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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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乘風關於「精神損失費」的論述,像一道天雷,劈開了在場所有人的天靈蓋。

  它不僅化解了一場足以讓劇組當場解散的危機,更以一種神鬼莫測的方式,給這台瀕臨崩潰的創作機器,注入了一針純度百分之二百的腎上腺素。

  整個劇組,瘋了。

  每個人都像被打了雞血,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火焰。

  寧浩第一個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抓起大聲公,用嘶啞的、卻充滿了前所未有力量的聲音咆哮:

  「都愣著幹什麼!?」

  「攝影機!燈光!錄音!所有部門!給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黃渤!」他指著那個還處在感動和懵圈狀態的男主角,「把你剛才那股劫後餘生、又驚又怕又慶幸的勁兒,給老子保持住了!」

  「這一條要是再過不了,咱們今天誰也別想走出這個門!」

  最後這句話,不再是威脅,而是一種所有人都聽得懂的、共同赴死的宣言。

  黃渤深吸一口氣,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茶具碎片,又看了一眼已經走回後院、連背影都透著一股「與我無關」的許乘風。

  他感覺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徹底點燃了。

  「來吧!」他衝著寧浩喊道,聲音沙啞,眼神卻亮得驚人。

  「Action!」

  拍攝重新開始。

  當黃渤再次連滾帶爬地衝進酒吧時,他不再是「演」一個被追殺的倒霉蛋。

  他就是那個倒霉蛋。

  他臉上的驚恐,是他對撞碎老闆茶具的後怕。

  他眼裡的慶幸,是他對老闆沒有追究的感激。

  他踉蹌的腳步,是他被榨乾了所有體力和精神後,最真實的生理反應。

  他從吧檯上一躍而過,動作不再有任何設計感,充滿了最原始的、求生的狼狽。

  他躲在吧檯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體因為後怕和疲憊而不由自主地顫抖。

  監視器後,寧浩死死地盯著屏幕,雙手緊緊地抓著監視器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張頌文站在他身後,也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自己見證了一個演員「開竅」的神聖時刻。

  吳京和王寶強站在門口,也完全被黃渤此刻的狀態所感染,他們甚至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追殺一個走投無路的亡命徒。

  黃渤的表演,或者說,不再是表演的真實反應,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直到他眼中的光芒,因為體力透支而漸漸黯淡下去。

  「CUT!」

  寧浩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用力,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察的顫抖。

  他沒有立刻喊「過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屏幕上的回放,一遍,兩遍。

  整個酒吧,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沉重的心跳聲。

  終於,寧浩放下了耳機。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他這個東拼西湊、卻無比珍貴的草台班子。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千言萬語,只匯成了兩個字。

  他舉起大聲公,用盡全身的力氣,向著所有人,也向著這個被他們折騰得天翻地覆的夏天,嘶吼出來:

  「殺青!!!」

  這兩個字,像一個解除魔咒的指令。

  緊繃到極致的弦,在這一瞬間,「啪」地斷了。

  寧浩,這個在片場上永遠精力旺盛、像個永動機一樣的暴君,在喊出「殺青」之後,身體晃了兩下,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他身後的張頌文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吧檯後面,黃渤聽到「殺青」兩個字,也像被抽掉了最後一絲力氣,順著吧檯的柜子,緩緩地滑坐在了地上。

  他看著天花板,大口地喘著氣,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他只覺得,自己好像死過一次,然後又活了過來。

  整個劇組的人,在經歷了短暫的沉寂後,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吳京和王寶強沖了上去,一個把黃渤從地上拉起來,一個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劇組的其他幾個工作人員,也激動地抱在一起,又笑又叫。

  他們完成了一件在開始時,看起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就在這片歡騰中,後院的門帘,再次被掀開。

  許乘風走了出來。

  他看著眼前這群又哭又笑的瘋子,臉上露出了「終於完事了」的欣慰表情。

  他走到吧檯前,敲了敲吧檯。

  「行了,別嚎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許乘風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恩賜般的語氣,宣布道:

  「為了慶祝你們這群麻煩鬼終於結束了對我的騷擾,」

  「本人決定,今晚酒吧歇業,自掏腰包,給你們辦一場殺青宴。」

  「酒,管夠。肉,管飽。」

  這番話,比「殺青」本身,還讓劇組的人感到震驚。

  摳門……啊不,是一向講究成本核算的老闆,竟然要請客?

  還是自掏腰包?

