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崩斷的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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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蘇格蘭高地進入了一年中最嚴酷的季節。

  荒野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狂風裹挾著冰粒,像無數細小的刀刃切割著一切暴露在外的物體。

  白天短暫得像一聲嘆息,夜晚漫長而寒冷,仿佛永無止境。

  哈利、羅恩和赫敏已經在這片荒野里躲藏了近兩個月。

  他們選擇的藏身之處是一個半坍塌的獵人小屋,牆壁漏風,屋頂有裂縫,但至少能阻擋大部分風雪。

  赫敏用魔法加固了結構,在屋內升起恆溫咒,但那股寒意似乎能穿透魔法,鑽進骨頭縫裡。

  更冷的是那個掛墜盒。

  斯萊特林的掛墜盒,伏地魔的魂器,此刻正躺在一塊粗糙的木板上,鏈子散開,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不祥的光芒。

  他們輪流佩戴它——這是赫敏研究後得出的結論:

  三個人分擔它的黑暗影響,比一個人長時間承受要好。

  但「好」是相對的。

  哈利剛剛摘下掛墜盒,把它遞給羅恩。

  接觸皮膚兩個小時的冰冷金屬離開後,他感到一陣短暫的輕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但那種輕鬆很快被新的擔憂取代——他看見羅恩接過掛墜盒時,手指在輕微顫抖。

  羅恩的左臂上還纏著繃帶。

  一周前,他們在尋找食物時遭遇了一隻野生毒角獸,羅恩為了保護赫敏被它的角劃傷。

  傷口不深,但毒角獸的毒液有致幻和放大負面情緒的作用。

  龐弗雷夫人留下的解毒劑清除了大部分毒素,但殘留的影響還在,尤其是在精神層面。

  而掛墜盒最擅長的,就是放大佩戴者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懷疑。

  「該我了,」羅恩低聲說,將鏈子繞過脖子,扣上搭扣。

  掛墜盒落在他胸前,深紅色的毛衣上,金色顯得格外突兀。

  哈利看見他的表情瞬間僵硬了一瞬,嘴唇抿緊,眼睛裡閃過一絲陰影。

  「你還好嗎?」赫敏輕聲問,她正坐在火堆邊,試圖用一本古老的魔法書和幾根樹枝占卜他們下一步的方向——這是她從澤爾克斯的課上學到的荒野占卜法,雖然不太精確,但聊勝於無。

  「我很好,」羅恩說,聲音有點生硬。

  他在火堆另一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石牆,眼睛盯著跳動的火焰。

  氣氛變得沉重。

  哈利開始準備晚餐。

  他們剩下的食物不多了:一些乾麵包,幾塊硬奶酪,一點風乾的肉,還有赫敏在附近找到的可食用根莖。

  他用魔法加熱了一鍋雪水,把食物切碎扔進去,煮成一鍋稀薄的湯。

  沒有人說話。

  只有火堆的噼啪聲、屋外的風聲、和湯在鍋里冒泡的聲音。

  這樣的沉默已經持續了好幾天。

  自從羅恩受傷後,他的話越來越少,眉頭越皺越緊。

  有時候哈利會發現他在盯著自己,眼神複雜,裡面混合著懷疑、憤怒,還有一種哈利不願深究的情緒——失望。

  晚餐準備好了。

  赫敏拿出三個木碗,哈利用勺子分湯。

  湯很稀,幾乎透明,漂浮著可憐的食物碎屑。

  羅恩接過碗,看了一眼,嗤笑了一聲。

  「這就是我們今天的盛宴?」他的聲音裡帶著諷刺,「慶祝我們在荒野里又成功活過一天?還是慶祝我們又離找到下一個魂器近了一步——哦,等等,我們根本沒有線索,對吧?」

  哈利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頭,看著羅恩。

  「我們有線索。赫敏在研究——」

  「研究,」羅恩打斷他,藍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閃著不穩定的光,「赫敏一直在研究,你一直在說『我們有計劃』,但事實是我們在這該死的荒野里躲了兩個月,像三隻受驚的老鼠。我們拿到掛墜盒又怎樣?我們甚至不知道怎麼摧毀它!」

  赫敏放下碗,聲音儘量平靜:

