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石頭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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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磊心頭的一塊石頭,總算是落下了一半。

  田壯壯沒有直接拒絕。

  這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結果。

  畢竟,他今天來,本就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成了,是意外之喜,能幫上許乘風和那幫孩子一把。不成,也在情理之中,自己盡了心意,對朋友也算有個交代。

  現在,田老師鬆了口,願意看劇本。這第一步,邁得比預想中順利太多。

  「有的田導,劇本有的。」

  黃磊的反應很快,但語氣沉穩。他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

  「我這就聯繫製片人,讓他把本子送過來。」

  田壯壯看了他一眼,對他這份不驕不躁的態度似乎頗為欣賞。他神情依舊平靜,重新端起了那杯普洱茶。

  「急什麼。」

  他的語氣不咸不淡,卻自有一股讓人安下心來的力量。

  「把本子拿來,我看看成色。要是本子本身不行,那後面的事,也就不用談了。」

  這話說的很實在,也很殘酷。

  這是行規。

  一部電影的根基,就是劇本。根基不牢,上面蓋出再花哨的房子,也是危房。

  黃磊用力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我明白,田導。我們都懂這個道理。」

  他說著,準備先告辭去打電話。

  「坐下。」田壯壯抬了抬眼皮,「猴急什麼。先把這杯茶喝完。」

  黃磊只能重新坐下。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沒有像之前那樣一飲而盡,而是學著田壯壯的樣子,輕輕吹了吹熱氣,然後小口的品了一口。

  茶香醇厚,讓他那顆因為交涉而略微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了下來。

  他現在腦子裡想的,不是什麼「千載難逢的機會」,而是覺得,許乘風那個傢伙,運氣是真的好。

  田壯壯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不自覺的勾起一絲笑意,但很快又隱了下去。

  他喜歡有衝勁的年輕人,但更欣賞沉得住氣的。

  「行了,去吧。」田壯壯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別在我這兒杵著了,看著心煩。」

  「好嘞,那田導您先忙,我這就去安排。」

  黃磊站起身,對著田壯壯鞠了一躬,轉身不疾不徐的走了出去。

  他沒有跑,只是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

  走出辦公樓,他找了個安靜的角落,靠在一棵大樹上,掏出兜里那個還不太常見的諾基亞手機。

  該給許乘風那個懶鬼報個信了。

  電話撥了出去,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黃磊耐心的等著,臉上掛著一絲輕鬆的笑意。

  ……

  棲息地後院。

  許乘風的房間裡。

  窗簾拉的嚴嚴實實,屋裡一片昏暗。

  他正陷在柔軟的被窩裡,睡得天昏地暗。

  昨天跟朴樹那個擰巴喝到半夜,回來沾上枕頭就睡著了,夢裡還在跟周公的女兒下棋。

  眼看就要贏了,一陣刺耳的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那聲音,跟催命符似的,鍥而不捨。

  許乘風煩躁的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試圖裝死。

  但那鈴聲,像是認準了他,就是不肯停。

  「誰啊!」

  他終於忍無可忍,猛地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在床頭柜上一通亂摸。

  摸到那個冰涼的鐵疙瘩,他看也沒看,直接按了接聽鍵,吼了一嗓子。

  「大清早的,奔喪呢?」

  電話那頭的黃磊,被他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響。他失笑的搖了搖頭。

  「風哥,是我,黃磊。你這起床氣是真不小。」黃磊的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別睡了,給你報個喜。」

  「天塌下來也等我睡醒再說。」

  許乘風閉著眼睛,含含糊糊的回了一句,就要掛電話。

  「別掛。」黃磊不緊不慢的說道,「田壯壯老師那邊,鬆口了,想看看《石頭》的劇本。」


  許乘風準備掛電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皺了皺眉,腦子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

  田壯壯?

  那不是黃磊說要去拜的碼頭嗎?

  這才一上午的功夫,就有回信了?

  他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腦子清醒了一點。

  「他要看劇本?」許乘風打了個哈欠,聲音還有些沙啞,「什麼時候要?」

  「現在。」黃磊的語氣很平靜,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田老師就在辦公室等著。你趕緊找找本子在哪,我過去拿,或者你直接送過來。」

  「知道了知道了。」許乘風不耐煩的擺擺手,雖然對方也看不見,「你催什麼催。劇本又沒長腿,還能跑了不成。」

  劇本?

