黑色線香點燃。

  「待擦洗乾淨,便點燃此『安神香』,置於房中香爐。此香能驅除異味,待其燃盡,便算事畢。」

  不過片刻,一股清幽檀香悠悠散開,竟將那氣息壓下大半。

  「流程便是如此,簡單與否?」老王做完,轉過身,嘿嘿一笑。

  眾人哪敢說不,皆點頭稱是。

  「簡單?」老王臉上的笑容忽然一收,變得無比嚴肅,「老夫看,你們是覺著太過簡單了!須知,閻王便藏在這簡單之中。有幾條規矩,你們須得用命來記!」

  他聲音陡然拔高,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其一,手腳要快!自客人離去,到爾等收拾乾淨,前後只有一炷香的功夫。香燒完,若是差事未畢,不必等執事動手,老夫先打斷你們的腿!」

  「其二,眼睛要尖!入房灑掃前,先用眼角餘光,速掃房中各處。若有客人遺落的丹藥、法錢,那便是你們的油水。手腳要快,趁著收拾穢物,神不知鬼不覺地收起來。莫要事後再伸手,那便是賊,被當場打死,也是白死!」


  「其三,嘴巴要嚴!」老王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在眾人臉上一一刮過,「撿到了什麼,得了多少好處,自己心裡有數便可。莫要與旁人說,更莫要讓同伴瞧見。在這吃人的地方,除了你自己,誰都不能信!今日與你稱兄道弟,明日便可能為了你撿到的一枚丹藥,在背後給你一刀!」

  老王此言一出,趙虎與其他幾個少年的臉色,皆是微微一變。

  方才還站得頗近的幾人,幾乎是同時,不動聲色地各自挪開了一步,彼此間拉開了些許距離。

  那份剛剛建立起來的同伴之誼,在老王這幾句話下,脆弱得便如窗紙一般,一捅即破。

  「最後一點,亦是最要緊的一點。」老王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孝敬!每月初一,將你們一月來撈到的油水,折算成宗門功賞。留三成自用,餘下七成,主動交予本區執事。記著,是主動!莫要等著執事來開口問你。若真到了那一步,你們要交的,怕就不是七成,而是連著自己的性命,一併交出去了!」

  這番話說完,房內落針可聞。

  原以為只是灑掃下人,卻不想,裡頭竟有如此深重的門道與兇險。

  老王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要的便是這個效果。

  唯有恐懼,才能讓這些雛兒學會活下去。

  「好了,該教的不該教的,老夫都教了。」他將抹布往桶里一扔,哐當脆響。「剩下的,便看你們各自造化。是死是活,各安天命。自己幹活去罷。」

  言罷,再不看眾人,扛起灑掃家什,一步三晃,悠哉去了。

  那佝僂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走廊拐角。

  廊中死寂,只剩下陳默五人,提著嶄新工具,面面相覷。

  方才的融洽已蕩然無存,代之而起的,是一種無聲的戒備與疏離。

  短暫沉默後,那領了一號到十號的瘦弱少年,咬了咬牙,警惕地看了看旁人,一言不發,提桶快步走向自己區域。

  有他帶頭,其餘人也如夢初醒。

  趙虎冷哼一聲,瞥了陳默一眼,亦提著工具大步流星地去了。

  轉眼間,此地便只剩下陳默一人。

  他提著木桶與布袋,不疾不徐,行至走廊最末端。

  黃字四十一號至五十號。

  抬眼望去,十間房門,無一例外,皆懸著溫潤玉牌,代表尚有客人在。

  他無事可做,只能在廊下靜候。

  絳雲霄房的隔音禁制,擋不住近處的聲響。

  門扉之後,斷續傳來各式聲音。

  陳默背倚寒壁,闔目塞聽,斂心神,沉氣海,內觀丹田氣旋,行那老王口中的「活死人」之道。

  不知過了多久,四十九號房門咿呀而開。

  一青衣郎君行出,襟懷半敞,口中嘖嘖,似猶在回味。

  其後一女子隨出,雲鬢散亂,玉容慘白,蓮步維艱。

  郎君行至陳默身側,見他布衣,鄙夷地「嗤」了一聲,如視螻蟻,搖搖擺擺行去。

  那女子行過,與陳默目光偶接,其瞳孔深邃,然空洞死寂,不見怨懟羞赧,唯余死灰。一身精氣神,似已為人採補殆盡。

  二人走後未久,一個神情冷峻的中年執事走了過來。

  他推門粗略一掃,便走了出來,伸手將門上玉牌取下,換上空白木牌。

  「小子,輪到你了。」那人面無表情吩咐道,「快些,一炷香功夫,莫要耽擱了下一位客人。」

  說完,轉身離去。

  陳默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黃字四十九號房門。

  門扉既開,濁氣撲面。

  室中酒醺香燥,雲雨方歇,余勢蒸郁,聞之欲嘔。

  玉壺傾,金盤覆,堂內狼藉,不堪入目。

  饒是陳默心性沉穩,親身面對這般場景,臉頰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發燙。

  他想起方才那女弟子空洞麻木的眼神。

  不敢再多想。想得多了,心便會亂。心一亂,手腳便會慢。

  他迅速戴上羊皮手套,趨至榻前。

  他振臂一卷,將衾褥並作一團,疾納於穢囊。


  俯身拾及床角一物,其手忽頓。乃一粉色抹胸,雲絲為質,繡菡萏初綻。雖為浪子所棄,然餘溫尚存,暗香縈繞。

  他憶起昔年一襲紅裳,其色如火。當日竊之入懷,亦是此般溫滑,亦是此等幽芳。

  「呼……」陳默長吐一口濁氣,眼神瞬間恢復清明。

  他將那抹胸毫不留戀地扔進穢囊。

  過去的頑童已死,現在的他,只是個掙扎求生的灑掃童子。

  他將所有穢物收拾乾淨,換上嶄新被褥。

  復提起木桶,用抹布沾了淨塵液,仔細擦拭地板。

  淨塵液果然神效,抹布所過,污漬皆瞬間消融。

  就在他擦拭到一張矮几桌腿下時,手指忽然觸碰到了一個冰涼堅硬的小東西。

  他心中一動,不動聲色用抹布將那東西裹住,帶了出來。

  借著擦拭動作掩護,他用眼角餘光飛快一瞥。

  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色澤灰暗的石頭,靈氣稀薄得幾可忽略不計。

  下品靈石。

  而且是靈氣快要耗盡的廢石。

  老王的話,瞬間在他腦海中響起。

  「有油水,就趕緊收起來。」

  「除了你自己,誰都不能信。」

  他的心跳有那麼一瞬間的加速,但臉上神情未變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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