  「羅恩,我們討論過這個。摧毀魂器需要極其強大的黑魔法或者特殊的魔法物品。我們需要時間——」


  「時間!」羅恩突然站起來,碗裡的湯灑了一半,濺在破舊的地毯上,「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外面每一天都有人死去,伏地魔的控制越來越強,霍格沃茨現在是個什麼樣子?我們的家人——」他的聲音哽住了,手指握緊,指節泛白。

  哈利也站起來,努力保持冷靜。

  「我知道。我知道這一切。但我們必須謹慎,我們不能——」

  「你不能什麼?」羅恩轉向他,聲音提高,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你不能冒險?你不能犯錯?但你在做的是讓我們在這裡慢慢凍死、餓死、被自己的絕望吞噬!」

  「羅恩,別說了。」赫敏站起來,走到兩人中間,她的臉上滿是擔憂和疲憊。

  但羅恩沒有停下。

  掛墜盒在他胸前晃動,金色的表面反射著火光,像一隻不眨的眼睛。

  「我們以為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羅恩盯著哈利,每個字都像冰塊一樣砸在地上,「我們以為鄧布利多告訴過你要幹什麼,給了你計劃,給了你方向。我們放棄了一切跟你出來——我的家人,霍格沃茨,所有的一切——因為我們相信你。」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因為寒冷,是因為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但現在我看著你,哈利。我看著你每天晚上睡不著,看著你一遍遍翻看鄧布利多留給你的那幾樣破東西,看著你努力裝出有主見的樣子……但我看不出來。我看不出來你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哈利感到一陣刺痛,像被無形的刀子捅進胸口。

  羅恩的話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懼——那個他每晚在噩夢裡反覆面對的恐懼:

  他不夠好,他不夠強,他辜負了所有人的期待。

  「我有計劃,」哈利說,聲音比想像中更嘶啞,「我們拿到掛墜盒,這本身就是進展。我們現在需要找到摧毀它的方法,然後——」

  「然後什麼?」羅恩笑了,那笑聲苦澀而破碎,「去找下一個?我們連這個都處理不了,還談什麼下一個?你根本不知道其他魂器在哪裡,對不對?鄧布利多死前沒有告訴你,他只是給了你一些謎語和童話故事!」

  「羅恩!」赫敏厲聲說,「你不能這樣說!哈利在盡他所能——」

  「他的所能?」羅恩轉向她,眼睛裡有一種赫敏從未見過的陌生光芒,「他的所能就是讓我們在這個冰窟里等死?他的所能就是每天煮同樣的稀湯,說著同樣的『我們會找到辦法』?赫敏,你比誰都聰明,你看不出來嗎?我們迷路了。我們在一個沒有地圖、沒有方向、沒有希望的迷宮裡打轉!」

  哈利感到怒火開始燃燒。

  那怒火混合著受傷、恐懼、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如果你有更好的建議,」哈利說,聲音冷得像外面的雪,「請說出來。我一直都在聽,羅恩。但你這些天除了抱怨和沉默,給過任何有用的建議嗎?」

  這句話像點燃了火藥桶。

  羅恩的臉瞬間漲紅,不是因為羞愧,是因為憤怒——那種被壓抑、被扭曲、被掛墜盒放大了一百倍的憤怒。

  「我沒有建議?」他幾乎是在吼,「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因為我從一開始就只是跟著你走,相信你知道路!但現在我發現你也不知道——你和其他人一樣,在黑暗中摸索,假裝自己看得見!」

  他向前一步,胸膛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

  掛墜盒晃動,鏈子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我們以為你有一個真正的計劃!」羅恩喊道,聲音撕裂,在牆壁間迴蕩,「一個鄧布利多留下的、能讓我們贏得這場戰爭的計劃!但我們錯了,對嗎?鄧布利多只是給了你幾樣東西,說了幾句謎語,然後讓你自己去猜——去猜怎麼拯救整個魔法世界!」

  哈利也向前一步,綠色的眼睛裡燃著怒火。

  「你以為這很容易嗎?你以為我想這樣嗎?每天晚上我夢見人們死去,夢見伏地魔贏,夢見我辜負了所有人——包括你!但我還在努力,羅恩。我還在堅持。因為這是鄧布利多交給我的,因為這是我爸媽為之死去的,因為這是——」他的聲音哽住了,「因為這是我們必須做的事,不管有沒有完整的計劃!」

  「但你不能要求我們盲目地跟著你!」羅恩吼回去,「你不能要求我們凍死、餓死、被絕望折磨死,只因為你說『我們必須繼續』!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鄧布利多錯了?也許根本沒有贏的方法?也許我們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寂靜。