  許乘風忽然愣住了。

  他好像……壓根就沒見過那玩意整理好的樣子。

  當初寧浩給他講故事,除了那一本塗塗改改加塞嚴重的「書」,其它都是口述的,後來直接就開拍了。

  「劇本在哪兒?」他問。

  黃磊在電話那頭也愣了,隨即傳來一聲哭笑不得的嘆息:「你問我?你不是製片人嗎?大老闆,劇本你不得收一份?」

  許乘風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的跳。

  「我這個製片人就負責給錢,誰管那破紙。」

  他掛掉黃磊的電話,想都沒想,直接撥了寧浩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頭傳來寧浩有氣無力的聲音,還伴隨著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餵?風哥?」

  「還沒拍完呢?」許乘風問。

  「還沒呢!還要補點鏡頭,處理點收尾工作。咋了風哥?想我了?」寧浩在那頭嘿嘿的笑。

  「想你個頭。」許乘風沒好氣的說,「我問你,你那個《石頭》的劇本,正式版的不是你那本「書」,放哪兒了?」

  「劇本?」寧浩的聲音透著一股茫然,「我……我給忘了。拍戲的時候人手一份,拍完就不知道扔哪兒了。你要那玩意幹嘛?」

  許乘風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

  不能跟這幫搞藝術的瘋子一般見識。

  「我給你三秒鐘,給我想起來,有沒有備份?」

  寧浩在那頭沉默了。

  電話里只剩下電流聲。

  許乘風的耐心正在一點點耗盡。

  「好像……好像有。」寧浩不確定的聲音傳來,「我來山城之前,好像順手列印了一份,就扔在……就扔在你後院那個剪輯室里了。」

  「哪個剪輯室?」

  「就我之前用的那個啊。」寧浩的語氣理所當然。

  許乘風的腦海里,瞬間浮現出一間小屋的模樣。

  那是他當初為了方便寧浩工作,特地在後院角落裡騰出來的一間雜物房。後來寧浩在裡面塞了一台剪輯機和一堆亂七八糟的設備,那裡就成了他的專屬地盤。

  自從寧浩去了山城,那間屋子就一直鎖著,快一年沒人進去了。

  寧浩似乎也想到了什麼,語氣有點心虛。

  「風哥,我跟你說,那屋裡可能……可能有點亂。你找的時候,當心點腳下。」

  許乘風沒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亂?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掀開被子,認命般的下了床,隨便套了件T恤和短褲,趿拉著拖鞋就往外走。

  清晨的陽光,透過後院的葡萄藤,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清新,鳥語花香。

  許乘風的心情卻一點都不美妙。

  他走到後院最角落的那間小屋門口,門上掛著一把已經生了鏽的銅鎖。

  他回屋裡翻出鑰匙,插進鎖孔,費了點勁才把鎖打開。

  推開門的一瞬間。

  一股混合著灰塵,菸草,還有泡麵調料包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


  許乘風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他看著眼前的景象,沉默了。

  寧浩說「有點亂」,還是太謙虛了。

  這哪裡是「有點亂」。

  這他媽簡直就是被八國聯軍洗劫過的伊拉克戰後現場。

  房間不大,但堆滿了各種東西。

  地上,桌上,椅子上,到處都是糾纏在一起的電線,散落的膠片盒,空了的啤酒瓶,以及堆成小山的菸頭和泡麵桶。

  牆角甚至還孤零零的立著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襪子。

  唯一看起來還算完整的大件,就是那台落滿了灰塵的剪輯機。

  它像一座沉默的豐碑,矗立在這片廢墟之上。

  許乘風站在門口,半天沒敢下腳。

  他嚴重懷疑,這裡面是不是還藏著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

  他現在有點理解,為什麼搞藝術的大多都英年早逝了。

  就這生存環境,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他硬著頭皮,小心翼翼的跨了進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進行一次障礙排雷。

  「劇本……劇本……」

  他一邊念叨著,一邊開始在這片垃圾場裡尋寶。

  他先是看向那張唯一的桌子。

  桌子上,一摞摞不知名的書籍和文件歪歪斜斜的堆著,旁邊是一個塞滿了菸頭的巨大玻璃菸灰缸。

  他捏著鼻子,翻了翻那些文件。

  有分鏡手稿,有演員資料,還有幾張寫滿了鬼畫符的草稿紙。

  就是沒有劇本。

  他又彎下腰,去看桌子底下。

  幾個空了的二鍋頭酒瓶,和一個破了洞的籃球。

  他站起身,目光掃向房間的角落。

  在一個堆滿了廢舊報紙的紙箱裡,他似乎看到了一抹白色。

  他走過去,踢開腳邊的幾個易拉罐,蹲下身。

  他伸手,從那堆報紙里,抽出了一疊A4紙。

  紙張的頁腳已經有些捲曲和泛黃,上面用一個黑色的夾子夾著。

  封面上,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列印字。

  《瘋狂的石頭》

  劇本。

  許乘風看著這幾個字,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總算是給刨出來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也顧不上看內容,拿著劇本就準備離開這個生化武器試驗場。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這間「狗窩」。

  他決定了。

  等寧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讓他和邢愛娜把這兒給打掃乾淨。

  不然,就把他關在這裡面,讓他跟這些泡麵桶作伴。

  許乘風拿著那疊還有些溫熱的劇本,走出了小屋。

  陽光照在身上,他眯了眯眼。

  他沒再回屋補覺。

  他直接走出了棲息地的大門。

  看來,今天這趟北影,得他這個製片人親自跑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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