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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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頭一跳。

  一種感覺傳來。

  陳默腦海里忽地浮現出一幅畫面,那是一位武林俠客在江南水鄉殺魚。

  他獨坐燈下,指尖摩挲著腰間那柄磨得鋥亮的短刀。

  彼時寒梅初綻,檐角垂著冰棱,他蹲在青石埠頭,身前木盆里養著條三斤重的草魚,鱗甲在殘陽下泛著青金色,尾鰭時不時拍打著水面,濺起的水花落在凍得發紅的手背上,竟有幾分刺骨的涼。

  那刀身薄如蟬翼,柄上纏著靛藍絲線,握在掌心恰好貼合虎口。他按住魚身,拇指在魚鰓後輕輕一按,那魚便似泄了氣般,掙扎的力道弱了大半。

  刀刃貼著魚腹劃下時,竟不聞半分滯澀之聲,只覺鋒刃破開肌理的瞬間,一股溫熱的腥氣撲面而來,混著河水的清寒,在鼻尖縈繞不散。

  手探進魚腹的剎那,那溫黏便順著指尖蔓延開來。魚內臟裹著一層滑液,像是江湖中秘傳的軟筋散,纏得手指動彈不得。

  魚腸盤桓交錯,細細軟軟的,指尖稍一觸碰,便靈活地纏了上來,活似當年在青城山遇著的青鱗水蛇,明明無毒,卻叫人心裡發緊。

  他指尖一挑,將魚鰾拎了出來,那物脹鼓鼓的,泛著半透明的光澤,捏在手中竟有幾分彈性,倒像是用老蚌熬成的膠凍,潤得能滲進指縫裡。

  正待將內臟盡數掏出時,指尖忽被什麼硬物硌了一下。

  他低頭去看,原是一根細瘦的魚骨,斜斜地插在魚腹深處,骨尖泛著青白的光。

  指尖再往深處探,那魚骨便順著指腹輕輕刮過,初時只覺微微刺痛,像是被暗器擦過皮肉,可再細品,那魚骨滑溜的,竟似精心燒制的瓷勺,勺沿在指節上輕輕蹭著,不似傷人,反倒像在細細摩挲。

  在他身旁,師父指著魚骨對他說:「這世間事,便如這魚腹,看似溫順,內里卻藏著硬骨,稍不留意,便會硌得人滿心疼痛。可若細細揣摩,那硬骨也有溫順之時,就如這江湖,雖有刀光劍影,亦有溫酒煮茶的暖意。」

  陳默腦中「嗡」的一聲,剎那之間,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

  他不知道。

  他活了十年,臥牛村的十年,從未有過這般經歷。

  玉骨樓是什麼?貢獻點是什麼?

  那些支撐他活下去的執念,在此刻竟如烈日下的薄冰,悄然融解,了無蹤跡。

  「或許……這樣真的很好……」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反覆迴響,似毒蛇吐信,輕輕舐著他最後的防線。

  「何苦修煉?何必復仇?」

  那趙老蔫說得不錯,這回春園中,雜役弟子能有幾人善終?

  不是死於非命,便是老死此間,屍骨無存。那是一條何等孤寂酷烈的路。

  「可如今,我若點頭,便能得一女子,在這豺狼環伺之地,築一暖巢。」

  「從此夜歸有人等,寒榻有溫存。我只消勤力幹活,掙得些許貢獻點,便能養活你我二人。」

  這念頭像一根堅韌藤蔓,自他心底破土而出,盤根錯節,將他那顆一決絕之心纏得越來越緊。

  那顆鐵石心腸,竟在欲望的溫水中,一分分地軟了。

  他仿佛已瞧見,晨光熹微,身側是她安睡的臉龐;暮色四合,門內是她含笑的眼波與一碗熱飯。

  光是想一想,便覺口乾舌燥。

  一股名為「憐惜」的情,首次在他心中湧起,緊接著,又有一股名為「占有」的欲,席捲了他整個心房。

  然心神迷離之際,一張人臉,陡然自識海深處浮現。

  那是一張男人的臉,一張他刻骨銘心、畢生難忘的臉。

  臉上神情扭曲已極,既似承受著無邊痛楚,又似沉浸於無上極樂,詭譎可怖。

  竟是王二麻子!

  那幅他立誓永忘、卻又夜夜入夢的景象,此刻竟前所未有地清晰,重現於眼前!

  只見紅裳妖女高踞其上,王二麻子仰躺於下,手足抽搐。

  妖女臉上掛著詭譎笑意,喉間發出滿足的低喘與王二麻子臨死前喉頭「嗬嗬」的嘶嗬聲交織一處。

  那魔音,便如跨越了歲月,直直灌入他的耳中!

  「轟!」

  陳默腦中轟然一響,有如萬斤巨錘猛擊天靈。

  方才那銷魂蝕骨的暖意,剎那間化作了刺骨的寒冰,無邊恐懼自心底瘋長而出,瞬間將他吞噬。

  他陡然低頭,雙目圓睜,目眥欲裂。

  眼前所見,哪裡還是那翠兒的頭顱?

  分明是那紅裳妖女的臉!

  她正對著自己笑意盈盈,那笑容詭異莫名,一如當年吸乾王二麻子精血時的模樣,一般無二!

  「啊——!」

  一聲慘嚎,悽厲絕倫,自陳默喉頭深處迸發而出,撕裂了石屋中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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