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寒疝與質檢所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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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半,急診科大廳的地板才剛拖過一遍,帶著刺鼻的含氯消毒水味。

  分診台上,張波用冷水洗了把臉,把夜班的交接單夾進文件夾。

  門外一陣急促的剎車聲,一輛破舊的五菱麵包車停在台階下。

  車門拉開,兩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架著一個中年漢子沖了進來。

  「大夫!救命!腸子要斷了!」

  漢子痛得臉色煞白,整個人縮成一隻蝦米,雙手死死捂住右下腹,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往下砸。

  張波立刻推來平車。「放上去,躺平。哪裡痛?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右邊肚子……昨晚後半夜開始絞著痛,小診所說是闌尾炎,打了兩瓶消炎藥,越打越痛……」漢子疼得話都說不連貫,身體在平車上不停地痙攣。

  陪同的工友補充:「我們是海鮮批發市場冷庫的搬運工。王哥昨天在零下二十度的庫里連續幹了十幾個小時,中間嫌麻煩,對著水龍頭喝了半瓶冰礦泉水,半夜就發作了。」

  張波快速按壓右下腹麥氏點。「這裡痛不痛?」

  漢子呻吟:「痛……但你按著,稍微舒服點。千萬別鬆手。」

  腹痛反而喜按?張波愣了一下,常理急性闌尾炎是拒按的,有明顯的反跳痛。

  他轉頭對護士小王下指令:「抽血查血常規、澱粉酶、CRP。推床去做個腹部床旁B超,排除闌尾化膿和泌尿繫結石。建一條靜脈通道。」

  五分鐘後,B超影像顯示闌尾形態正常,未見腫大及滲出。

  血常規白細胞僅略高,中性粒細胞比例正常。

  不符合急性闌尾炎的指征。

  但病人痛得冷汗直冒,心率飆到了一百二。

  張波拿著單子猶豫,剛準備讓護士推一支間苯三酚解痙止痛,羅明宇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衫,外面套著白大褂,手裡端著個不鏽鋼保溫杯。

  「怎麼回事?」

  「右下腹劇痛六小時,B超排除了闌尾炎和結石,血象不支持嚴重感染。有冷庫長期暴露史和飲冰水史。病人腹部喜按,我打算先給解痙藥緩解症狀。」張波語速很快。

  羅明宇沒急著看化驗單,走到平車旁。

  他把手貼在漢子的肚皮上。

  冷。

  像摸到了一塊凍肉。

  肚皮繃得很緊,但按下去到底時,漢子的表情明顯有一絲舒緩。

  他拉過漢子的手腕。

  手指剛才搭上寸關尺,脈象跳動傳了過來。

  緊而澀,如繃直的琴弦,重按無力。

  「舌頭伸出來。」

  漢子勉強張嘴,舌苔白滑,舌質淡紫。

  「不用打解痙藥,打了沒用。」羅明宇收回手,拿起病歷板,「這是寒滯肝脈,陰寒內結髮作的寒疝。西醫找不到病灶,因為器官沒壞,是那股冷氣把平滑肌和經絡凍得痙攣了。」

  張波在一旁記筆記:「用溫里劑?」

  「《金匱要略》里的大建中湯。」羅明宇拔出筆,在處方簽上快速寫字,「不過他痛得太厲害,得加重劑量。蜀椒九克,乾薑十五克,人參九克,再加吳茱萸五克和炒小茴香十克溫肝散寒。急火煎煮,二十分鐘內端過來。走的時候兌入三十克飴糖,必須熱服。」

  護士拿著單子一路小跑沖向後院煎藥室。

  羅明宇轉頭看向藥房方向,對張波吩咐:「去拿我的針包。他等不了二十分鐘。」

  一根極細的毫針被羅明宇捏在指尖。

  沒有多餘的動作,直取雙側足三里和中脘穴,針尖斜刺入肉,採用「燒山火」的手法。

  拇指與食指快速提插捻轉,幅度小而頻率極高。

  不出三分鐘,漢子原本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微紅。

  「感覺怎麼樣?」羅明宇停下手。

  「肚子裡……好像有兩個暖水袋在轉,那種揪著絞著的痛輕多了。」漢子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終於平攤在床上。

