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八章 兩相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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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的長明燈被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吹得搖了幾搖。

  佛像後面有影子,裡面的東西在動。

  一個身影從佛像底座和牆之間狹窄的縫隙中鑽了出來。

  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少年穿了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青色直裰,把頭髮隨便地用一根木簪扎到腦後。

  長相清秀但是不突出,只有眼睛很亮。

  很耀眼,眼睛裡有火一樣的溫度。

  許元曾在洛陽見過他。

  平康坊戲樓下面,一個少年在一邊吃著花生米。

  把玉佩掛在腰上,用紅繩隨便打了個結。

  少年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在許元面前三步之遙的地方站住了。

  微微側過頭來打量著他。

  「許大人找東西的時候動作很快。」

  少年的聲音很清脆,還帶有一點懶洋洋的感覺。

  「我本來想多看一會兒的。」

  「可惜劉副使走得太快,沒能給我留個完整的好戲。」

  許元沒有動,雙腳牢牢地站在地上。

  右手下垂,手指張開,並未觸及到匕首。

  少年的目光掠過他腰間那把匕首,嘴角微微一動。

  「大人放心,我今日不動手。」

  「動手的話,方才百騎司那位在的時候我就動了。」

  「你一直在佛像後面。」

  許元說話時聲音很低沉。

  「劉騰檢查過三次都沒發現你,佛座底下有暗格?」

  少年伸出手去拍了下身後佛像的底座,手指關節碰到那裡之後發出了空蕩蕩的聲音。

  「貞觀三年鑄的佛像,底座是空心銅胎。」

  「匠人偷工減料省了幾百斤銅料,寺里一直沒發現。」

  「我不過是借了個現成的窩。」

  許元把少年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看了一遍。

  瘦小的身體可以穿過空心銅胎之間的縫隙。

  但是要在裡面一動不動地待上幾個時辰,一般人是做不來的。

  「你在洛陽平康坊的戲樓里坐著聽戲,玉佩掛在腰間。」

  許元說話時,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後來張安世的人截走了玉佩,把紅繩留在了戲台上。」

  少年聽了之後才把懶洋洋的樣子收起來,後背也挺得更直一些了。

  盯著許元的眼睛。

  「大人查得深。」

  「你到底是誰?」

  少年沒有馬上作答,他從袖口處掏出一顆乾癟的花生。

  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後吞下去,稍作休息之後再說話。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少年說出了一個日期,其中的懶意也隨之消散了。

  「玄武門前死了兩個人,一個叫李建成,一個叫李元吉。」

  許元的呼吸並沒有什麼不同。

  當他在功德箱前看到淵字圖騰的時候,就產生了懷疑。

  「李建成的側妃鄭氏,事變前三月有孕。」

  「被家僕帶出長安,從終南山小道南下。」

  「那個孩子活了下來,在江南長到十二歲。」

  「又被人找到送回關中。」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少年把五指張開再合上。

  「息王的兒子,不是正房所出,不在族譜上。」

  「天底下除了我自己之外沒有人會承認我是姓李的。」

  許元沉默了一會兒。

  大殿裡只聽見長明燈芯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所以你借魏王的手,把真火藥運進大興善寺。」

  「打算在明日法會上炸死陛下。」

  少年笑了一下,並不是很深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半顆虎牙。


  「許大人果然什麼都聽見了,我跟劉副使的對話你也一字不漏。」

  他把雙手張開,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不過你說得不全對。我要炸的不止陛下一個人,魏王也會在場。」

  「假遇刺真救駕嘛,救駕的人得到場才行。」

  「一石二鳥,多划算。」

  「大唐會亂,大唐本來就很混亂。」

  少年的聲音突然變冷了,他眼裡的東西也更加明亮一些。

  「我父親死在親兄弟箭下,我母親死在逃亡的山路上。」

  「我在別人家的柴房裡長到十二歲,連自己姓什麼都不敢說。」

  「許大人覺得這天下太平?」

  許元沒有理睬他說的話。

  沒必要在這個時候,跟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辯論天下大義。

  於是他就反過來問了。

  「你從佛像後面出來,並不是要和我敘舊。」

  少年點頭之後就坦然地接受了,這讓許元意沒想到。

  「做個交易。」

  少年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好的素箋。

  米白色紙張上有一些文字。

  他把素箋放在手心裡,並沒有遞過去。

  「百騎司在大興善寺的布防圖,劉騰剛才巡邏的路線。」

  「換崗的時間,暗樁的位置,我全都摸清了。」

  「但有一個環節不確定。」

  少年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許元身上。

  「寺外三百步的射程內,百騎司有沒有布置弩手?」

  「你要射程圖?」

  「不,我要大人親口確認一句話就夠了。」

  少年的手指在素箋邊上輕輕一彈。

  「寺外有沒有弩手。有就點頭,沒有就搖頭。」

  「作為交換,這張紙上寫著魏王通敵突厥的核心罪證。」

  「時間,地點,人物,經手人一應俱全,足夠讓他抄家滅族。」

  看到少年手裡拿著一張白紙的時候,許元沒有說話。

  殿裡很寂靜,大約有五六秒鐘的樣子。

  於是許元說話了,語氣平和。

  「你的脈搏比剛才快了。」

  少年的手指明顯停了一下。

  「方才你說一石二鳥的時候,呼吸平穩。」

  「說到母親的時候氣息有波動,但很快壓下去了。」

  「唯獨說到這張素箋的時候,頸側的動脈跳得比之前快了一倍。」

  許元向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就只有兩步之遙了。

  「你在撒謊。」

  少年並沒有後退,拇指也不由自主地按在了素箋的邊上。

  「火藥不在寺里。」

  許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了,並且語氣很肯定。

  「你方才在佛像後面聽了全程,我說火藥被掉包,劉騰信了,你沒有反駁。」

  「如果火藥真的在寺里,你不會這麼沉得住氣。」

  「因為我的推論會直接暴露你的東西藏在哪裡。」

  「你不急,說明東西根本不在這個寺里。」

  「大興善寺是你拋出來,消耗百騎司注意力的廢棋。」

  於是少年就不再說話了。

  燈光搖曳的時候,她臉上就會露出淡淡的笑容。

  沒有被拆穿之後的惱怒,反而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感覺。

  「許大人,做不做交易?」

  「做。」

  許元伸出一隻手。

  少年揚眉,把素箋遞了過來。

  許元接過了素箋之後就低下頭去展開來。

  紙上的字跡是工整的小楷,但是寫的是什麼通敵罪證呢?

  上面只有一句話,就是一個人的名字以及生辰八字。

  賀拔海,貞觀元年三月十九日中午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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