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角落裡的觀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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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棲息地酒吧,達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詭異的生態平衡。

  前廳和後院,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前廳是「冷色調」的。

  這裡是段龍的「氣場結界」。這位沉默的戲瘋子,像一塊會呼吸的萬年寒冰,只要往角落裡一坐,整個空間的溫度和音量就自動進入「省電模式」。客人們說話都下意識地用氣音,生怕一口氣哈重點了,都會在這冰冷的空氣里凝結成霜。

  後院則是「暖色調」的。

  那裡是吳京和王寶強的「熱血舞台」。這兩個精力旺盛的武痴,把小小的院子當成了紫禁之巔,每天上演著拳腳相加的「兄弟情深」。「哼」「哈」的呼喝聲和拳腳碰撞的悶響,像永不停歇的戰鼓,為這個慵懶的酒吧,提供了充滿活力的背景音樂。

  許乘風,作為這個「冰火兩重天」世界的神,正躺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吧檯後的藤椅上,用報紙蓋著臉,試圖催眠自己。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精神病院的院長。

  左手邊的病房裡住著個自閉症患者,右手邊的病房裡關著倆狂躁症病友。

  他這個院長,唯一的願望,就是他們都能按時吃藥,別來煩自己。

  就在這種微妙的平衡持續了一段時間後,一個新的,也是最特別的一個「病人」,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個奇怪的生態系統。

  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他就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

  他不像周迅那樣帶著滿身的破碎感,不像段龍那樣扛著生人勿進的寒氣,更不像吳京那樣頂著一腦門的「我要搞事」。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而溫和的微笑。

  他叫張頌文,一個表演老師,但更多的時候,是在各個劇組裡跑龍套,演一些連名字都沒有的角色。

  他走進酒吧,沒有去吧檯,而是找了一個最不起眼,但視野最好的角落坐下。

  他沒有點酒,而是對前來詢問的王寶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好,小兄弟,可以給我一杯熱水嗎?謝謝。」

  王寶強憨厚地點點頭,很快給他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水。

  張頌文道了謝,然後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個速寫本和一支鉛筆。

  他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喝著免費的熱水,開始畫畫。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雷達,掃視著酒吧里的每一個人,他的畫筆,則像最靈敏的探針,捕捉著每一個稍縱即逝的細節。

  他畫黃渤。

  他畫的不是黃渤那張不算英俊的臉,而是他唱歌時,脖子上因為用力而爆起的青筋,是他投入時,會不自覺眯起一隻眼睛的小習慣。他覺得,這個跑調的歌手身上,有一種野草般的,蓬勃的生命力。

  -

  他畫段龍。

  他畫的不是段龍冷峻的側臉,而是他端起酒杯時,那隻因為常年用力而骨節分明的手,是他盯著杯中冰塊時,眼神里那種既想沉淪又在掙扎的,複雜的光。他覺得,這個男人像一座火山,外表冰冷,內心卻岩漿翻滾。

  他甚至能畫到後院。

  他從門口的角度,能看到吳京和王寶強練功的場景。

  他畫的不是那些漂亮的招式,而是吳京一個動作沒做漂亮時,臉上那種懊惱又不服輸的孩子氣,是王寶強穩穩紮下一個馬步時,額頭上沁出的,亮晶晶的汗珠。他覺得,這兩人一個像火,一個像土,是力與美最生動的結合。

  許乘風很快就注意到了這位新客人。

  沒辦法,一個在酒吧里只喝白開水的人,想不被注意都難。

  他觀察了他幾天,得出了一個結論。

  完美!

  這簡直是比段龍還要完美的「最佳顧客」!

  不花錢,不鬧事,不說話,甚至連存在感都低得可以忽略不計。

  他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一件家具,完美地融入了酒吧的環境。

  許乘風大手一揮,在心裡給他頒發了「終身成就獎」,並賦予了他一項至高無上的特權——「免費續杯白開水」。


  因為安靜無害,張頌文成了棲息地里,唯一一個可以隨意觀察所有人,而不會引起任何人反感的存在。

  一個經典的,屬於棲息地的夜晚,就此形成。

  前廳,黃渤正抱著吉他,用他那獨特的「青島煙嗓」,唱著一首悲傷的情歌,他把一個失戀男人的心碎和不甘,演繹得淋漓盡致。

  角落裡,段龍喝完了杯中最後一口酒,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眉頭緊鎖,仿佛正在與一個看不見的敵人生死搏鬥。

  後院,吳京剛剛完成一個漂亮的高難度迴旋踢,正叉著腰,得意地向王寶強炫耀,而王寶強則憨笑著,遞給他一條毛巾。

  吧檯後,許乘風躺在藤椅上,聽著前院的悲歌,後院的戰歌,感覺自己的神經正在被反覆拉扯,瀕臨斷裂。

  而這一切,都被角落裡的張頌文,用畫筆記下了。

  他看著自己畫本上,這些鮮活的,充滿了生命張力的面孔,感覺自己像是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寶藏。

  他覺得,這裡比任何表演課堂,都更像一所殿堂。

  就在這時,假寐的許乘風,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從唱歌的黃渤,掃到演戲的段龍,再到打架的吳京和王寶強,最後,落在了那個正在畫畫的張頌文身上。

  他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咔」的一聲,連上了。

  一陣強烈的,荒謬的宿命感,擊中了他。

  他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在心裡,發出了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悲憤的吶喊。

  我他媽的……

  我只是想在後海邊上,開個破酒吧,安安靜靜地混吃等死而已。

  我招你惹你了?

  怎麼就把一台未來的,華語影壇的春節聯歡晚會,給湊齊了?

  唱歌的有了,演小品的有了,耍武術的也有了……現在連個負責現場速寫的特約畫家都配齊了!

  這合理嗎?

  還有天理嗎?

  許乘風覺得,自己的「廢物人生」計劃,已經不是跑偏了,這簡直是直接衝出了太陽系,朝著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宇宙飛奔而去了。

  喧鬧過後,客人們陸續散去。

  張頌文收拾好畫本,走到吧檯前,準備跟老闆道個別。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剛剛畫好的一張速寫,遞了過去。

  「老闆,這個,送給你。」

  許乘風接過來,看了一眼。

  畫上,是黃渤。

  張頌文的畫功很好,他不僅畫出了黃渤的外形,更畫出了他唱歌時,那種拼盡全力的,野生的,渴望被認可的神韻。

  「畫得不錯。」許乘風懶洋洋地評價了一句。

  他把畫放在吧檯上,又補充了一句。

  「可惜,你只畫出了他的『想』,沒畫出他的『怕』。」

  張頌文猛地愣住了。

  「他越是用力,就越是怕自己這點力氣,沒人看得見。」許乘風打了個哈欠,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說完,他揮了揮手,「打烊了,明天請早。」

  張頌文站在原地,像被一道閃電劈中。

  他呆呆地看著許乘風那副懶散的,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背影,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這裡最敏銳的觀察家。

  直到這一刻,他才悚然發現。

  真正的觀察家,不是他這個在角落裡奮筆疾書的人。

  而是那個躺在吧檯後面,看似什麼都沒看,卻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懶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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