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七個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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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七日,日落前一小時。

  女貞路四號的德思禮家客廳里,一種怪異的寂靜像厚重的毯子籠罩著一切。

  弗農姨父和佩妮姨媽坐在沙發上,身體僵硬,眼睛盯著電視屏幕卻什麼也沒看進去。

  達力在樓上房間裡,門緊緊關著——這是過去一個月來的常態。

  空氣中瀰漫著未說出口的告別和某種如釋重負的恐懼。

  哈利站在窗前,手指輕輕撥開窗簾一角,望著外面逐漸暗淡的天空。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像在倒數計時。

  身上穿著麻瓜衣服——肥大的T恤和牛仔褲,但裡面已經套上了旅行長袍。魔杖插在腰後的特製口袋裡,觸手可及。

  「他們快來了。」他低聲說,更像是自言自語。

  海德薇在籠子裡輕輕咕咕叫了一聲,琥珀色的大眼睛看著他。

  哈利走過去,手指伸進籠子縫隙,輕輕撫摸她雪白的羽毛。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在這個房子裡了。

  最後一次。

  遠處傳來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

  哈利猛地抬頭。

  聲音從多個方向傳來——不是一輛,是好幾輛,還有掃帚破空的聲音,夜騏翅膀扇動的細微聲響。

  計劃開始了。

  「他們來了。」他轉身對德思禮一家說,聲音出奇地平靜。

  弗農姨父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也許是警告,也許是咒罵,也許是某種笨拙的告別。

  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粗壯的手指緊緊抓著沙發扶手。

  佩妮姨媽的眼睛盯著哈利,那雙和莉莉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哈利永遠無法解讀的情緒。

  她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樓上傳來門打開的聲音。

  達力慢慢走下樓梯,手裡拿著一個袋子——裡面裝著哈利留在房間裡的最後幾件東西。

  他看著哈利,胖臉上是罕見的嚴肅。

  「保重。」達力說,聲音很輕。

  哈利點點頭。

  「你也是。」

  然後前門被敲響了。

  …

  … …

  門外站著十四個人——或者說,七個哈利·波特,和七個護送者。

  複方湯劑的效果完美得令人毛骨悚然。七個「哈利」站在一起,同樣的黑色亂發,同樣的綠色眼睛,同樣的閃電傷疤,同樣的身高體型。

  他們穿著完全一樣的衣服,背著完全一樣的背包,連臉上那種緊張又堅定的表情都如出一轍。

  只有細微的差別:比爾變的哈利走路姿勢更沉穩,芙蓉變的哈利手指更修長,弗雷德和喬治變的哈利交換了一個只有雙胞胎才懂的眼神,蒙頓格斯變的哈利眼神飄忽不定,金斯萊變的哈利氣場更威嚴,海格……海格沒變,他還是那個三米高的混血巨人,只是此刻臉上的表情嚴肅得嚇人。

  真正的哈利站在他們中間,突然感到一種超現實的不真實感。

  看著七個自己的複製品,就像在照一面被魔法扭曲的鏡子。

  「時間到了,」阿拉斯托·穆迪粗啞的聲音打破寂靜,他的魔眼在眼眶裡瘋狂轉動,掃視著街道的每一個角落,「記住,日落的那一刻起飛。按預定路線,全速前進。不要回頭,不要停留,除非絕對必要,不要反擊——我們的任務是轉移,不是戰鬥。」

  他蹣跚著走到真正的哈利面前,那隻正常的眼睛緊緊盯著他。

  「你跟著海格。摩托車有防護魔法,但不要依賴它。握緊魔杖,孩子。今晚會很漫長。」

  哈利點頭,喉嚨發乾。

  穆迪轉向其他人,聲音提高:

  「現在,分組!」

  人群迅速分開。

  比爾和芙蓉一組,騎掃帚;弗雷德和喬治一組,騎雙人掃帚;蒙頓格斯和金斯萊一組,騎夜騏;盧平……盧平走到喬治變的哈利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跟著我,」盧平說,聲音溫和但堅定,「我們會沒事的。」


