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廢物中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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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靈終了,廣場上數十名孩童的仙緣命運,便此判作了三六九等。

  資質最佳者,是那名單木靈根的瘦弱男孩。

  白髮老者撫須一笑,當場朗聲道:「此子根骨絕佳,老夫便收為親傳弟子,賜號青木。」

  那男孩聞言,先是錯愕,隨即狂喜,俯身便拜。

  四下里艷羨之聲不絕。

  其次便是婉兒等數人,身具雙靈根、三靈根,亦算根骨不凡。

  一名月白道袍的青年師兄含笑上前,對他們溫言勉勵數句,便引著一行人沿白玉石階拾級而上,身影漸漸沒入山腰雲霧繚繞的精舍庭院,不見了蹤影。

  餘下的大半孩童,皆是雜靈根之流,那小王爺與小胖子便在其中。

  他們被判為下品,劃作雜役。

  雖說人人臉上寫滿不甘,那小王爺更是將嘴唇咬得發白,但終究留在了仙門,未被逐下山去,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最後剩下的,唯有陳默一人。

  「五行雜靈根,下品中的下品,廢根一條!」

  他成了這群新入門弟子中,最卑下、最不堪的那一個。

  那女修轉過身,對階下侍立的一名執事弟子揚了揚下巴道:「王執事,這些新來的雜役,便由你處置。至於那個……那個五行廢根的,你也一併帶走。」

  那王執事大步行來,一雙銅鈴般的眼睛在小王爺、小胖子等人身上一一掃過,滿是輕蔑。

  最後,視線落在角落裡形容萎頓的陳默身上,嘴角一咧,露出一口黃牙,笑意森然。

  「都給老子站直了!」王執事這一聲吼,聲若洪鐘,震得眾孩童耳中嗡嗡作響,幾個膽小的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倒。

  「從今日起,你們便是合歡宗的雜役!」王執事環視眾人,「在這裡,你們便是牛馬,便是螻蟻!想要活命,便給老子老實聽話!若有不從,哼,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曉得!」

  「現在,都跟老子走!」

  一群垂頭喪氣的孩子,哪裡還敢有半分違逆,一個個如同被狼驅趕的羊羔,慌忙跟在他身後。

  他們所走的方向,與方才那些內門弟子全然相反。

  內門弟子是往山上行去,走向那些雲蒸霞蔚的瓊樓玉宇。

  他們這一群人,卻被帶著轉向山腳,踏上了一條濕滑泥濘的崎嶇小路。

  愈是往下,四周空氣便愈是污濁。

  山頂那沁人脾的草木清香早已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牲口臊臭、草木腐爛以及若有若無血腥氣的惡臭,鑽入鼻孔,令人聞之欲嘔。

  那小王爺自幼錦衣玉食,何曾聞過這等氣味,一張俊臉憋得通紅,以袖掩鼻。

  他身旁的小胖子更是難耐,忍不住壓低聲音抱怨道:「這是什麼鬼地方?好生難聞!」

  話音未落,走在前頭的王執事竟似背後長眼,猛地回身,二話不說,抬腿就是一腳。

  這一腳又快又狠,正中小胖子腹部。

  小胖子「哎喲」一聲,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摔了個狗吃屎,一張肥臉結結實實印在腥臭的爛泥里。

  王執事惡狠狠罵道:「再敢多一句廢話,老子現在就把你扔進糞坑裡去!」

  說罷,又朝小胖子身上吐了一口濃痰。

  小胖子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作聲,連滾帶爬地從泥地里掙紮起來,顧不得擦拭臉上污穢,只是低頭死死閉上了嘴。

  其餘孩童見狀,更是噤若寒蟬,連大氣也不敢出。

  陳默默默跟在隊伍最後,一言不發。

  此等臭味,他並非不能忍受。

  只是心中一片麻木,對於將去往何處,將有何等境遇,已不抱任何指望。

  如此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地勢漸趨平緩,一座位於山腳下的巨大莊園出現在眾人眼前。