  二十分鐘後,熱騰騰的湯藥端了過來。

  漢子一口氣灌下半碗,十分鐘不到,腸道里傳出一陣劇烈的咕嚕聲。


  接著,他連續放了七八個響屁。

  這一通氣,腹痛徹底消失。

  漢子翻身下床,活動了一下腰腿,驚奇地拍著肚子:「神了!真不痛了!大夫,這醫藥費多少?」

  「走門診收費,掛號加藥錢,一百二不到。」張波把繳費單遞過去,「以後少喝冰水,冷庫工作多備點薑茶。」

  漢子千恩萬謝地去繳費了。

  急診科暫時恢復了平靜。

  孫立從門外走進來,腋下夾個厚厚的公文包,手裡提著兩個透明的塑封袋。

  袋子裡裝著幾株炮製好的植物根莖,表面布著暗金色的網狀紋理,透出一股醇厚的藥香。

  百草園出品的極品金線附子。

  「羅大夫,東西按陳師傅的要求封好了。」孫立拍了拍公文包,「我昨天連夜把百草園的土壤日記、溫控記錄還有這批附子的炮製流程全列印出來了,整整一百頁。」

  羅明宇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去省質檢所找業務三科的劉科長。把檢測申請提交上去,強調這不是常規農產品檢測,是建立中藥材地方質量標準。」

  孫立有些沒底:「省里能認咱們這一套嗎?咱們畢竟只是個區級醫院,人家萬一卡脖子……」

  「卡脖子是肯定的。」羅明宇回答得很乾脆,「康達醫藥能把手伸進衛健委,就一定能干預質檢所。不用跟他們吵,按流程交材料。他們要是推諉拒收,你要求出具書面的不受理通知單。」

  「拿那張廢紙有什麼用?」

  「證明我們走過官方正規途徑。去吧。」

  看著孫立出門坐上公交車,羅明宇走到後院的煎藥室。

  陳師傅正戴著老花鏡,趴在一張桌子上謄寫藥材炮製規範,字跡工整得像列印出來的。

  右膝貼著李師傅給的祖傳黑膏藥,陳師傅走路已經不打晃了。

  「孫大管家去了?」陳師傅頭也沒抬。

  「剛走。」

  「碰釘子是早晚的事。」陳師傅停下筆,把寫好的幾頁紙疊好,「國家藥典里沒有金線附子的專屬質量標準,它長得再好,按現行規定也就是特級野生附片。你想單立一個門類,就得提供毒理、藥理、急性半數致死量等一整套基礎研究數據。區衛健局的戳子不管用,得有重量級的第三方來做原始參數。」

  「我知道。」羅明宇拉開一條長凳坐下,「所以這趟去質檢所,只是探路。紅橋現在的短板是基礎科研平台。錢解放的工作室偏重器械和工藝,林萱偏重臨床。我們需要一個能把中醫藥理拆解成現代科學指標的實驗室。」

  陳師傅推了推眼鏡:「長湘醫科大學藥學院。」

  「對。吳國平教授已經牽上線了。只要這批附子能挺過動物實證和成分色譜測定,質檢所就沒理由不收。」

  陳師傅重新拿起筆繼續寫規範:「那你得搞快點。遠景健康上個月在長湘市註冊了七家空殼公司,業務範圍全涉及健康管理和藥材收購。昨天聽說,他們派人去南邊幾個縣裡的藥材種植基地簽壟斷收購合同了。康達被你打斷了腿,普羅米修斯集團直接下場掀桌子了。」

  羅明宇目光停在火爐上翻滾的藥罐邊緣,聽著藥汁咕嘟作響,沒有接話。

  遠景健康,李思兮。

  這張網編得很快,但紅橋的根已經紮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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