  喬治——現在是哈利的模樣——咧嘴笑了,那個笑容在哈利臉上顯得格外怪異。

  「當然,教授。」

  真正的哈利走向海格。

  混血巨人已經跨上了那輛巨大的魔法摩托車——亞瑟·韋斯萊改造過的,車身閃著金屬光澤,排氣管里隱約可見藍色火焰。

  摩托車旁邊掛著一個特製的籠子,海德薇在裡面不安地拍打翅膀。

  「上來,哈利,」海格低聲說,巨大的手掌拍了拍后座,「抓緊我。這玩意兒速度很快。」

  哈利爬上摩托車,手臂環住海格的腰。摩托車座位比看起來更寬敞,但依然侷促。

  他能感覺到引擎在身下震動,像一頭被束縛的野獸在低吼。

  天空從深藍變成暗紫。

  太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只有西方天際還殘留著一絲血紅色的光暈。

  穆迪舉起魔杖。

  「三……二……一……出發!」

  十四個人同時升空。

  七組人,七個方向,像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向四面八方散開。

  掃帚劃破空氣的呼嘯聲,夜騏翅膀的拍打聲,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所有聲音在女貞路上空匯成一片混亂的交響。

  哈利回頭看了一眼。

  女貞路四號在視野中迅速縮小,變成玩具屋大小,然後消失在建築物的陰影中。

  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永遠地留在了身後。

  然後食死徒出現了。

  不是從地面湧出,而是從夜空中憑空出現——幻影移形的噼啪聲在四面八方炸響,像一連串死亡的鼓點。

  黑色的長袍,金屬的面具,魔杖尖端亮起的綠光和紅光。

  三十多個,也許四十個,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禿鷲從黑暗中撲出。

  「抓緊!」海格吼道,摩托車猛地向上攀升。

  咒語如雨點般襲來。

  昏迷咒的紅光擦著哈利耳邊飛過,灼熱的空氣燙傷了他的皮膚。

  一道切割咒擊中了摩托車側面,金屬迸發出火花。

  「龍焰裝置,啟動!」海格按下把手上的一個按鈕。

  摩托車排氣管噴出熾熱的藍色火焰——不是普通火焰,而是真正的龍焰,溫度高得讓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

