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難得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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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蜘蛛尾巷在六月的黃昏中,依然陰冷得像一口深井。

  陽光似乎永遠無法真正抵達這條狹窄、彎曲的小巷。

  兩側的磚房低矮破敗,窗戶蒙著厚厚的灰塵,有些玻璃已經碎裂,用木板潦草地釘著。

  空氣里瀰漫著霉味、污水溝的酸臭和某種更陳舊的、像煤煙和絕望混合的氣息。

  當斯內普推開19號的門時,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仿佛在抗議多年未被使用。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從積滿污垢的窗戶透入的微弱光線,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也沒有點亮燈。

  只是站在那裡,黑色的長袍在身後微微擺動,像一道融入陰影的傷口。

  葬禮已經結束三天了。

  三天裡,他在馬爾福莊園度過。

  被「慶賀」,被「表彰」,被一群他憎恨或鄙視的人拍著肩膀,灌下難喝的酒,聽著噁心的奉承。

  伏地魔的「信任」像一條冰冷的蛇纏繞在脖子上,既是獎賞也是絞索。

  「西弗勒斯,」黑魔王用那種蛇一般的嘶聲說,「你完成了連盧修斯、連貝拉特里克斯都沒能完成的事。你殺死了阿不思·鄧布利多。」

  說這話時,那雙紅眼睛盯著他,像要刺穿他的大腦,挖出所有隱藏的秘密。

  斯內普站在大廳中央,周圍是食死徒們或嫉妒或恐懼的目光,德拉科站在在角落,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我只是執行您的意志,主人。」他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但你沒有猶豫,」伏地魔繼續說,蒼白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椅子的扶手,「你沒有像德拉科那樣……軟弱。你甚至沒有讓他受苦。乾淨利落。」

  那是試探。

  斯內普知道。

  伏地魔在尋找破綻,尋找任何一絲可能的悔恨或動搖。

  「死亡就是死亡,主人,」他回答,「無論是否痛苦。重要的是結果。」

  伏地魔笑了。

  那是一種冰冷、空洞的笑聲,像冬天的風吹過枯樹枝。

  「是的。結果。而結果是,鄧布利多死了。霍格沃茨失去了它的保護者。魔法界失去了它的燈塔。」

  慶祝持續了整整兩天。

  食死徒們喝得爛醉,砸碎東西,在莊園裡肆意破壞。

  納西莎·馬爾福躲在樓上房間裡,德拉科幾乎不說話,只是盯著牆壁。

  貝拉特里克斯試圖用各種方式「測試」斯內普的忠誠,突然從背後施咒,給斯內普灌酒,用攝神取念刺探他的表層思維。

  他都通過了。

  完美地、冰冷地通過了。

  現在,終於結束了。

  暫時結束了。

  斯內普走進屋子,關上門。黑暗吞沒了他。

  他沒有用魔法點亮燈,只是憑記憶走到壁爐邊的扶手椅旁,坐下。

  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

  每一個關節都在疼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那種深層的、靈魂層面的疲憊。

  三天來他幾乎沒有睡覺,必須時刻保持警惕,必須扮演那個冷酷、無情、為黑魔王立下大功的忠誠食死徒。

  而最重的負擔,是那雙藍眼睛。

  在他閉上眼睛的每一個瞬間,那雙眼睛就會出現。

  不是憤怒,不是譴責,而是……理解。

  平靜的、深沉的、幾乎令人心碎的理解。

  「西弗勒斯……請求你……」

  那個聲音。

  那個微弱的、幾乎是嘆息的聲音。

  在綠光亮起前的最後一秒。

  斯內普的手握緊了扶手椅的破舊布料,指節泛白。

  他強迫自己深呼吸,強迫那些畫面退去。

  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必要的犧牲。

  鄧布利多還活著。

  在紐蒙迦德,在深眠中。

  但知道這些,並沒有讓記憶變得更容易承受。

  壁爐里突然亮起一點微弱的藍色火焰。

  不是木柴燃燒的火焰,而是厲火。

  火焰跳躍著,旋轉著,然後從壁爐中流淌出來,在地板上凝聚成形。

  澤爾克斯單膝跪在陳舊的地毯上,銀白色的頭髮在微光中幾乎發光。

  他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異常明亮,裡面充滿了……什麼?