  寧浩被張頌文掐著人中,悠悠轉醒,剛好聽到這句話,感動得差點又暈過去。

  許乘風看著他們感激涕零的樣子,心裡想的卻是:趕緊把這群人灌醉,讓他們好好睡一覺,明天就都給我滾蛋,別再來煩我了。

  這頓殺青宴,是棲息地開業以來,最豐盛,也最混亂的一頓飯。

  許乘風叫了附近最好的館子「全套服務」,烤鴨、醬肘子、熏魚、拍黃瓜……擺了滿滿兩大桌。

  啤酒跟不要錢一樣,一箱一箱地往上搬。

  寧浩在宴席開始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那台寶貝得不行的攝影機,連同所有的膠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許乘風的面前。

  「老闆,」他鄭重其事地說,「這是咱們的東西。您……先過目。」

  許乘風看了一眼那個鐵盒子,像是看一個燙手的山芋。

  他擺擺手:「免了。我只管投錢,不管看貨。賺了給我分紅,賠了……你自己想辦法。」

  他這句「甩手掌柜」的宣言,再次讓寧浩感動得稀里嘩啦。

  宴席開始後,氣氛徹底失控。

  寧浩,這個在片場上不苟言笑的暴君,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備,像個終於打贏了一場不可能的戰役,卻發現鎧甲之下全是傷痕的將軍。

  他端著酒杯,挨個敬酒。

  敬到張頌文,他眼眶發紅:「張老師,您是我的恩人!沒有您,黃渤的戲出不來!」

  敬到吳京,他拍著對方的肩膀:「京哥!你設計的動作太牛逼了!又真實又好笑!」

  敬到王寶強,他拉著對方的手:「寶強兄弟,你辛苦了!咱們劇組的軍功章,有你的一大半!」

  最後,他端著滿滿一杯酒,晃晃悠悠地來到許乘風面前。

  他「撲通」一聲,就想跪下。

  許乘風眼疾手快,用腳尖抵住了他的膝蓋,一臉嫌棄:「幹嘛?要拜年啊?紅包可沒有。」

  寧浩跪不下去,眼眶通紅,聲音哽咽,他抓著許乘風的胳膊,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老闆!」他吼了出來,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沒有您,就沒有這部片子!我寧浩的第一個夢,是您給圓的!」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也毫不在意。

  「從今往後,我寧浩拍的每一部電影,都有您一份!我說的!」

  許乘風看著他這副瘋魔的樣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他抓得緊緊的、沾了酒漬的袖子,感覺自己的晚飯都快吐出來了。

  他想一腳把這個瘋子踹飛,但看著對方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無比真誠的眼睛,又莫名其妙地有點下不去腳。

  黃渤也喝了不少,但他沒醉。

  他端著酒杯,走到了寧浩和許乘風的面前。

  他先是敬了寧浩一杯,一飲而盡。

  「導演,」他看著寧浩,眼神複雜,「這一個月,我有一半的時間,都想掐死你。」


  寧浩一愣,情緒都停了。

  「但剩下的一半時間,」黃渤笑了,笑得無比燦爛,「我在感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什麼叫演員。」

  然後,他又轉向許乘風,鄭重地鞠了一躬。

  「老闆,這杯,我敬您。」

  「俺黃渤嘴笨,不會說好聽的。俺只知道,沒有您,就沒有俺的今天,也沒有咱們這部戲。」

  「俺啥也不說了,都在酒里。」

  說完,他又幹了一杯。

  許乘風看著他,這個在一個月前還帶著一臉憨厚和迷茫的駐唱歌手,此刻的眼神里,已經有了光。

  一種叫做「自信」和「從容」的光。

  他知道,這塊璞玉,已經磨出了第一道光彩。

  那晚,所有人都喝醉了。

  吳京和王寶強勾肩搭背,在院子裡打了一套醉拳。

  張頌文和段龍兩個「戲瘋子」,拉著手,討論著某個鏡頭的表演層次。

  整個棲息地,充滿了酒精的味道,和一種叫做「夢想」的滾燙氣息。

  喧鬧過後,許乘風一個人坐在吧檯後,看著東倒西歪、睡了一地的「屍體」。

  寧浩還死死地抓著一張椅子腿,睡得像個嬰兒,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傻笑。

  許乘風嘆了口氣,沒有去管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那個裝著膠片的鐵盒子上。

  《星期四,星期三》。

  一部由一個瘋子導演,一群草根演員,和一個只想躺平的老闆,共同催生出來的怪胎。

  許乘風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這個小小的鐵盒子,不是結束,而是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一旦打開,他夢寐以求的「清靜」日子,就真的,一去不復返了。

  他看著窗外後海的月色,第一次,對自己的「廢物人生」,產生了一絲動搖。

  好像,這種雞飛狗跳的熱鬧,也……沒那麼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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