  追得最近的兩個食死徒驚叫著躲閃,其中一個的長袍被點燃,像一隻燃燒的烏鴉在空中翻滾墜落。

  但更多的食死徒圍了上來。

  四個,五個,從不同方向包抄。

  哈利抽出魔杖。

  「昏昏倒地!」

  咒語擊中了一個食死徒的胸口,那人從掃帚上向後仰倒,但沒有墜落——同伴用魔法穩住了他。

  反擊立刻到來:三道綠光從不同方向射來。

  海格猛打方向,摩托車在空中做出一個幾乎不可能的急轉。

  哈利被甩得差點鬆手,手指死死抓住海格的皮夾克。

  「左邊!」他尖叫。

  另一個食死徒從側面逼近,魔杖已經舉起。

  哈利來不及念完整的咒語,本能地一揮魔杖:「盔甲護身!」

  鐵甲咒勉強成型,擋住了射來的昏迷咒,但衝擊力還是讓摩托車劇烈搖晃。

  然後,在最混亂的時刻,一道綠光——不是昏迷咒的紅色,不是切割咒的銀色,而是那種純粹的、死亡的綠色——從斜上方射來。

  時間仿佛變慢了。

  哈利看到那道綠光在空中劃出弧線,看到海格試圖扭轉方向但來不及,看到自己的手臂本能地抬起想要擋開……然後綠光擦著他的耳畔飛過,擊中了懷裡的籠子。

  不。

  海德薇甚至沒有發出聲音。

  雪白的羽毛在綠光中瞬間失去所有生命的光澤,琥珀色的大眼睛變得空洞。

  小小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靜止了。

  鮮血從喙邊滲出,染紅了羽毛,染紅了哈利的衣袖,溫熱粘稠的液體透過布料滲到皮膚上。


  第一個逝去的生命。

  哈利的呼吸停止了。

  那團不再雪白的羽毛,到那雙不再明亮的眼睛。

  「哈利!」海格的吼聲將他拉回現實,「反擊!快!」

  哈利機械地抬起魔杖,嘴唇自動念出咒語,但眼睛還盯著海德薇。

  他的第一個朋友。

  從十一歲生日就開始陪伴他的朋友。

  在德思禮家那些孤獨的夜晚,在霍格沃茨那些快樂的日子,總是安靜地站在棲木上,用喙輕輕啄他手指的朋友。

  死了。

  因為一道瞄準他的殺戮咒。

  憤怒像岩漿一樣在他血管里炸開。

  不再是恐懼,不再是緊張,是純粹的、冰冷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憤怒。

  「昏昏倒地!粉身碎骨!障礙重重!」

  咒語一道接一道從他魔杖尖端迸發,不再是精確瞄準,而是狂暴的掃射。

  紅光亮起又熄滅,切割咒撕裂空氣,障礙咒在空中築起看不見的牆。

  一個食死徒的掃帚被擊碎,慘叫著墜落。

  另一個的鐵甲咒被連續攻擊擊穿,昏迷咒擊中了他的肩膀。

  但食死徒太多了。

  而且他們不在乎傷亡——黑魔王的命令是抓住或殺死哈利·波特,無論代價。

  海格再次啟動龍焰裝置,藍色火焰逼退了正面的一群食死徒。

  摩托車趁機加速,衝出包圍圈,向西北方向疾馳。

  「堅持住,哈利!」海格吼道,聲音在風中破碎,「我們要衝出去了!」

  哈利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緊緊握著魔杖,另一隻手感受著那個小小身體的溫度正在迅速流失。

  淚水模糊了視線,但他沒有擦——沒有時間擦。

  在他們身後,夜空被咒語的光芒染成一片地獄般的紅綠色調。

  …

  … …

  低空,東南方向。

  盧平緊緊跟在喬治變的哈利身後,掃帚以接近極限的速度在夜霧中穿行。

  濃霧像活物一樣流動,遮蔽視線,但也提供了掩護。

  食死徒的黑影在霧中時隱時現,咒語的光芒像鬼火一樣閃爍。

  「左轉!」盧平喊道,魔杖指向左側射來的一道紅光。

  喬治——或者說,穿著哈利外皮的喬治——靈活地操縱掃帚,躲開了咒語。他回頭咧嘴一笑,那個笑容在哈利臉上顯得格外不協調。

  「刺激,不是嗎,教授?」

  「專心飛行!」盧平喝道,但嘴角忍不住上揚了一下。

  即使是這種生死關頭,韋斯萊雙胞胎也忘不了開玩笑。

  三個食死徒從霧中衝出,呈三角形包圍過來。

  盧平立刻做出判斷——不能硬拼。

  他揮動魔杖,在空中劃出一個複雜的圖案。

  「霧化加劇!」

  濃霧瞬間變得更厚,像乳白色的牛奶淹沒了一切。

  能見度降到不足十英尺。

  食死徒的咒語失去準頭,在霧中盲目地炸開。

  「向下!」盧平命令。

  兩人俯衝,幾乎貼著一片樹林的樹冠飛行。

  樹枝擦過掃帚柄,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霧在他們頭頂重新合攏,暫時甩掉了追兵。

  但安靜只持續了幾秒鐘。

  一道咒語無聲無息地劃破空氣——不是食死徒常用的那些會發光、會發聲的咒語。

  這道咒語是隱形的,沒有預兆,只有在它切割空氣時產生的微弱風聲。

  盧平感覺到了。

  多年與黑魔法打交道的本能讓他脊背發涼。

  他猛地轉頭,魔杖已經舉起——

  太晚了。

  咒語沒有瞄準他們,而是瞄準了他們左下方的一塊突出岩石。


  至少,施咒者的意圖應該是這樣。

  盧平看到岩石在咒語路徑上,看到那道無形的利刃應該擊中岩石,炸開碎石逼退後方剛從霧中衝出的兩個食死徒。

  完美的戰術。

  不暴露身份,又能製造混亂掩護撤退。

  但就在咒語飛行的半秒鐘內,另一個食死徒從右側射出一道昏迷咒。

  紅綠兩道光芒在空中意外碰撞,產生微小的偏轉。

  偏轉的角度極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在正常距離下。

  但此刻他們離岩石只有二十英尺,咒語的速度快到無法反應。

  偏轉後的神鋒無影咒擦過岩石邊緣,沒有擊中預定的爆破點,而是繼續向前,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