  可怕的寂靜,連屋外的風聲似乎都停了。

  哈利盯著羅恩,無法相信剛才聽到的話。

  赫敏的手捂住嘴,眼睛裡充滿震驚和恐懼。

  「你不該這樣說,」哈利最終說,聲音低得像耳語,「你不該懷疑鄧布利多。」

  「為什麼不該?」羅恩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但那平靜比剛才的怒吼更可怕,「他死了,哈利。他留下我們,留下你,留下這個爛攤子。而你現在要我們為他的謎語去死。」

  他伸手,抓住胸前的掛墜盒,用力一扯。

  鏈子繃斷,金色掛墜盒落在他掌心。

  他盯著它,然後抬頭看哈利。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想,這東西說的是真話,」羅恩輕聲說,眼睛裡有種瘋狂的亮光,「它在我腦子裡低語,說我們都是棋子,說這一切都沒有意義,說你最終會失敗……有時候我覺得它在說實話。」

  他把掛墜盒扔在地上。

  它落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不幹了,」羅恩說,聲音清晰而堅定,「我不幹了,哈利。我不能再這樣下去。每天戴著這個東西,聽著它在腦子裡說我會死,說我的家人會死,說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不能再聽了。」

  哈利感到世界在崩塌。

  他伸手,想抓住什麼,但什麼都沒有。

  「羅恩,求你了,」赫敏的聲音破碎,眼淚終於流下來,「別這樣。我們是一起的,記得嗎?我們承諾過——」

  「承諾不能當飯吃,」羅恩打斷她,沒有看她,眼睛依然盯著哈利,「承諾不能讓我的妹妹安全,不能讓我的父母活著,不能告訴我該怎麼摧毀那個該死的掛墜盒。」

  他轉身,走向小屋的門口。

  他的背包靠在牆邊,他抓起它,甩到肩上。

  動作很快,很決絕。

  「你要去哪裡?」哈利問,聲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我不知道,」羅恩說,手放在門把上,「回家?去找比爾和芙蓉?去任何不需要每天看著你假裝有答案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肩膀微微顫抖。

  「對不起,哈利。但我不能……我不能繼續假裝了。」

  門被拉開。

  暴風雪瞬間湧入,冰冷的空氣像實體一樣撞進屋裡,吹滅火堆,揚起灰塵和積雪。

  羅恩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風雪中。

  「羅恩!」赫敏尖叫,想追出去,但哈利抓住她的手臂。

  「讓他走。」哈利說,聲音空洞。

  「他會死的!在這樣的暴風雪裡幻影移形太危險了——」

  但她的話沒說完。

  外面傳來一聲熟悉的、幻影移形的噼啪聲——響亮、急促、充滿決絕的意味。

  然後,只剩下風聲。

  赫敏癱坐在地上,開始哭泣,肩膀劇烈抖動。

  哈利站在原地,盯著敞開的門,盯著外面肆虐的暴風雪,盯著地上那個金色的掛墜盒。

  它躺在那裡,鏈子斷了,搭扣鬆開,像某種被遺棄的、無生命的物件。

  但哈利知道它不是無生命的。

  他知道它剛才做了什麼——不是直接,而是間接,通過放大羅恩內心的恐懼、懷疑、自卑和疲憊,通過在他最脆弱的時候低語最惡毒的真相。

  他慢慢走過去,彎腰撿起掛墜盒。

  金屬在他掌心冰涼,比以前更冷,仿佛吸收了剛才所有的憤怒和絕望。

  「哈利……」赫敏啜泣著說。

  哈利沒有回答。

  他走回火堆邊——現在只是一堆灰燼和幾根冒著煙的木頭——用魔杖重新點燃它。

  火焰再次升起,但溫暖不再。

  他在赫敏身邊坐下,把掛墜盒放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

  他們盯著它,像盯著一條毒蛇。

  「他不會真的離開,」赫敏最終說,聲音裡帶著微弱的希望,「他會冷靜下來,會回來的。羅恩不會……他不會真的拋棄我們。」


  哈利沒有回答。

  他想起羅恩離開時的眼神——那種混合著憤怒、痛苦、和徹底絕望的眼神。那不是一時衝動的眼神。

  那是決定了的眼神。

  而且,羅恩帶走了熄燈器。

  哈利剛才注意到了,在羅恩抓起背包的瞬間,他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銀質的、鄧布利多留給他的熄燈器。