  說是莊園,瞧著卻更像農場與屠宰場的合體。

  莊園門口立著一塊巨大的朽木牌,上面用硃砂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回春園。

  只是此間景物,與「回春」二字全無干係,反而透著一股濃重死氣與邪氣。

  莊園左首,是一片血色田疇,望不到盡頭。


  田中所植非是五穀,而是一種通體血紅的奇稻。

  稻穗低垂,風過處宛若血海波濤,詭譎莫名。

  田埂間有無數雜役彎腰勞作,神情麻木,動作遲緩,與行屍走肉無異。

  莊園右首,乃是一排排巨木獸欄,欄中囚著各色奇形惡獸,嘶吼之聲不絕於耳。

  陳默瞥見一頭惡犬,竟生雙首,口涎滴落處,地面腐蝕,滋滋作響。

  旁欄一頭巨彘,遍體青鱗,獠牙彎如新月。

  莊園深處,霧氣繚繞,隱見一座數丈高的青石巨磨,旁有數個大池。

  池中液體粘稠,翻滾冒泡,惡臭熏天。

  時有雜役推著獨輪車,將一車車血肉模糊之物傾入池中。

  「此地便是回春園,爾等日後之所。」

  一眾孩童看清園中景象,早已嚇得面如白紙,全無血色。此刻方知那仙門女修口中的「雜役」究竟是何等所在。

  王執事領他們入內,至一處空地,將眾人交予一個管事。

  那管事生得乾瘦如竿,身著灰布長衫,一雙三角眼滴溜溜亂轉,透著精明與刻薄。

  「劉管事,這批新來的,交你了。」王執事瓮聲道。

  那劉管事點了點頭,三角眼在眾孩童身上一掃,便如牲口販子打量新買的牛羊。

  他開口問道:「資質如何?」

  「還能如何?皆是些雜靈根的廢物。」王執事撇嘴道,忽而嘿嘿一笑:「哦,對了,還有一個寶貝。」

  言罷,他轉身走到隊末,一把抓住陳默胳膊,如拎小雞般將他拽出,推到劉管事面前。

  「喏,便是此。五行雜靈根,下品之下品。」

  劉管事那雙三角眼聞言,圍著身形單薄的陳默轉了兩圈,一面打量,一面嘖嘖稱奇:「當真稀罕,老夫在此地三十年,尚是初見。」

  王執事渾不在意地聳聳肩:「誰曉得。人交你了,是死是活,如何使用,皆是你的事。」

  「好說,好說。」劉管事搓著手,一雙眼只在陳默身上打轉:「這等萬中無一的『良材』,可得好生『善用』才是。園中頗有些旁人做不來的險惡活計,正缺這等苦力。」

  二人言語,字字句句傳入陳默耳中。

  他只覺通體冰寒,自己便如案板上一塊魚肉,任由兩個屠夫商議如何下刀。

  「行了,人已給你,我走了。」王執事轉身揚長而去。

  劉管事搓著瘦骨嶙峋的雙手,轉過身來,對著一群新人,露出一個陰森笑容。

  「小崽子們,都聽真切了。」他慢悠悠開口,聲音尖利刺耳:「自今日起,你們的命,便是我的。在回春園,規矩只有一條,便是做活。做得好,便有口飯吃;做得不好,或是動了歪心思……」

  他伸出枯柴般的手指,指向右首一處獸欄。

  「瞧見了麼?」

  眾人順他手指望去,只見那獸欄中,幾頭雙首惡犬正圍著一物低頭撕咬,骨骼碎裂之聲清晰可聞。

  定睛看時,它們撕咬的,竟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首!

  瞧那身形衣衫,不過是個半大孩子。

  一頭惡犬咬住屍首胳膊,猛一甩頭,生生將那條胳膊扯下,大口咀嚼。

  「嘔……」

  好幾個孩子當場便彎腰吐了,連那小王爺亦是面無人色。

  小胖子更是兩眼一翻,徑直嚇暈過去。

  陳默胃中也是翻江倒海,盯著那幾隻分食屍首的惡犬,又抬起頭看了看劉管事那張刻薄而得意的臉。

  他忽然之間,徹底明白了。

  在這個叫做回春園的地方,人命,一錢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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