  喬治正在回頭看追兵,左耳暴露在外。

  沒有聲音。

  沒有光芒。

  只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空氣扭曲,像熱浪在沙漠中升騰的幻影。

  然後喬治的左耳消失了。

  像被無形的刀刃從世界上精確地抹去。

  傷口瞬間暴露,鮮血不是流出來,而是噴出來,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紅色弧線。

  喬治甚至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收縮,臉上哈利的面具因為劇痛而扭曲。

  然後他搖晃起來,手指鬆開掃帚柄,身體向後仰倒。

  「喬治!」盧平尖叫,伸手抓住他下滑的身體。

  掃帚失去控制,在空中瘋狂旋轉。

  盧平一手死死抓住喬治的手臂,另一手勉強控制掃帚,魔杖咬在嘴裡。

  鮮血濺到他臉上,溫熱粘稠,帶著鐵鏽味。

  他抬頭,在濃霧散開的瞬間,看到了那個人。

  黑色長袍在夜風中翻飛,魔杖剛剛放下,黑色的眼睛在面具上方——沒有戴面具,斯內普沒有戴面具,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發生。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盧平看到了斯內普眼中一閃而過的——什麼?

  震驚?

  失誤的計算?

  還是冰冷的無所謂?

  他分不清。

  憤怒像火山一樣在他胸腔里爆發,想要抽出魔杖,想要發射最惡毒的詛咒,想要為喬治報仇——

  但喬治在他手中癱軟下去,失血讓他的臉色迅速蒼白。

  傷口還在噴血,如果不立刻止血,他會死在幾十秒內。

  保護重傷的喬治遠比復仇重要。

  盧平咬緊牙關,魔杖從嘴裡抽出,對準喬治的傷口。

  「止血!癒合!速速凝固!」

  基礎治療咒語勉強止住了噴涌的鮮血,但傷口依然暴露,耳廓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個參差不齊的、血肉模糊的缺口。

  黑魔法造成的傷害,普通治療咒語只能做到這一步。

  他再次抬頭時,斯內普已經消失了。

  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消失在重新合攏的夜霧中。

  只有喬治微弱的呻吟和越來越冷的體溫,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噩夢。

  …

  … …

  魔法屏障在夜空中像一個巨大的、透明的肥皂泡,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彩虹色光澤。

  從外面看,它完美地融入了夜色,只有飛得很近時才能察覺到空氣的異常扭曲。

  海格的摩托車以失控的速度沖向屏障。

  「抓緊!」海格最後一次吼道,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瘋狂按動。

  摩托車排氣管噴出最後的龍焰,但不是向前,而是向下——反衝力讓摩托車在空中做出一個近乎垂直的拉升。

  哈利感到五臟六腑都被甩到頭頂,手指因為用力而失去知覺。

  就在他們即將撞上屏障的瞬間,海格按下最後一個按鈕。

  摩托車前端射出一道金色的光——門鑰匙激活信號。

  屏障識別出友方魔法波動,像水面一樣漾開波紋,為他們打開一個短暫的通道。


  他們沖了進去。

  摩托車一進入屏障範圍就失去了所有動力。

  引擎熄火,魔法失效,三噸重的金屬和兩個乘客像石頭一樣從三十英尺空中墜落。

  哈利閉上眼睛,等待撞擊。

  撞擊來了,但比預期溫和。

  屏障內的地面被施了緩衝咒,他們砸進一片柔軟的、像海綿一樣的泥土裡。

  摩托車在身旁翻滾,零件四散飛濺,最終側翻在幾英尺外,輪子還在慣性作用下空轉。

  哈利躺在泥土裡,大口喘氣。

  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耳朵里充滿轟鳴聲,嘴裡有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海德薇的。