  他把它握在手裡,像握著護身符,然後消失在風雪中。

  鄧布利多留給羅恩的熄燈器。

  哈利突然想起遺囑宣讀時的細節:金色飛賊給他,故事集給赫敏,熄燈器明確留給了羅恩·韋斯萊。

  當時他覺得奇怪,但現在……

  現在他有一個可怕的猜測。

  鄧布利多預見到了這一幕。

  預見到了羅恩會離開,預見到了他會需要某種方式找回來。

  或者,更可怕的想法:鄧布利多預見到了哈利會需要羅恩回來。

  「他會回來的,」哈利最終說,聲音很輕,像在說服自己,「等他冷靜下來,等他……擺脫了這個的影響。」

  他指了指掛墜盒。

  赫敏點頭,但眼淚還在流。

  她靠在哈利肩上,身體因為哭泣而顫抖。

  哈利伸出手臂抱住她,感覺到她的瘦弱——他們都在消瘦,在荒野的折磨和魂器的重壓下逐漸消耗。

  屋外的暴風雪似乎更猛烈了。

  風在牆壁縫隙間尖嘯,像無數鬼魂在哀嚎。

  寒冷滲透進來,連恆溫咒都難以完全抵擋。

  哈利盯著火焰,眼睛乾澀,流不出眼淚。

  他感到一種深沉的、冰冷的麻木,從心臟開始蔓延,直到四肢百骸。

  羅恩走了。

  他最好的朋友,從十一歲就開始的兄弟,在暴風雪中離開,帶著對他們的懷疑,對計劃的絕望,對一切的幻滅。

  而哈利甚至不能完全怪他。

  因為掛墜盒放大的,是真實的恐懼。

  真實的懷疑。

  真實的無力感。

  鄧布利多真的沒有給他完整的計劃。

  只有謎語、象徵、和幾樣神秘的物品。

  哈利確實不知道所有魂器的位置,不知道如何摧毀它們,不知道這場戰爭最終要怎麼贏。

  他只是……在黑暗中前行,假裝自己能看見路。

  現在羅恩戳破了這個假裝。

  哈利低頭看著掛墜盒。

  金色的表面在火光中閃爍,像在嘲笑他。

  他伸手,拿起它。

  鏈子斷了,無法佩戴。

  他只是把它握在掌心,感受那冰冷的、黑暗的、充滿惡意的觸感。

  「我會找到辦法,」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對赫敏說,對自己說,還是對那個已經離開的朋友說,「我會找到摧毀它的辦法,找到其他魂器,找到贏的方法。」

  赫敏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著他。

  「我相信你,」她輕聲說,「我一直都相信你,哈利。」

  但哈利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懷疑——被她努力壓抑,但依然存在的懷疑。

  她相信的是他這個人,但不一定相信他知道該怎麼做。

  而最可怕的是,哈利自己也開始懷疑。

  屋外,風雪繼續。

  在遙遠的地方,也許幾十英里外,也許更遠,羅恩·韋斯萊踉蹌地出現在一片陌生的雪原上。

  幻影移形的眩暈和寒冷讓他幾乎倒下,但他站穩了,喘著氣,在暴風雪中環顧四周。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沒有地標,沒有方向,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他的手在口袋裡握緊了熄燈器。

  金屬溫暖,與周圍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帶走它。

  只是在離開的那一刻,本能地抓住了它,像抓住最後一點與過去的連接。


  現在,獨自一人站在荒野中,聽著風聲像無數聲音在低語——有些是他自己的恐懼,有些是掛墜盒留下的迴響——他打開熄燈器。

  沒有光熄滅。

  在荒野中,本來就沒有光。

  但熄燈器在他掌心微微發熱,像在回應什麼。

  羅恩盯著它,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幾乎將他擊倒的後悔。

  他想回去,想道歉,想收回所有的話——

  但風雪太大,他已經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而且,也許一部分的他依然相信那些話。

  依然懷疑,依然恐懼,依然絕望。

  他把熄燈器放回口袋,拉緊衣領,開始在暴風雪中艱難行走。

  沒有目的地,只有遠離。

  而在那個半坍塌的小屋裡,哈利和赫敏相擁著坐在熄滅的火堆邊,分享著彼此的體溫和絕望,等待著永遠不會結束的夜晚。

  掛墜盒躺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安靜,冰冷,像一個已經實現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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