  關切?

  愧疚?

  還是別的什麼斯內普不願解讀的東西。

  兩人對視了幾秒鐘。

  沉默在空氣中凝結,沉重得幾乎可以觸摸。

  然後澤爾克斯站起身,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他沒有說話,沒有問候,甚至沒有問「你怎麼樣」——只是向前一步,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斯內普。

  那個擁抱用力得幾乎讓斯內普窒息。

  澤爾克斯的手臂環過他的肩膀,手指深深陷進黑色長袍的布料里,臉埋在他的頸窩。

  斯內普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顫抖——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壓抑已久的情緒的釋放。

  「對不起……」澤爾克斯的聲音悶在他的肩膀上,破碎而沙啞,「對不起,西弗……辛苦你了……如果我能想到更好的辦法……你也不會這樣遭罪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壓抑的哽咽。

  斯內普僵住了。

  不是因為這個擁抱——他們擁抱過很多次,在更私密、更溫柔的時刻。

  而是因為澤爾克斯聲音里的那種東西。

  真實的、不加掩飾的、幾乎像痛苦一樣的愧疚。

  他抬起手,輕輕推了推澤爾克斯的肩膀——沒有用力,只是一個示意。

  「你已經很好了。」

  澤爾克斯沒有鬆開,反而抱得更緊。

  斯內普嘆了口氣。

  那是一種沉重的、從胸腔深處發出的嘆息。

  「我假設,」他低聲說,聲音因為三天沒怎麼說話而異常沙啞,「你是想我,而不是想勒死我。」

  這句話終於讓澤爾克斯稍微鬆開了手臂。

  但他沒有完全退開,只是稍微拉開了距離,手還放在斯內普的肩膀上。

  冰藍色的眼睛在近距離下盯著斯內普的臉,像在檢查什麼珍貴的、易碎的物品。

  「你看起來……」澤爾克斯的聲音依然破碎,「…西弗,你看起來……」

  「像剛從地獄裡爬出來?」斯內普替他完成句子,嘴角扭曲成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那大概是因為我確實剛從地獄裡爬出來。」

  澤爾克斯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臉頰,划過那些因為疲憊和壓力而深陷的線條,划過眼下的青黑陰影。

  「他們對你做了什麼?貝拉特里克斯?還是……」

  「測試,」斯內普簡短地說,「各種測試。攝神取念,大量烈酒,突然襲擊。黑魔王需要確認他的『英雄』沒有……動搖。」

  「但你通過了。」

  「我當然通過了。」斯內普的聲音里有一絲罕見的尖銳,「否則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我會在馬爾福莊園的地牢里,或者更糟。」

  澤爾克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當他重新睜開眼時,裡面的情緒被強行壓下去,恢復了那種更熟悉的、冷靜的專業性。

  但他沒有移開手,反而開始更仔細地檢查。

  低聲念誦探測咒語,魔杖輕輕一揮,檢查他身上是否有隱藏的傷口或詛咒,甚至拉起他的袖子,檢查黑魔標記的狀態。

  「你在做什麼?」斯內普問,但沒有阻止。

  「確保你沒事,」澤爾克斯低聲回答,冰藍色的眼睛專注地盯著那些探測魔法的光芒,「確保他們沒有在你身上留下什麼……追蹤的東西。或者更糟,控制的東西。」

  「如果有,你會怎麼做?」

  「我會找到辦法解除它,」澤爾克斯平靜地說,但聲音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然後聳了聳肩,「總不能讓你帶著那些糟糕的東西生活吧。」