  他慢慢坐起身,手指顫抖著摸向腰間的籠子。

  籠門在墜落時被撞開了。

  海德薇小小的身體躺在泥土上,羽毛沾滿血和泥土,眼睛半睜著,裡面沒有任何生命的光彩。

  哈利伸手,輕輕合上她的眼睛。

  動作很輕,很溫柔,像在對待一個熟睡的孩子。

  然後他哭了。

  不是大聲哭泣,而是安靜的、顫抖的、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啜泣。

  肩膀劇烈抖動,眼淚混著臉上的血和泥土流下,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海格掙扎著爬起來,巨大的身體搖搖晃晃。

  他走到哈利身邊,蹲下,巨大的手掌輕輕放在哈利肩上。

  「我很抱歉,哈利,」他的聲音嘶啞,眼睛裡也有淚水,「我很抱歉……」

  哈利搖頭,說不出話。

  他輕輕抱起海德薇的身體,用袖子擦去她羽毛上的血跡,整理她凌亂的翅膀。

  然後他從背包里拿出一條圍巾——赫敏去年聖誕節織的,雖然針腳歪歪扭扭,但很柔軟——小心地包裹住她。

  「我們得走了,」一個聲音說。

  泰德·唐克斯站在不遠處,魔杖舉著,警惕地看著屏障外。

  外面,食死徒們正在嘗試突破屏障,咒語在屏障表面炸開一朵朵彩色的漣漪。

  「其他人呢?」哈利啞聲問。

  「陸續到了,」泰德簡短地說,「比爾和芙蓉五分鐘前抵達。金斯萊和蒙頓格斯剛進來。弗雷德……弗雷德一個人回來的。」

  哈利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喬治呢?」

  泰德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可怕。

  …

  … …

  陋居的廚房裡,氣氛沉重得像要凝固。

  比爾和芙蓉坐在桌邊,身上有擦傷和咒語灼傷的痕跡,但整體完好。

  金斯萊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黑暗的院子,表情嚴峻。

  蒙頓格斯癱在椅子上,手裡抓著一瓶火焰威士忌,手指還在顫抖。

  弗雷德獨自坐在角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是平靜,而是那種震驚過度後的空白。他盯著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看見它們。

  然後門被猛地撞開。

  盧平衝進來,懷裡抱著一個人——穿著哈利的衣服,但左半邊臉和肩膀完全被血染紅。

  喬治的臉因為失血而蒼白如紙,眼睛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他丟了一隻耳朵。」盧平的聲音沙啞,帶著未散的怒火和更深層的疲憊。

  莫麗·韋斯萊尖叫一聲,撲上前。她的魔杖已經舉起,各種治療咒語從她口中念出,速度快得像在念一個長句。

  「癒合如初!止血生肌!傷口閉合!組織再生!」

  咒語的光芒籠罩喬治的傷口。

  流血止住了,傷口邊緣緩慢閉合,新的皮膚生長出來覆蓋暴露的組織。

  但耳朵——耳朵沒有長出來。

  無論莫麗怎麼嘗試,無論她念多少遍再生咒,那個位置依然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光滑的、完整的、但明顯缺少了什麼的疤痕。

  黑魔法造成的傷害。


  神鋒無影咒的傷口無法再生。

  莫麗的咒語逐漸慢下來,然後停止。

  她盯著兒子耳側的空洞,眼淚無聲地流下。

  世界上最擅長治療魔法的女巫之一,面對自己兒子的傷口,卻無能為力。

  亞瑟·韋斯萊跪倒在喬治身邊,手指顫抖著撫過那個傷口,撫過那些新生的、光滑的皮膚。

  他的臉色比喬治還要蒼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弗雷德終於動了。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喬治另一邊,低頭看著那個空洞。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一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喬治的眼睛就在這時睜開了。

  琥珀色的眼睛起初是迷茫的,然後逐漸聚焦。

  他看到了哭泣的母親,看到了蒼白的父親,看到了站在身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孿生兄弟。

  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摸索著耳側。

  觸碰到的不再是熟悉的耳廓,而是光滑的皮膚,一個凹陷的空洞。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手指繼續移動,描繪著那個缺口的形狀。

  然後他笑了。

  一個虛弱的、蒼白的、但確實是笑容的笑容。

  「動聽啊,」他喃喃道,聲音因為失血而微弱,「弗雷德,明白了嗎?洞聽。」

  諧音笑話。

  即使在失去一隻耳朵、差點死掉的時刻,喬治·韋斯萊的第一個反應是講一個諧音笑話。

  廚房裡緊繃的空氣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弗雷德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血色,他張了張嘴,最終說:

