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泥鰍鑽豆腐與雷火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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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分鐘後,孫立拎著個塑膠袋跑回了急診室。

  他滿頭大汗,白襯衫上沾著幾塊灰黑色的印子。

  塑膠袋裡裝著七八塊暗紅色的土坷垃,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氣。

  「哥,你要的土。那破灶台十幾年沒用了,底下結得跟石頭一樣硬,我硬敲下來的。」孫立把塑膠袋放在不鏽鋼托盤裡。

  羅明宇走過去,拿起一塊土坷垃在指尖捏了捏。

  質地堅硬,外表有一層高溫燒灼後形成的釉質層。

  「這就是伏龍肝。」羅明宇將土塊扔進研缽,拿起杵棒開始搗碎。

  張波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問道:「師兄,這就是普通的黃土燒結塊。土裡含矽、鋁、鐵。這東西能治病?」

  「萬物皆藥。」羅明宇手上的動作不停,「土生萬物。黃土原本屬陰,但在灶底經受了常年累月的柴火煅燒,吸收了極強的陽氣和火性。這就成了至陽至燥之物。中醫講,脾胃屬土。她現在脾土潰散,寒水上泛。必須用這種帶著陽火的燥土去填補、去中和。西藥里有碳酸鋁鎂咀嚼片用來中和胃酸,伏龍肝的原理在宏觀層面有異曲同工之處,但它多了一層『引火歸元』的無形之氣。」

  研缽里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堅硬的土塊被搗成細膩的暗紅色粉末。

  林萱端來一碗切碎的生薑。

  羅明宇將生薑擠出汁液,倒入伏龍肝粉末中,調製成一種黏稠的泥膏。

  生薑辛溫散寒,配合伏龍肝,形成了一道藥力極強的屏障。

  「把她的病號服解開。露出肚臍。」羅明宇吩咐。

  林萱上前,將女孩的上衣向上捲起。

  女孩的腹部因為極度消瘦,肋骨根根分明,肚臍周圍甚至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在隨著脈搏跳動。

  羅明宇用木片將調好的泥膏均勻地攤在紗布上,厚度約莫一厘米。

  隨後,他將這塊熱氣騰騰的藥泥貼在了女孩的神闕穴(肚臍)和中脘穴上。

  藥泥貼上去的瞬間,女孩身體輕微瑟縮了一下。

  錢解放推著個小車走了進來。

  車上放著幾根大拇指粗細的艾條。

  這不是普通的清艾條,裡面摻雜了沉香、肉桂、丁香、乳香等多種辛溫走竄的藥材。

  打火機火苗竄起。

  點燃艾條。

  一股濃烈卻不刺鼻的奇異香氣在搶救室里瀰漫開來。

  羅明宇接過燃燒的艾條,沒有使用任何現代溫控設備。

  他全憑手感,將艾條懸停在女孩腹部的藥泥上方三寸處。

  雀啄灸。

  羅明宇的手腕有節奏地上下提插。

  艾條紅亮的火頭距離藥泥忽遠忽近。

  熱力通過厚厚的伏龍肝泥膏,被層層過濾,褪去了艾火的燥烈,轉化為一種極其綿密深沉的溫熱能量,直接滲透進女孩的腹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搶救室里沒有人說話,只有艾條燃燒時發出的微弱噼啪聲。

  十分鐘。

  二十分鐘。

  羅明宇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水。

  純手工施灸對施術者的腕力和專注力要求極高。

  他通過觀察女孩腹部微小的起伏,不斷調整艾條的距離和角度。

  奇妙的物理現象發生了。

  貼在女孩肚子上的藥泥,原本是濕潤的,此刻卻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燥,邊緣甚至出現了細小的裂紋。

  女孩皮下那股像小豬一樣亂竄的氣流,似乎遇到了克星。

  伏龍肝的土氣死死鎮壓住了中焦,艾火的純陽之氣順著神闕穴一路向下,直達下焦腎水。

  「咕嚕嚕……」

  一聲極其響亮的腸鳴音打破了安靜。

  女孩緊皺的眉頭舒展了幾分。

  她張開嘴,這次發出的不是那乾嘔的沉悶聲,而是一個長長的、順暢的打嗝。

  氣,順了。

  「撲哧。」伴隨著打嗝,女孩下半身傳來放屁的聲音。連環數個,綿長有力。


  光頭男站在床尾,原本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但隨即他發現,妹妹在放完這幾個屁之後,臉色肉眼可見地褪去了那層青灰色,蠟黃中竟然透出了一點血色。