  斯內普看著他。

  在昏暗的光線下,澤爾克斯的臉顯得異常蒼白,銀白色的頭髮凌亂地散在額前,冰藍色的眼睛下有和他自己相似的陰影。

  這三天,澤爾克斯也在承受壓力,維持騙局,確保葬禮完美,保護那個在紐蒙迦德深眠的老人。

  「你也需要休息,」斯內普最終說,聲音稍微柔和了一些。

  「我休息過了,」澤爾克斯撒謊——很明顯地撒謊,因為他眼睛裡的疲憊幾乎和他自己一樣深,「現在重要的是你。」

  探測咒語的光芒逐漸消散。

  澤爾克斯後退一步,魔杖垂在身側,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沒有追蹤咒,沒有控制魔法,黑魔標記狀態穩定……你安全了。至少暫時。」

  斯內普點頭。

  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伏地魔現在「信任」他,不會做這種可能被發現的冒險。

  但澤爾克斯的關心……他強迫自己不去深究那種溫暖的感覺。

  「葬禮,」他轉移話題,「進行得怎麼樣?」

  「完美,」澤爾克斯說,走到窗邊,背對著斯內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積滿灰塵的窗台,「馬人,人魚,巨人代表……所有人都來了。魔法部,其他學校,鳳凰社……水晶棺安全沉入黑湖墓穴,沒有任何人懷疑。連麥格教授都沒有發現異常。」

  他的聲音平穩,但斯內普能聽出底下那種緊繃的弦終於放鬆的痕跡。

  「哈利呢?」

  「他……接受了。」澤爾克斯轉身,靠在窗台上,「他接受了你的背叛,以及鄧布利多的死亡。他現在跟原定的軌跡一樣,開始尋找魂器了。」

  斯內普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混血王子的事了。」

  「我知道。」澤爾克斯的聲音里有一絲複雜的情緒,「是你在海格小屋前告訴他的。有必要嗎?」

  「有必要,」斯內普說,黑色眼睛盯著壁爐里那點微弱的藍色火焰,「他需要知道真相的殘酷。他需要知道,他崇拜的東西可能來自他憎恨的人。他需要……為真正的戰爭做好準備。」

  「你對他很嚴厲。」

  「戰爭很嚴厲。」

  短暫的沉默。

  遠處傳來蜘蛛尾巷某個醉漢的歌聲,荒腔走板,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淒涼。

  然後斯內普開口,聲音很輕,但澤爾克斯聽清了每一個字:

  「誓言解除了。」

  澤爾克斯的動作完全靜止了。

  他的手指還按在窗台上,但整個身體像被石化了一樣。

  冰藍色的眼睛睜大,盯著斯內普,仿佛沒聽清那句話。

  「什麼?」他最終問,聲音輕得像耳語。

  「牢不可破誓言,」斯內普重複,依然看著壁爐里的火焰,「在鄧布利多……『墜落』的那一刻,在鄧布利多喝下魔藥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了。像一道勒在心臟上的繩索突然鬆開。魔力反衝很輕微,但確實存在。」

  完全消失了。

  沒有痕跡,沒有殘留的魔法波動,就像從未存在過。

  澤爾克斯衝過來,抓住他的手腕,手指顫抖著撫過那片皮膚。

  探測咒語再次亮起,這次是更精細、更深入的探測。

  銀色的光芒在皮膚上遊走,尋找任何可能隱藏的魔法殘留。

  什麼都沒有。

  誓言真的解除了。

  「我的天啊……」澤爾克斯低聲說,然後突然笑了,一種混雜著如釋重負、疲憊和某種更深層情緒的笑,「太好了……西弗,這太好了……」

  他的手指收緊,不是用力,而是某種情感的表達。

  然後他鬆開手,後退一步,單手撫著額頭,閉上眼睛。

  「太好了,」他重複,聲音里有一絲顫抖,「這意味著計劃完全成功了。誓言魔法認可了『鄧布利多被斯內普殺死』這個事實。它完成了契約條款,然後解除了。沒有反噬,沒有懲罰……你自由了。」

