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承乾啊,長江黃河論這裡面的道理,需要你用一生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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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孫皇后確實震驚了。

  她自幼熟讀詩書,雖然不像那些大儒般專精儒學,但對孔孟聖人向來心懷敬仰。

  顧安這話太尖銳,太不敬了。

  可她聽著兒子複述時,又隱隱覺得,這話雖然難聽,卻似乎有些道理啊。

  對於李承乾的敘述,李世民倒是不意外。

  下午張玄素已經來哭訴過了,他早聽過一遍。

  此刻聽兒子再說,他只是平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

  李承乾說完顧安對孔孟的評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張博士當時很生氣,反駁說那些君王有眼無珠,不識聖人。

  可二叔他當時就反問了一句,張博士就啞口無言了。」

  聽到這話,長孫皇后立馬來了興趣。

  張玄素的倔脾氣她可是親眼見過的。

  能一句話就讓張玄素啞口無言,這得多厲害啊。

  說到這裡,李承乾抬起頭看向李世民:「二叔問張博士,可當時周天子還在,孔孟二位聖人,為何不去投奔周天子?」

  此話一出,立政殿內忽然安靜了。

  長孫皇后手中的筷子輕輕落在食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她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驚訝,那雙溫婉的眸子微微睜大,看了看李承乾,又下意識地看向李世民。

  周天子。

  是啊,周天子還在啊。

  李世民看著長孫皇后震驚的模樣,心裡暗嘆一聲。

  果然反應跟他一樣。

  下午的時候,他也是這般反應。

  要不說,他這個二弟,太敢說了呢。

  李世民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麼,可李承乾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父皇,兒臣當時聽了這話,心裡亂得很,後來張博士氣走了,二叔繼續講課。

  下課後,兒臣就去問二叔了。」

  李承乾的聲音裡帶著困惑:「兒臣問二叔,既然二叔說張博士迂腐,說一味講究儒家學問的是腐儒,那父皇為何還要請張博士來教兒臣?」

  頓了頓,李承乾眼神里滿是真切的迷茫:「二叔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打了個比方。」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都靜靜聽著。

  「二叔說,長江為江,黃河為河。」李承乾回憶著顧安的話,儘量複述得準確,「長江水清,黃河水濁,長江在流,黃河也在流。」

  「長江之水,灌溉了兩岸數道之田地,養活了無數百姓。

  黃河之水,同樣灌溉了數道兩岸之田地,也養活了無數百姓。」

  少年的聲音在安靜的殿內響起:「二叔說,不能因為長江水清而偏用,也不能因為黃河水濁而偏廢。」

  最後這兩句話落下,李世民握著湯碗的手,猛地一緊。

  殿內燭火跳動,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搖曳不定。

  不能因為水清而偏用,也不能因為水濁而偏廢。

  這話,這話...

  李世民緩緩放下湯碗,碗底與食案接觸,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良久沒有說話。

  長孫皇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看向丈夫,又看向兒子,眼中神色複雜無比。

  她是極聰慧的女子,立刻明白了顧安這話的深意。

  這哪裡只是在說長江黃河?

  這分明是在說治國之道,說用人之道,說...說對待不同學說,不同流派的態度。

  為君者,若只取清流,容不得半點泥沙,那這江河,還流得動嗎?

  她忽然想起父親長孫晟在世時,曾對她說過的話:「治國如烹小鮮,火候佐料,皆要恰到好處,咸了不行,淡了也不行,各種味道,要能調和。」

  當時她年紀小,不懂。

  現在聽了顧安這話,她忽然有些懂了。

  李世民終於睜開眼。

  他看著兒子,眼神深邃,像望不到底的深潭。

  「承乾。」他緩緩開口:「你二叔這話,你還理解了多少?」


  李承乾老實搖頭:「兒臣似懂非懂,只覺得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還沒完全明白。

  所以,所以才想來請教父皇。」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那你覺得,張玄素教你的那些,有沒有用?」

  李承乾遲疑了一下。

  若是以前,他可能會直接說有用,因為那是父皇請的老師,教的又是聖人之言,怎麼可能沒用?

  可經過下午這一番衝擊,他忽然沒有那麼確定了。

  「兒臣不知道。」李承乾低下頭,老實回答道:「張博士教的禮儀、經義,兒臣都學了。

  可,可二叔今日說的那些,漕運、賦稅、市易,這些張博士從不講。

  兒臣以前覺得,那些是臣子該操心的,儲君只需明大道即可。

  但現在,現在兒臣又覺得,就算是儲君也該知道一些?」

  李承乾說得有些混亂,但李世民聽明白了。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

  宮燈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夜色中的星辰。

  「顧安說得對。」李世民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長江水清,黃河水濁,都在流,都在灌溉田地,養活百姓。」

  李世民轉過身,看向兒子:「治國也是如此,儒家講仁政,講禮義,這是清流,能讓天下有序,讓百姓知禮。

  可光有清流不夠。

  黃河雖然濁,但有濁的好處,它攜泥帶沙,能淤出肥沃的平原。

  它水量豐沛,能灌溉更廣的土地。

  而天下朝堂,一些看似不入流的手段,在必要的時候,都有它們的用處。」

  李世民走回食案邊,重新坐下:「張玄素教你的,是清流,讓你知禮明義,修身養性,這是根基,不能廢。

  你顧二叔要教你的,是這江河如何流淌,清流濁流如何共處,甚至如何引水、治水、用水。」

  李世民看著自己這位大兒子,自己親自選擇的大唐太子,未來的大唐皇帝,眼神溫和中帶著幾分鄭重:「承乾啊,你要記住你二叔今天的話。

  為君者,眼裡不能只有清流,也不能只有濁流。

  你要看的,是整條江河,是整個天下。

  什麼時候該用清流滌盪污濁,什麼時候該容濁流淤土肥田,這裡面的分寸,是需要你用一生去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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