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章 簾後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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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慎緊緊地按著腰牌,梁欽把酒杯打翻了,酒液順著案角流了下來。

  屏風之後,陳硯正要邁出一步的時候,肩膀上就被許元按住了。

  「拿著。」

  陳硯被紙角刺痛了,那聲音在喉嚨里撞了一下,又被她咬回去了。

  裴慎盯著紗簾,大拇指按在刀柄上。

  「王相好手段,連死人聲口都借得來。」

  簾後的那個人微微一笑,尾音裡帶著舊傷留下的沙。

  「裴少卿當年在河西營外挨軍棍,陳石替你求情,你竟聽不出他的聲音?」

  裴慎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刀柄發出了「咔嚓」一聲。

  許元整理好袖口之後就邁步向紗簾走去,馮琢伸出胳膊來擋住他,衣袖正好擋在了他的前面。

  「許公子,主上請的是少卿。」

  許元把酒杯送到他的手裡,酒香沾到了衣服上。

  「方才簾後叫的是許元。」

  馮琢接不妥,退也不妥,許元趁此半息之機越過了他,掀簾而入。

  紗簾後的人,左手袖子空蕩地垂著,右手拿著一杯溫酒。

  他穿著陳石舊式玄邊袍,腰間掛著河西軍結,就連坐姿也模仿了軍隊裡的人。

  許元站在他的面前,並不跪拜。

  「王相讓人把客人請到帘子裡面去,自己卻不露面。」

  抬頭說話時聲音低沉一些,就變成了陳石平時說話的聲音。

  「你倒敢問。」

  許元看著他的右手虎口處有厚厚的繭子,並且有些歪曲,和陳石不一樣。

  「如果你是陳石的話,第一句話就不會讓我進來。」

  男人杯中的酒沒有喝。

  「那該叫誰?」

  「應該叫裴慎滾進來。」

  帘子外面的裴慎聽得一清二楚,馮琢身後跟著的親衛們也都把刀柄握在手裡。

  「許公子既會辦案子,又會揣摩人心。」

  「我不猜。」

  許元拿起案上的陳家老棋,手指在棋底的裂縫上輕輕一划。

  「我看錯處。」

  許元的目光掠過屏風,陳硯沒有出現,刀尖在袖子裡轉了一半。

  男人又叫道:「小硯。」

  陳硯握著舊帖的手一松,紙片掉在托盤裡,發出的聲音很刺耳。

  許元抬手去按棋子。

  「錯了。」

  許元丟下棋子。

  「陳石將軍從不叫小硯。」

  梁欽舉杯喝酒的時候,杯子底部和桌子相撞發出「叮咚」聲。

  陳硯站在屏風後面,下頜咬得很緊,小時候愛睡覺的她被叫作阿雁,因為她說自己要向南飛而去,所以家裡人都知道這件事,但是外面的人只知道她的名字叫硯。

  男人看著許元,燒毀了的臉拉出了一個很難看的笑容。

  「一個稱呼,就夠你定生死?」

  「在陳家夠。」

  許元把手抽回。

  「梁錚,你學得太久,忘了自己原來怎麼說話了。」

  簾外裴慎的刀出鞘一指長。

  「梁錚?」

  梁欽癱坐在椅子上,手微微發抖,把剩下的酒灑到了衣服上。

  王宗衍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過來,在內屏與竹簾之間只留下四個字。

  「許元,聰明。」

  許元沒有回頭。

  「王相擺這一場,是想讓誰先失態?」

  王宗衍說:老朋友到我家來,一定要留一杯酒

  裴慎冷笑道,刀鋒在帘子外面閃過一道寒光。

  「相府拿活人裝死人,這酒怕是敬給陰司的。」

  王宗衍沒有接話,只是對梁錚說。

  「讓陳小姐看看你這張臉。」

  梁錚右手推遠酒盞,燒毀的臉朝屏風轉去。


  「小姐別看。」

  陳硯已經跨過屏風了。

  許元擋住了簾口,身體稍微傾斜了一些,把話送到她的耳朵邊。

  「他想讓你出來。」

  陳硯看著他的後背影子,手指緊緊地抓住了托盤邊沿。

  「他用我兄長的聲音。」

  「所以更要慢。」

  許元放下了帘子,把她的視線擋住了之後又轉過頭來看向了梁錚。

  「你活著,陳石就死了,在相府書房旁邊替王宗衍說話的時候,這裡面總要有個人出面。」

  王宗衍在內屏後面說:「許元,把半枚兵符交出來,明日殿上,我給陳家留一個免死名額。」

  裴慎說:「你也配談免死?」

  王宗衍說:「裴慎,你今日帶人入相府,後院還藏了兩個賊,若我願意,現在就能讓大理寺少卿跪著出去。」

  許元輕笑一聲。

  「王相要真能動手,方才就不會請我入簾。」

  王宗衍說:「你手裡有假符。」

  許元的眼睫毛微微一動,笑容掛在了嘴角上。

  「王相連真假都分得清,何必同我討價?」

  「假符能騙井邊的人,騙不了朝堂。」

  王宗衍的聲音放得很低:「明天在御前的時候,只要有人拿出河西兵符,陳石的老部下就會被牽出來,給我一條路子,用假符換真符,用真符換一個人的生命。」

  許元看向梁錚。

  「換誰?」

  「陳硯。」

  屏風後面,陳硯反手握住刀柄。

  梁錚開口打斷。

  「主上說錯了。」

  梁錚把空袖子放在膝蓋上,聲音又變回了原來的沙啞。

  「陳小姐若明日進殿,沒人留得住她的命。」

  王宗衍冷冰冰地說:「梁錚!」

  梁錚沒有停。

  「許公子,你若還想救她,就把她送出京,河西的冤案翻不得,翻了,死的人會比當年更多。」

  許元盯著他袖口的地方。

  梁錚說話的時候,右手一直按在左袖內側,空袖縫線鼓起一角,露出一點黃絹的老邊。

  「你怕死?」

  梁錚抬起眼皮。

  「我曾經死過一次。」

  「那你怕什麼?」

  許元把一杯酒分成了兩半,然後把其中一半遞給對方。

  「怕活人被你害第二回?」

  梁錚伸手去接,手指觸到杯壁,但是沒有抓住。

  酒杯摔在地上,碎片四處飛散,帘子外面的侍衛們紛紛抽出刀來。

  許元後退了一步,腳尖踏在一塊碎瓷上,同時踩到了梁錚袖口掉落的一角黃絹。

  當目光落到黃色上時,左肩就懸停在空中了。

  王宗衍在內屏後面發號施令。

  「馮琢,送客。」

  馮琢掀開帘子要進去。

  許元彎下腰去拾起碎片,用手指在黃絹上輕輕一卷,就把黃絹卷進了自己的手掌里。

  梁錚撐著案子站起來,一隻手支撐不住身體,膝蓋撞在青磚上,整個人向屏風方向摔倒下去。

  梁錚把頭貼在了地上,一半被燒焦的臉頰緊挨著冷冰冰的地磚,每一個字都是從牙齒間擠出來的。

  「小姐。」

  「陳將軍那條路,是我開給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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