  斯內普看著他的反應。

  澤爾克斯很少這樣情緒外露,即使在私下裡,在他的面前,他也通常保持著某種冷靜和控制。


  但現在,那種緊繃了三天的弦終於徹底斷裂,暴露出底下真實的、沉重的疲憊和……釋然。

  「接下來,」澤爾克斯繼續說,手還按在額頭上,仿佛在整理思緒,「接下來就是讓鄧布利多醒來就好了。假死魔藥的效果可以維持一個月,但我們不需要等那麼久。等魔法部的調查結束,等霍格沃茨稍微穩定,等伏地魔的注意力轉移到其他地方……」

  他睜開眼睛,冰藍色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那種熟悉的光芒——計劃的、戰略的、展望未來的光芒。

  「之後的一切都簡單了。鄧布利多醒來後,可以真正隱藏在紐蒙迦德,和格林德沃一起。他可以指導鳳凰社,提供智慧,但不需要再暴露在危險中。我們可以專注於真正的戰爭——摧毀魂器,削弱黑魔王,最終……」

  他沒有說完,但不需要說完。

  最終殺死伏地魔。

  結束戰爭。

  重建魔法界。

  斯內普沉默地看著他。

  斯內普緩緩的開口,聲音輕的像是呢喃,「你會是下一個黑魔王嗎……」。

  他盯著澤爾克斯的側臉。

  「什麼?」

  「……沒事。」

  澤爾克斯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麼,只當是他自言自語。

  壁爐里的藍色火焰跳躍著,在澤爾克斯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那張臉依然年輕,至少比他自己年輕,但此刻布滿了疲憊的痕跡,冰藍色的眼睛深處有一種沉重的、幾乎可以稱為滄桑的東西。

  這個計劃。

  這個巨大的、危險的、幾乎不可能的計劃。

  是澤爾克斯設計的。

  是他堅持的。

  是他用預言天賦看到那些死亡的未來,然後決定不惜一切代價改變的。

  而現在,計劃的第一階段成功了。

  鄧布利多「死了」,但還活著。

  斯內普完成了「背叛」,但其實是忠誠。

  德拉科沒有被逼成殺人犯。

  牢不可破誓言解除了。

  代價是沉重的。

  心理上的,情感上的,靈魂上的。

  但成功了。

  「你付出了很多,你做得很好,」斯內普最終說,聲音很輕。

  澤爾克斯看向他,眼睛微微睜大。

  然後他笑了——這次是一個真正的、溫暖的、疲憊但真實的微笑。

  「我們做得很好,」他糾正道,「你,我,鄧布利多,格林德沃,甚至德拉科……所有人。」

  他走到壁爐邊,在斯內普對面的另一張破舊扶手椅上坐下。

  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他不在意。

  「現在,」澤爾克斯說,身體完全放鬆下來,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現在我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就今晚。明天再考慮下一步。」

  斯內普看著他。

  澤爾克斯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深沉,銀白色的頭髮在藍色火焰的光暈中像融化的月光。

  他看起來……平靜。

  那種很久沒有出現在他臉上的、真正的平靜。

  斯內普也閉上眼睛。

  屋外的蜘蛛尾巷依然陰冷破敗,屋內依然陳舊昏暗。

  但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在這個短暫的時刻里,有一種罕見的、脆弱的安寧。

  牢不可破誓言解除了。

  鄧布利多還活著。

  計劃在推進。

  而戰爭……戰爭還在繼續。

  明天,後天,接下來的每一天。

  伏地魔還在那裡,魂器還在那裡,真正的戰鬥還在前方。

  但今晚,就今晚,他們可以休息。

  壁爐里的藍色火焰安靜燃燒,投下溫暖的光芒,驅散了一些蜘蛛尾巷永恆的陰冷。

  遠處,醉漢的歌聲終於停止,夜色重歸寂靜。

  窗外,夜空開始泛起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晨光。

  夜晚即將過去。

  而新的黎明,無論多麼遙遠,終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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