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荷包蛋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小豆丁林幼薇光著腳丫子站在門框邊,揉眼睛的小手僵住了。

  她瞪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地看著坐在長條凳上那個身形魁梧,滿臉胡茬的男人。

  這男人的半邊臉還沾著乾涸的血道子,頭髮亂得像個草窩,

  可對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小幼薇這輩子都忘不掉,

  「大……大哥?」

  小幼薇怯生生地喚了一句,小嘴一癟,「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這哭聲里,有擔驚受怕,有委屈,更有血濃於水的親情乍泄,

  「哎!哎!大哥在,大哥在啊!」

  林松年這鐵打的漢子,剛才被槍指著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此刻卻再也繃不住了,

  他踉蹌著撲過去,一把將還沒他大腿高的小人兒緊緊地摟進懷裡,

  「大哥沒用……大哥沒護好你們,把你們弄丟了啊!」

  堂堂七尺男兒,此時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結滿厚繭的手一下又一下地順著妹妹單薄的脊背,

  兄妹倆就在這灶房的當院,抱成一團,哭聲連連。

  這動靜太大,直接驚醒了裡屋正睡得迷糊的林晚秋。

  「薇薇!」

  林晚秋以為是半夜進了野獸或者是出了啥天大的變故,嚇得驚慌失措,

  她連鞋都沒顧得上趿拉好,大冷的天,身上就穿著件單薄的裡衣,像瘋了一樣推開房門沖了出來,

  「出啥事了!薇……」

  話音未落,林晚秋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借著灶房裡微弱的光,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自己的男人顧昂正安靜地站在一邊,而灶房中央,一個高大卻邋遢的男人正抱著薇薇,哭得稀里嘩啦,

  林晚秋起初一愣,警惕和恐慌剛爬上眼角,可當她看清那男人寬闊如山的後背,

  看清那張雖然滿是滄桑和血污,卻熟悉的國字臉時,

  「哥……」

  林晚秋的嗓子瞬間啞了,

  林松年聽見動靜,紅著眼睛抬起頭。

  「晚秋!」

  「哥!」

  林晚秋眼眶瞬間紅透,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撲簌簌地往下掉。

  她不管不顧地撲上前,一頭扎進了林松年的懷裡。

  兄妹三人,在這大雪封山的深夜裡,在這暖和的外屋地,抱作一團。

  沒有多餘的客套,只有壓抑了太久的嚎啕大哭,把這大半年來在逃荒路上咽下的擔憂害怕,全順著這眼淚給哭了個乾乾淨淨,

  顧昂站在一旁,看著這抱頭痛哭的兄妹三人,冷峻的眉眼間化開了一抹柔情。

  他沒有選擇出聲打擾,大喜大悲,得讓他們把心裡的這口濁氣徹底哭出來,憋著容易落下心病,

  顧昂轉身,放輕腳步進了裡屋,從炕柜上扯下碎花大棉襖。

  他走回外屋地,默默地站在林晚秋身後,將厚實暖和的棉襖,輕輕披在她單薄肩膀上,

  做完這一切,顧昂便退到一旁,擰大沼氣閥門,往鐵鍋里添了兩瓢清水,留給他們足夠的空間去釋放那份沉甸甸的骨肉親情,

  不知道哭了多久,兄妹三人的嗓子都哭啞了,情緒這才像落潮的海水般,一點點平緩了下來。

  「行了,大哥好不容易死裡逃生找回來,這是天大的喜事,別再哭了,仔細傷了眼睛。」

  顧昂見火候差不多了,適時地開了口,語氣溫和,

  「外屋地穿堂風大,你們進裡屋熱炕上嘮去,那兒暖和。」

  「對,對!進屋,哥,快上炕暖和暖和!」

  林晚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紅著眼睛,拉著林松年就往裡屋拽。

  小幼薇也抱著大哥的大腿,像個腿部掛件一樣跟著往裡挪。

  把兄妹三人安頓進裡屋後,顧昂沒跟進去。

  他轉過身,將沼氣閥門擰到最大。

  幽藍純淨的火苗子一下躥高,沒多大工夫,鐵鍋里的水就「咕嘟咕嘟」翻滾起來。


  大舅哥餓了這麼多天,腸胃極其虛弱,不能吃大葷大油的硬菜,

  顧昂從碗櫃裡抓了一把細掛麵下進鍋里,又臥了兩個白胖的荷包蛋,切了一撮自己大棚里種的翠綠蔥花灑在上面,

  滴上兩滴香油,勾人的麥香和蔥油味兒,瞬間瀰漫開來,

  與晚秋相處的這段日子,他的廚藝倒是有了些微末的長進,做個麵條還是能輕鬆拿捏的,

  顧昂端著熱氣騰騰的大海碗,用腳後跟磕開裡屋的房門。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林松年盤腿坐在熱炕頭上,正跟兩個妹妹講著這段日子的遭遇:

  「……那天在火車站,人擠人,我一轉頭,你倆就沒影了。

  我發了瘋一樣在人群里擠,嗓子都喊劈了也沒人應。」

  林松年滿臉的後怕和愧疚。

  「後來,我就順著鐵道線一路往北打聽。半個多月前,我在紅星公社底下的破廟裡歇腳,碰見了玉秀和石頭那姐弟倆。」

  「玉秀妹子也是個苦命人,帶著個半大的弟弟逃荒。

  那天幾個當地的地痞盲流看玉秀長得清秀,想要強搶。

  我這暴脾氣哪能看得下去?上去三拳兩腳把那幾個雜碎打折了腿。」

  林松年嘆了口氣,剛毅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的苦笑:

  「我們三個得罪了當地的地頭蛇,待不下去,只能往深山老林里鑽,

  三個人搭夥,想著互相有個照應。可誰承想……剛進這片大山沒幾天,就撞上了刀疤臉那伙殺千刀的偷獵賊!」

  「那幫人手裡有火器,我為了護著玉秀和石頭,硬挨了他們兩悶棍,被抓進了那暗無天日的地窖里。要不是今天妹夫猶如神兵天降……」

  林松年說到這兒,抬眼正好看到端著麵條走進來的顧昂,虎目中滿是死裡逃生後的感激和敬畏:

  「我們這幾條賤命,怕是早就填了黑瞎子洞了。」

  「大舅哥,這話就見外了。」

  顧昂笑著走上前,把那大海碗熱氣騰騰的蔥花雞蛋面穩穩地擱在炕桌上,

  「那些爛包事兒都翻篇了,全當是場噩夢。只要人還在,以後就是嶄新的好日子。來,趁熱把面挑了,暖暖胃。」

  這麵條剛一端上桌,勾魂的蔥油荷包蛋香味,就像長了小手一樣,扒著林松年鼻窟窿,

  他在那地窖里關了幾天,每天就靠半塊發霉的粗糧餅子吊著命,肚子裡早就唱空城計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