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一定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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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在幾十里外的棒槌溝顧家,氣氛卻已降至冰點。

  傍晚時分,太陽剛一落山,寒氣就野蠻地侵占了大地。

  顧山根和孫玉梅一前一後,拖著灌了鉛似的腿,挪進了自家院門。

  兩人剛從公社新開的水渠工地上下來。

  那根本不是人幹的活,天寒地凍,鎬頭砸下去只留一個白點,虎口卻被震得鮮血淋漓。

  一天苦熬下來,兩人累得幾乎要散架。

  可迎接他們的,既沒有傍晚時分的裊裊炊煙,也沒有一絲飯菜的熱乎氣。

  屋子裡冷冷清清,跟冰窖一樣。

  「餓死我了……」

  孫玉梅捂著「咕咕」直叫的肚子,有氣無力地推開門。

  一股混合著尿騷和汗臭的冷風從屋裡撲面而來。

  「寶兒?」孫玉梅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躁。

  「喊啥!我這不躺著呢!」

  土炕上,裹著一床破棉被的顧寶不耐煩地翻了個身,露出了那條空蕩蕩的褲管。

  自從顧寶斷了腿,這個人就徹底廢了。

  他就像一尊瘟神一樣,整天躺在炕上,吃喝拉撒幾乎都要人伺候,脾氣更是壞到了極點。

  孫玉梅看著冰冷的鍋灶,心裡的火「蹭」地就往上冒。

  她強忍著怒氣:「寶兒,你爹跟娘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咋連口熱飯都不給做?火都不燒一個?」

  顧寶一聽這話,頓時尖叫起來,聲音比孫玉梅還大:

  「做飯?我咋做?娘!你沒看見我的腿嗎!」

  他猛地拍著自己那條斷腿:

  「我一個廢人!大夫說了,我需要足夠的休息!我不能下地!你們想讓我死嗎?」

  顧寶從小到大,別說做飯,就連燒火的柴火棍都沒摸過。

  以前有顧昂那個大傻子包攬一切,現在顧昂跑了,就得有人做家務,他斷了腿,便有了金剛不壞的理由。

  他咬死了這一點,他的腿沒了,他是這個家最弱勢的人,他理應得到優待,他需要靜養。

  「你……」孫玉梅氣得渾身發抖。

  「啪!」

  一聲巨響。

  顧山根將手裡那把豁了口的鐵鎬狠狠砸在地上,泥土飛濺。

  「你他娘的還嚎上了!」顧山根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顧寶,那樣子像是要吃人。

  「休息?靜養?」他嘶吼道,

  「你知不知道老子今天在水渠上乾的啥活?

  那他娘的是在挖石頭!

  監工的鞭子就在旁邊甩!老子跟你娘,差點死在外面!」

  顧山根一把揪住顧寶的領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你那條腿是沒了!可你還活著!

  你爹娘呢?

  為了給你治腿,欠了生產隊天大的人情債!

  現在要『出兩人上工』去還!」

  「沒了一條腿算個屁!」顧山根徹底急眼了,爆出了粗口,

  「你爹娘的命都快沒了!你還在家喊著要靜養?連頓飯都不做?!」

  顧山根暴怒之下,面目可怖。

  「哇——」顧寶被嚇得嚎啕大哭,下意識地看向孫玉梅,

  「娘!娘你看爹啊!他要打我!」

  往常,只要他一哭,孫玉梅必定會衝上來護著他,跟顧山根拼命。

  然而,這一次,孫玉梅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

  她也體會到了那修水渠的悽苦。

  僅僅一天,她的手就裂開了無數道血口子,還腫得跟胡蘿蔔一樣。

  她在工地上,聽著那些婆娘們指指點點的嘲諷,受著監工的呵斥,才猛然體會到,以前顧昂一個人,是替這個家扛下了多少。

  現在,那個能扛事的顧昂跑了,所有的苦難,都原封不動地砸回了他們自己身上。

  「寶兒,」孫玉梅的聲音沙啞不帶情感,「你爹他……罵的沒錯。」


  顧寶的哭聲戛然而止,愕然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孫玉梅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已經不小了。你爹娘在外面拼命,你就算斷了腿,燒個火,淘米下鍋,總是應該的。」

  連最疼愛他的孫玉梅,在經歷了這要命的苦役後,也終於偏向了丈夫這一邊。

  顧寶徹底傻眼了。他發現,這個家,好像真的……天塌了。

  眼見父母二人統一戰線,顧寶又怕又慌。

  他吵不過,也打不過,情急之下,猛地想到了那個讓他又恨又怕的身影。

  「你們都罵我幹啥!」顧寶扯著嗓子,把矛頭引向了那個唯一能讓他們同仇敵愾的人,

  「有本事你們去罵顧昂啊!」

  他惡狠狠地捶著炕:

  「都是那個白眼狼!是他害的我!要不是他跑了,我能斷腿嗎?你們能被逼著去修水渠嗎?」

  「都是他!都是那個白眼狼!」

  這一招果然奏效。

  提到顧昂這個名字,顧山根和孫玉梅的怒火立刻找到了宣洩口。

  「對!就是那個挨千刀的!」

  孫玉梅仿佛被抽乾了精氣神,一屁股坐在灶台前,開始拍著大腿咒罵,

  「自己跑了,倒快活了!留咱們一家子在這受罪!老天爺咋不降個雷劈死他!」

  顧山根也一拳砸在桌上,震得上面的碗「哐當」一響:

  「他娘的不是個東西!畜生!我顧山根當初就該把他掐死,也省得今天給老子惹這麼大禍!」

  一家三口,在冰冷的屋子裡,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那個逃離者。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們在水渠工地上受的苦、斷腿的痛,減輕哪怕一絲一毫。

  罵聲漸漸歇了。

  屋子裡又恢復了死一樣的寂靜,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聲。

  罵累了,也罵餓了。

  孫玉梅呆呆地望著那口冰涼的鐵鍋,忽然幽幽地問了一句:

  「山根……你說……那小畜生,他現在到底是死是活?」

  這個問題一出,顧寶也豎起了耳朵。

  顧山根摸出了旱菸袋,哆哆嗦嗦地裝上一鍋菸葉,吧嗒、吧嗒抽了兩口。

  渾濁的煙霧從他嘴唇里噴出來,熏得他眯起了眼睛。

  「是死是活?」顧山根冷笑一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就他?」

  他看了一眼炕上的顧寶,又看了一眼孫玉梅,聲音篤定:

  「肯定早死了。」

  顧山根吐出一口濃煙:

  「你忘了咱仨上次進山找他?就那一次,咱仨都在,差點沒讓狼給活吃了!

  那小畜生呢?他就一個人!敢往老林子裡鑽!結果只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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