  「你挑了個最爛的幽默時機,喬治。」

  「總得有人打破沉默,」喬治說,眼睛轉向母親,「媽媽,別哭了。這下你總算能分清我們倆了,不是嗎?」

  莫麗發出一聲破碎的笑,混合著哭泣,她俯身抱住喬治,肩膀劇烈抖動。

  亞瑟也笑了,那是一個含淚的笑,他握住喬治的手,用力握緊。

  盧平退到牆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解讀。

  憤怒還在,對斯內普的憤怒,對那個精準、冷酷、典型斯內普風格的黑魔法咒語的憤怒。

  但還有別的東西——對韋斯萊家這種在創傷中依然能找到幽默和溫暖的韌性的敬佩,還有深深的、沉重的愧疚。

  畢竟,喬治是為了保護哈利才變成哈利的模樣。

  是為了哈利才參加這場轉移。

  是為了哈利才失去一隻耳朵。

  廚房門再次打開。

  哈利和海格走進來,兩人都滿身泥土和血跡。

  哈利懷裡抱著用圍巾包裹的小小包裹,眼睛紅腫。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沉默。

  沉重的、充滿無聲質問的沉默。

  哈利看著廚房裡的景象:喬治靠在母親懷裡,耳側的空洞;弗雷德站在旁邊,臉上那種陌生的嚴肅;比爾和芙蓉身上的傷;金斯萊嚴峻的表情;蒙頓格斯手裡的酒瓶;盧平眼中那種混合著憤怒和疲憊的光芒。

  還有他自己懷裡的海德薇。

  他慢慢走到桌邊,將包裹輕輕放下。

  圍巾散開一角,露出裡面雪白的羽毛——現在已經染成粉紅色。

  「海德薇死了,」他低聲說,「穆迪呢?」

  「沒回來,」金斯萊沉聲說,「伏地魔親自追擊的那一組。我們……我們看到了綠光。」

  又一個人死了。

  為了保護他。

  哈利感到胃部翻攪,想吐。

  他扶著桌子,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盧平走到他面前,眼睛緊緊盯著他。

  「哈利,我需要確認一件事。鄧布利多辦公室牆角曾經放著什麼動物?」

  哈利茫然地抬頭。

  「什麼?」

  「回答我。」


  「格林迪洛,」哈利機械地說,「在一個水箱裡。三年級的時候。」

  盧平點點頭,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但眼中的審視沒有消失。

  「只是確認。畢竟今晚有人泄露了轉移計劃的時間和基本方案。」

  這句話像冰塊掉進廚房。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是說……」亞瑟聲音乾澀。

  「七個波特的主意是蒙頓格斯提出的,」盧平平靜地說,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日期和月相細節也是他『突然想到』的。而現在,食死徒不僅知道我們要轉移,知道時間,還知道我們會用替身。他們準備了足夠的人手追擊所有七組人。」

  蒙頓格斯從椅子上跳起來,臉色通紅。

  「你什麼意思?你覺得是我——」

  「我覺得有人對你用了混淆咒,」盧平打斷他,聲音冰冷,「或者更糟,奪魂咒。讓你相信那是你自己的主意,然後通過你把信息泄露給鳳凰社。」

  他轉向哈利,眼神複雜。

  「而知道這個計劃,又能提前報告給伏地魔的人……」

  哈利看著盧平眼中的怒火,看著喬治耳側的空洞,看著桌上包裹著海德薇的圍巾,感到一種深沉的、冰冷的絕望。

  在陋居溫暖的廚房裡,在家人和朋友的包圍中,哈利·波特第一次真正理解:

  這場戰爭不會輕易結束,會有更多死亡,更多傷害,更多失去。

  而這一切,都因為他額頭上那道閃電傷疤,因為他是一個預言中必須殺死伏地魔或者被伏地魔殺死的男孩。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

  遠處,禁林的方向,隱約傳來夜騏的哀鳴——它們聞到了死亡的氣息,越來越多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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