  女孩緩慢地睜開眼睛。

  眼珠轉動了兩下,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哥……我渴。我想喝水。」

  極其微弱的聲音,在光頭男聽來卻無異於仙樂。

  「水!大夫,水!」光頭男手忙腳亂地去拿桌上的礦泉水瓶。

  「別動。」羅明宇抬手制止。

  他將快燃盡的艾條按滅在沙盆里。「她脾胃剛恢復一點運轉,冷水灌下去,之前的藥力全廢了。」

  羅明宇轉身對林萱下令:「去沖半碗溫熱的米湯。不要米粒,只要上面那層黏稠的米油。」

  米湯端來。林萱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餵進女孩嘴裡。

  女孩吞咽得很慢,但最關鍵的是——她沒有吐。

  半碗米湯下肚。

  女孩閉上眼睛,竟然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睡著了。

  這半個月來,她第一次在沒有嘔吐的折磨下安穩入睡。

  光頭男眼眶紅了。

  他這種在街頭拿片刀砍人都不眨眼的漢子,此刻雙腿一軟,直挺挺地衝著羅明宇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神醫!羅大夫,您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光頭男從褲兜里掏出一沓用皮筋綁著的鈔票,全是一百元的面額,看厚度少說有兩萬塊。他把錢往羅明宇手裡塞。

  「這點錢您先拿著買茶喝。後續的治療費,我砸鍋賣鐵也補上。」

  羅明宇沒接。他走到洗手池邊,打開水龍頭,仔細清洗手上的藥泥殘留。

  孫立走上前,毫不客氣地把那一沓錢抽走。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零鈔,找了九十九塊五毛,拍在光頭男手裡。

  「掛號費五毛。藥費、材料費加手工費,算你兩萬。剩下的錢拿回去。」孫立將多出來的鈔票塞回光頭男的兜里,「我們紅橋醫院治病救人,不收紅包,不搞特權。明天去繳費窗口把尾款結了。」

  光頭男拿著那九十九塊五毛錢,整個人處於呆滯狀態。

  在這個醫藥費動輒幾十萬的時代,一條命,只收了兩萬塊?

  「帶著你的人去走廊等著。」羅明宇擦乾手,下達了逐客令。「三天內只准喝米湯。三天後複診,我再開調理中藥。至於你自己的肝經濕熱,去門診找中醫科的老大夫開幾副龍膽瀉肝湯。」

  光頭男連連點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帶著手下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搶救室。

  大廳里的秩序恢復了正常。

  孫立靠在門框上,衝著羅明宇比了個大拇指。

  急診科的平靜總是短暫的。

  一輛呼嘯的120救護車停在了紅橋醫院的急診通道門外。

  刺耳的剎車聲拉平了所有人的神經。

  急救員一腳踹開後車門,跳下車大喊:「準備平車!開放靜脈通道!工傷事故,鋼筋貫穿大腿,大出血,血壓快測不到了!」

  張波和林萱推著平車沖了出去。

  擔架被抬下車。

  上面躺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建築工人,穿著沾滿泥灰的迷彩服。

  一根生鏽的、拇指粗細的螺紋鋼筋,從他的右側大腿前側刺入,從膕窩處穿出。

  鋼筋兩頭都被消防隊用液壓鉗剪斷了,但留在體內的部分依然猙獰。

  鮮血順著擔架的帆布邊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線。

  「傷及膕靜脈甚至可能是股動脈的分支。」張波在奔跑中迅速做出判斷,「失血量超過一千五百毫升。快,進一號手術室,通知血庫備血!」

  急救員喘著粗氣跟在後面解釋:「市一院和二院的急診都在做大手術,騰不出台子。只能往你們這兒送了。這血流得太快,加壓包紮根本止不住。」

  平車衝進搶救室。

  羅明宇已經戴上了無菌手套,站在無影燈下。他看了一眼傷口的位置。

  鋼筋斜著穿過大腿的肌肉群。

  金屬表面布滿鐵鏽和泥沙。

  「師兄,這得截肢吧?」張波額頭上冒出冷汗,「大血管破裂,咱們現在沒有血管吻合的顯微設備。而且紅橋血庫里的O型血昨天剛用完,調血過來至少要半個小時。他撐不到那時候的。」

  面臨這種機械性的巨大創傷,西醫的常規手段在設備和血液短缺的情況下,幾乎走進了死胡同。

  羅明宇沒有說話。

  他從工具盤裡拿起一把剪刀,幾下剪開工人被血浸透的褲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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